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建筑与城市,作为人类文明最为鲜明和持久的物质载体,承载着各个时代社会生活的全部痕迹。每一座建筑的建造,不仅仅是满足使用需求,更深刻地参与并影响着城市的整体面貌与秩序。而城市的空间格局和发展方向,同样反过来不断塑造着每一座建筑的存在意义、类型选择和表达方式。
单一的建筑永远无法脱离其所在城市环境而独立存在;每一砖一瓦的改变都在无声中推动城市的演进。尤其是在中国当今快速城镇化的背景下,乡村与城市边界变迁、人口流动激增以及城市空间的更新重构,都让建筑与城市的关系更加复杂紧密。因此,理解建筑与城市之间相互依存与相互影响的联系,不只是学习建筑领域的起点,更是贯穿整个学习和实践过程的核心目标之一。
建筑是人类为了满足居住、工作、集会、生产等各种需求而建造的空间实体。从街边一间朴素的理发店到城市中轴线上的大型文化场馆,形式与规模各异,但有一个共同点:没有哪座建筑是孤立存在的,它们都置身于城市这个更大的整体环境之中。
单独看一座建筑,可以从它的结构体系、材料做法、内部空间来理解它的逻辑。但一旦把它放入城市的语境,它的意义就远不止于此。一栋临街商铺,塑造了街道两侧的界面;围绕广场布置的建筑,决定了广场给人的空间感受;某个街区里建造年代、高度、风格相近的一组住宅,共同构成了那个街区独特的城市肌理。
城市不是建筑的简单叠加,而是由建筑、街道、广场、绿地等元素共同组织起来的有机整体。
这种组织关系,形成了城市空间清晰的层级结构:
从这个层级结构可以看出,建筑设计中的每一个决策,都会在更大尺度的城市层面产生影响。一栋建筑是否沿街退线、底层是否对外开放、立面是否与相邻建筑在高度和材质上保持呼应,这些选择都直接关系到街道空间乃至整个街区的品质。

以南方城市常见的骑楼为例,单看一栋设有骑楼的建筑,它不过是把底层局部架空,让出了一条有顶盖的走廊。但当一整条街的建筑都采用这种做法,骑楼就连成了一段连续的遮蔽空间,无论晴雨,行人都可以在其中穿行购物,这条街道也因此形成了鲜明的地域性格。骑楼的价值,不在于单栋建筑本身,而在于它与整条街道形成的协作关系。
建筑设计从来不是一件孤立的事。每一个关于形式、高度、退线、开放程度的决定,都是对城市公共空间的一次主动介入,也是对城市整体品质的一次表态。
城市与建筑之间的关系,还体现在尺度感这一重要方面。所谓尺度感,是指:
不同类型的城市空间会呈现不同的尺度体验,例如:
老城区(人口稠密、街道狭窄)
新城区(宽马路、大退线)
这些空间尺度的变化,直接影响人们的心理体验和日常生活的舒适度。尺度感的形成,归根结底是单体建筑与街道、与广场、与整个街区之间协调关系的结果。这正是为什么建筑学的学习,必须同时在“单栋建筑”和“城市整体”两个维度上展开。
意大利建筑理论家阿尔多·罗西(Aldo Rossi)在1966年出版的《城市建筑学》(L'architettura della città)中,提出了一个核心概念:城市人工物(Urban Artifact)。
罗西认为,城市中的每一个建筑和构筑物,都不只是一个提供使用功能的容器,而是一种“人工物”——由人类劳动创造出来、与特定地点紧密绑定、承载着功能与文化记忆的实体。“人工物”这个词,着重强调两个维度:
人为性,建筑是人类意志和技艺的产物,不是自然生长出来的;
历史性,建筑一旦建成,就开始积累时间,成为城市记忆的一部分。
这个概念的重要性在于,它要求我们以更宽广的视角来看待建筑的价值。一座建筑在建造之初,可能只是为了解决某个具体的使用问题;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它会逐渐成为那个地方的标志,成为一代又一代居民共同记忆的载体。

以上海的石库门里弄为例。石库门住宅诞生于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是当时上海特殊社会条件下中西建筑文化碰撞的产物:外墙用砖砌成欧式门框,内部延续中国传统合院布局,多户人家共享天井和弄堂。从纯粹的功能角度来看,石库门已经不适应现代生活的需求——户型狭小、厨卫共用、隔音较差。
然而,石库门至今仍是上海最重要的城市人工物之一,原因正是它所承载的历史密度:弄堂里曾经发生过的市井生活、邻里往来、历史事件,构成了上海城市记忆不可替代的一部分。
城市人工物具备以下几个关键特征:
功能承载
每一座城市人工物在建造之初,都肩负着明确的使用任务(如居住、交通、服务等)。功能,是它们存在的基础。但优秀建筑能够通过空间的灵活性,主动适应新功能,让生命力得以延续。
地点绑定
城市人工物与所处的具体地点密不可分。它们与地形、气候、街道网络相互作用,换一个地方就失去了原有意义。正是这种“场地特有性”赋予建筑以灵魂,也让它与工业品截然不同。
文化记忆
建筑不仅是使用的容器,更是时代的记录者。它反映了建造时的社会状态、技术水平和审美趣味。保护老建筑,实际上是在守护城市独特的文化基因,让集体记忆得以延续。
时间延续
优秀的城市人工物不会被时间淘汰,而是在更新与演化中不断适应城市发展的需求。它们的长寿,是价值的重要体现——经受住功能变化、社会变迁之后,依旧能在城市中屹立不倒。
城市人工物的价值,不止于它在建造时所服务的功能,更在于它随时间积累而形成的文化厚度。一座建筑能在城市中活多久,往往取决于它对城市集体记忆的贡献深度,而非它的技术先进程度。
在理解城市人工物的概念时,有一点值得特别注意:不是所有建筑都能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城市人工物。批量复制、千篇一律的住宅楼,虽然承载了居住功能,却很难在居住者心中留下“这是我们这个地方特有的建筑”的印象,更难以在代际之间传递共同记忆。相比之下,那些在选址、形式、材料上与所在地点形成深刻对话的建筑,才更有可能成长为城市记忆的锚点。
这也是为什么建筑师的职责,不只是设计一个“能用的房子”,而是要思考:这座建筑建成之后,将在这片土地上留下什么?它和周边的城市环境是什么样的关系?几十年后,它是否还能让人感到它属于这个地方?

在建筑学的发展历史上,有一句被广泛引用的格言:“形式追随功能”(Form Follows Function)。
这句话出自19世纪末美国建筑师路易斯·沙利文(Louis Sullivan),最初是针对当时盛行的繁复装饰风气而发出的呼声——沙利文认为,建筑的外在形式应当诚实地反映内部功能的组织,而不应堆砌与功能无关的历史装饰图案。
这一主张推动了20世纪现代主义建筑的兴起,产生了深远的积极影响。然而,当后来的建筑师和城市规划者把“形式追随功能”理解为建筑设计的全部原则时,就走入了一种思维误区——姑且称之为朴素功能主义。
朴素功能主义的核心逻辑是:只要一座建筑满足了使用功能,就算是一座好建筑。这种判断方式看上去简洁明了,实则存在明显的局限:
以学校建筑为例。一栋“功能完备”的教学楼,可以做到:每间教室的采光符合国家标准,走廊宽度满足疏散要求,厕所数量达到规范配比,实验室具备通风设施。这些条件都满足了,这栋楼就是一座好学校吗?
答案并不那么简单。一所学校里,学生花费大量时间的地方,恰恰不是课堂,而是课间的走廊、操场边的台阶、教室之间的连廊、树荫下的空地。这些空间,在功能指标表格上几乎找不到对应项目,却是学生日常形成友谊、建立归属感、留下校园记忆的关键场所。一栋只追求“功能达标”的教学楼,往往会把这些空间压缩到最低限度,最终建成一座在技术上合格、但在空间体验上冷漠的场所。
20世纪50至70年代,欧洲和中国都大规模建造了以功能主义为旗帜的板式住宅楼。这类建筑具有以下特点:
建成之初,这些板式住宅楼确实解决了大量人口的居住问题。但几十年后,许多这类居住区暴露出一系列社会问题:
这些在功能上无懈可击的设计,在城市生活品质上却交出了一份令人遗憾的答卷。
功能是建筑存在的前提,但功能的满足不是建筑设计的终点。一座只停留在“够用”层面的建筑,就错过了成为城市中有价值的人工物的机会,也错过了为居住者提供真正有质量的空间体验的可能。
建筑的意义往往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发生转变,超出设计者最初的功能预设。
一座教堂可能在宗教影响式微之后成为音乐演出场所;
一片废弃厂房可能在去工业化之后被改造为创意产业园区;
一条城市高架路拆除后,路基可能变身为线形公园。
这些案例说明,建筑的生命力来自于它与城市、与人、与时间的持续互动,而不仅仅来自于它最初的功能设定。这也是功能主义思维的根本局限所在:它把建筑理解为一个静态的“问题解决方案”,却忽视了建筑作为城市人工物的动态生命——它在被使用的过程中不断被赋予新的意义,在时间的流逝中不断积累新的价值。

理解当代中国的建筑学,首先需要认识到中国最近几十年来城镇化进程的巨大规模与空前速度。从1978年改革开放开始,中国迎来了世界历史上最大规模、最快节奏的城市化浪潮。在这一波进程中,亿万农村人口迁移到城市,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建设需求和深刻的社会结构转型。这一历史大背景不仅塑造了新城市形态,催生了无数新兴社区和地标建筑,也深刻影响了中国建筑学发展和城市设计观念,其影响广泛波及空间美学、社会治理、居住模式、生态环境等多个层面。
建筑学在此背景下的实践远远超越了技术层面的应对,它成为社会变迁与文化融合的重要参与者。例如,建筑师不仅需要解决人口激增下的住房供给和基础设施建设,更要用空间设计回应不断变化的居民需求、城市身份认同及可持续发展的挑战。因此,理解中国建筑的当代实践,离不开城镇化进程带来的各种机遇与难题。
下图呈现了中国城镇化率从1980年到2025年的变化轨迹:
1980年,中国城镇化率不足20%,绝大多数人口仍生活在农村。到2025年,这一比例已超过67%,意味着超过9亿人居住在城市和城镇之中。这一历史性转变,在短短四十余年间完成——相当于欧洲工业化国家花费一两百年才走完的城镇化进程。
这种前所未有的速度,带来了规模巨大的城市建设需求,同时也带来了同样巨大的挑战:
数量压力
城市化进程极为迅猛,需要在短时间内新建大量住宅、学校、医院与办公楼。为了应对巨大的空间需求,往往优先追求建设速度,牺牲了设计品质和科学规划,导致城市肌理呈现仓促和碎片化的局面。
品质参差
建设周期被极度压缩,加上粗放的管理模式,造成许多建筑工程质量良莠不齐。部分项目在材料选用和施工工艺方面存在严重问题,导致建筑安全寿命缩短,资源浪费严重。
文化断层
大规模的旧城改造常常采用“一刀切”的推倒重建方式,许多承载历史记忆的街区和传统民居消失,导致城市历史文脉被切断,集体记忆遭受不可逆的损失。
千城一面
过度依赖标准化设计和全球通用的建筑模板,使各地城市面貌趋于雷同。忽视地域气候、地形和本土文化特点,大量城市丧失了自身独特性和文化识别度。
尺度失衡
追求大规模和宏伟形象,出现大量超大市政广场、宽阔车行道和巨型商业综合体,侵蚀了适合行人、便于交流的宜人小空间,削弱了邻里关系和人性化体验。
以千城一面这一现象为例:走进国内许多城市的新城区,会发现高层住宅楼的外立面、商业综合体的形制、宽阔的城市干道、整齐划一的行道树,几乎没有地域差异。这种同质化现象的根源,一方面来自于快速建设中对“标准化”的路径依赖——统一的建筑规范、批量复制的设计图纸可以大幅提高建设效率;另一方面,也来自于在急于追赶现代化的心态下,对本地建筑文化积累的忽视与放弃。
与此形成对比的是,在一些保留相对完好的历史城区,建筑的材料、色彩、院落格局、街巷尺度,往往与当地的气候、地貌和生活方式有着深刻的适应关系。这种“适应性”,正是几百年漫长演化的结果,也是单纯依靠效率驱动的快速建设难以复制的东西。
中国城镇化的进程远未结束。据测算,中国城镇化率到达75%左右才会趋于稳定,这意味着未来仍将有大量城市建设和更新工作需要推进。对于建筑学的学习者而言,这既是需要面对的复杂挑战,也是真实参与城市建设实践的难得机遇。
当然,挑战与机遇并存。近年来,越来越多的建筑师、城市规划者和政策制定者开始重新审视快速城镇化留下的问题,在新建项目中更多考虑文化延续、空间品质和人的使用体验,在旧城更新中更加审慎地对待历史遗存的价值。这种转变,正是建筑学知识在实践层面发挥作用的体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