
城市,是人类文明迄今为止最为复杂且动态演变的空间造物。从早期几户人家聚集而成的村落,到如今横跨数十乃至上百公里、人口数百万的都市圈,城市形态的生长与演变始终与所处的自然环境保持着紧密却矛盾的联系。这种“张力”自古就存在,但随着工业革命和现代化进程的推进变得愈发尖锐。建设速度越快,生态系统承载压力越大;城市规模越膨胀,自然土地就愈加稀缺。雨洪频发、高温热岛、绿地稀缺、生物多样性下降——这些现实难题在中国各类城市中屡见不鲜,直接影响着居民生活品质和城市可持续发展。
面对这些复杂挑战,单纯依靠传统的工程和建筑手段已难以为继。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景观都市主义”逐渐走到前台,成为连接城市与自然、回应城市问题的理论起点和设计实践框架。它试图突破传统城市建设将景观视为附属或点缀的狭隘认知,将景观系统提升为城市空间结构的主导逻辑,使其成为整合生态过程、公共空间、基础设施和社会生活的关键纽带,推动城市的健康与韧性发展。
“景观都市主义”(Landscape Urbanism)由两个词汇复合而成。“景观”(Landscape)在景观设计学中,指地表上由自然与人工要素共同构成的视觉与生态系统;“都市主义”(Urbanism)则源于城市规划与建筑学传统,关注城市的空间结构、公共生活与建设秩序。两词的合并,不只是一次命名上的创新,更是一种学科立场的声明:城市空间的组织框架应当由景观系统来主导,而非由建筑体量来填满。
景观都市主义的核心主张是:在当代城市设计中,景观不再是城市建成区之外的点缀,而是整合生态、交通、社会活动的城市组织平台,具有与道路、建筑同等甚至更重要的结构性地位。
理解这个定义,需要先破除两个常见的误解。
误解:景观都市主义等于“多建公园绿地”。这种理解停留在数量层面,而景观都市主义关注的是角色——景观系统在城市运行中扮演什么角色、承担什么功能、如何与其他城市要素形成有机整体。数量增加不等于角色提升。
误解:景观都市主义是不懂景观设计的建筑师或规划师用来填充方案的“遮羞布”。恰恰相反,它对设计者的综合能力要求更高,需要同时具备生态学知识、城市设计能力和景观设计技能,能够在多个专业维度之间协调工作。

景观都市主义并非横空出世,它有着清晰的历史脉络。从古代到当代,城市与自然的关系经历了几次重大转折,每次转折都留下了可以观察和研究的建成遗产。厘清这段历史,能帮助我们理解景观都市主义出现的必然性。
中国古代城市的选址与布局,在很大程度上受到自然地理条件的引导。“背山面水”的基本格局,并非纯粹的风水玄学,而是对局地气候调节、洪水防范、生活水源等实际问题的集体回应。北京城以燕山为屏障、以永定河为水源,苏州城以太湖水系为依托建设密集的水网城市,都是城市嵌入自然地理的典型例证。
这一时期城市中的园林——无论是皇家苑囿还是私家庭院——并非单纯的美化手段,而是城市生活不可或缺的空间类型,兼具休闲、聚会、文化表达等多重功能。城市规模相对有限,自然地理的承载力足以消化城市对环境的干扰,城市与自然之间维持着相互嵌套的共生关系。
19世纪工业化浪潮席卷全球,城市扩张的速度远超自然系统的自愈能力。在工业城市里,烟囱、铁路、密集的工人住区覆盖了原有的农田和河流,污染、噪声、拥挤成为城市的新常态。这一时期,城市建设的驱动力是工业效率,自然环境在这套逻辑中几乎没有位置。
中国在20世纪80至90年代的快速城镇化中,也经历了类似的阶段。长三角、珠三角的城市扩张中,大量农田、鱼塘、湿地被填埋,城市与自然系统之间的物质联系被迅速切断。
面对工业城市种种问题,20世纪中期兴起的现代主义规划尝试用理性的方法重建城市秩序,其中包括通过绿地系统规划来“补偿”工业化带来的生态损失。公园、绿带、防护林开始被作为规划指标写入城市规范。
这种做法的局限性很快显现:把绿地率写进规范,并不能保证绿地真正发挥生态功能。孤立分布的绿地斑块无法构成完整的生态网络,城市与自然系统之间依然是割裂的——只是在形式上满足了“有绿地”的要求。
进入21世纪,城市问题持续叠加——极端降雨引发的内涝、夏季高温热岛、生物多样性持续减少——原有的指标化管理思路难以有效应对。一批设计师和研究者开始探索新路径:把景观系统视为城市的主动基础设施,让它承担雨洪调节、气候调节、生物栖息等多重功能,同时为城市居民提供高质量的公共空间。景观的角色,开始从被动的“绿化配套”转向主动的“城市组织系统”。
图中的数值并非统计数据,而是对各历史阶段城市建设中自然系统参与程度的示意性判断,用于直观呈现这一趋势的变化方向。当代的数值虽然回升,但尚未恢复到古代的水平——这也说明景观都市主义的工作仍然任重道远。

理解景观都市主义,首先要把“景观”和“都市主义”这两个词放到当下城市设计的语境下加以梳理。表面上,这似乎是两个常见甚至“口语化”的词汇,但实际上它们在学科内部有着比日常语用复杂得多的意义。厘清二者的当代内涵,是理解景观都市主义方法论的前提。如果用生活化或狭义的理解去代入,很容易造成对景观都市主义设计立场和工具的误解乃至偏差。
在景观都市主义的框架中,“景观”远远超越了“绿化”或“美学空间”这类传统印象。它是一个具备空间物质性、过程动态性和组织系统性的综合体,既关乎可见元素,亦包含不可见的过程机制:
这三个层次不是孤立存在,而是形成互为支撑的立体系统。以武汉市东湖绿道为例:
景观都市主义的设计目标,正是要打通这三层关系——既不能只做表面美化,否则只是“靓丽的绿化项目”;也不能只停留在过程机理分析,否则缺乏可实际操作的建设路径。只有把物质、过程与系统作为一个整体去思考,景观才可能真正成为支撑城市组织与健康发展的基础系统。现代景观设计师的角色,就是跨越这三重维度,在它们之间搭建有效的桥梁。
“都市主义”在这里并不是指城市化本身,也不同于泛泛而谈的“城市认同”或“喜欢城市生活”,而是更接近于一种“主动介入与组织城市空间的学术和实践立场”。景观都市主义所说的“都市主义”,关心的是:城市空间如何被组织?是谁在主导组织?借助什么样的媒介与规则?——它超越了传统规划中仅以建筑与道路为中心的局限,强调多系统融合。
与传统城市规划观念对比,景观都市主义带来了认知和操作层面的深刻转变:
这种“转变”极大地重塑了城市设计的实际流程。例如,在以往的项目中,常是建筑师先定建筑群位置,然后再将景观空间作为“填缝”或美化补偿;而在景观都市主义主导的方案里,景观设计师与城市规划师从一开始就协同,通过梳理城市生态廊道、骨干公共空间网络、水文系统等,对后续建筑布局和土地使用进行引导与约束。这意味着:景观不再仅仅作为“设施补遗”,而是成为城市空间的“骨架”和“灵魂”。
景观都市主义是在反思和整合传统城市规划与生态规划成果的基础上生长出来的。这三种理论体系共同关注城市与自然关系,但视角、工作重心和操作工具各不相同。明白三者优劣和侧重,有助于在具体项目实践中准确把握“用什么方法,解决什么城市问题”。
传统城市规划擅长于将城市空间划分为功能分区,用各类指标(如容积率、绿化率、建筑密度等)进行管控。这种体系有效支撑了快速城市化及建设过程中的有序管理,但却倾向于把城市空间割裂为“政策地块”,弱化了空间整体性与系统运行的复杂联系。
举例来说,许多城市强调达标的人均绿地面积,但绿地孤岛般分布,其连接性和生态功能常常不足。北京近些年的多版总体规划对绿化率有严格指标,实际运作中却常见强降雨积水、热岛效应加剧,原因正在于“拼数量、忽系统”,没有形成真正意义上的生态网络,导致绿地无法发挥应有的气候调节、雨洪缓解等功能。

生态规划为城市建设引入了科学的生态系统视角,以多层叠图法等工具精准界定“应该保护或避免建设”的空间,大尺度生态红线划定等措施对维持国土生态本底起到重要作用。但其主要解决的是“如何保护尚未开发的生态敏感区”,对于密集城市已建区“如何在人居环境复杂制约下融合自然要素”则手段有限,难以提供具备操作性的空间重塑和系统集成策略。
面对中国面临的城市更新和存量改造潮,单靠划定“禁建线”是不够的,更需要能在开发高度复杂、建设密集的城区织入景观和生态过程的新方法。
生态规划为城市空间整体生态安全提供底线保障,但景观都市主义更适合于已建成、待提升的城市地表,在这些情境中探索“自然—城市再缝合”的多维设计路径。两者互为补充,是城市健康发展的“双保险”。
景观都市主义的优势在于,它提供了一套可以在各种空间限制和复杂城市环境中,将自然过程与城市生活系统性整合的手段。尤其在中国城市已进入以更新与提质为主的阶段,强调通过景观系统织补与再组织城市结构,在生态、社会和空间多目标协同中展现独特价值。
以上海后滩公园为例,这是典型的景观都市主义方法落地的标志性案例。原场地为黄浦江沿岸重污染工业地,面对土壤和水体污染,团队并未采取“清一色推平重建”的方式,而是通过湿地景观的渐进式生态修复——以梯田湿地和多级栖息生境净化江水,实现了生态、排水、休憩、观赏多功能复合。景观在这里,既是“组织者”也是“运作者”,成为场地各系统实际运行链条中的枢纽。
景观都市主义实现的转变,不在于开发全新“黑科技”或简单增加城市绿化,而在于从根本上重塑我们对城市地表系统“是什么”的认知。它促使设计师、管理者和公众都要重新思考:城市不仅是“盖房子的地块拼图”,而是活跃的、动态演化的系统,各类景观过程与空间组织方法的合理整合,是城市生命力和韧性的根本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