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你走在城市的街道上时,即使没有任何文字标识,你也常常能够凭直觉分辨出周围建筑物的用途——比如哪栋是银行、哪栋是商场、哪栋是政府大楼。这种辨识能力,实际上归功于建筑本身的“表达”力。通过建筑的造型、材料、尺度、色彩、入口位置、装饰细节等多种设计元素,建筑师有意识地向观者传递关于功能的信息。例如,北京大兴国际机场以其巨大的、宛如张开双翼的整体造型,让人一眼便能联想到“飞翔”;在许多中国老城区,带有罗马柱和厚重石材外墙的楼宇显得庄重威严,令人直觉地认为那是金融机构或权威部门。再如,剧院或歌剧院常使用夸张的体量和璀璨的灯光、醒目的门厅来吸引公众注意,而学校与医院往往通过简洁、温和、易亲近的设计营造开放感和信任感。这种“无需说明,即能意会”的体验,正是建筑功能表达的核心议题。
深入思考不难发现,这一看似自然的感知能力,其实建立在复杂且长期演化的设计系统之上。表面上,我们“读懂”建筑是自然而然,但实际上,这一过程是设计者与使用者之间不断磨合、习得的结果。背后隐藏着建筑学界长期面临的一个两难困境:过度依赖既有的建筑语言(如银行用石材、政府建筑用对称三段式立面),设计便容易沦为模仿与重复,失去创新的活力;而如果一味追求突破、彻底摒弃传统的表达方式,普通公众往往又会因为“看不懂”而产生疑惑,甚至误解建筑的真实用途。这种张力在当代中国城市建设中表现得尤为突出——许多新兴城市区块里,既有的建筑形象横向复制、千篇一律,同时也出现了为了标新立异而让人“难以识别”的极端个案。
建筑功能表达的本质,其实是一套社会约定俗成的视觉语言系统。我们可以通过一个对比如下的表格,来进一步说明建筑不同类型与其典型表达元素的关联,以及这些设计语言如何被社会所接受和固化:
由上表可以看出,许多社会高度识别的“建筑符号”,并非出于实际功能的必需,而是经过集体记忆和社会经验反复强化,成为特定类型建筑的通用“语言”,乃至标签。举例来说,银行的厚重石材、古典装饰,或美术馆的留白、通透玻璃,都是通过长期社会共识固化下来的典型表达。
这种表达机制很像我们学习和使用外语:初始创新可能源自实用或美学需求,经过模仿与传播,逐渐固化,并与特定功能绑定,变为“建筑专属方言”。建筑师在创作时,为了唤起公众对空间功能的快速认知,往往也会主动或下意识采用这些“有效”的视觉语言。最终,这些表达范式成为类型判别的标准。
然而,随着“共识语言”不断被重复、固化,也出现了新的难题:过度依赖标准语言,创新就会受到限制,甚至导致建筑同质化 —— 众多城市的银行、政府、剧院,外观往往高度雷同。设计师难免陷入两难:采用标准语言易于理解但缺乏个性,创新表达则可能让建筑用途变得模糊引发争议。这种张力贯穿于过去三十年中国城市化与建筑发展的全过程,也不断激发着建筑师在表达与创新、传统与现代之间的思考和探索。
过度依赖既有的建筑表达模式,最直接的后果是设计的同质化。走访中国各大城市的政府行政中心,你会发现惊人的相似性:宽阔的广场、对称的布局、大面积的玻璃幕墙配以石材基座、中央往往有一个突出的主体量。这种“趋同现象”并非巧合,而是建筑表达被固化后的必然结果。
下表对比了传统表达模式与创新设计在不同维度上的特征:
这种同质化的根源,在于设计决策往往优先考虑“表达的安全性”。一座新的市政府大楼,如果采用传统的庄重对称造型,几乎不会引发公众对其功能的疑问;但如果采用激进的现代主义设计,可能会被质疑“不够庄重”或“看不出是政府建筑”。这种保守倾向导致设计师倾向于重复已被验证的模式,而非探索新的表达可能性。
以中国银行建筑的演变为例,从1990年到2024年,其设计语言经历了显著的转变:
这个转变过程反映出建筑表达的代际更替。1990年代,银行建筑大量使用罗马柱、石材贴面等古典元素,试图通过“历史感”传递稳健形象。但到了2010年前后,随着移动互联网兴起,银行业务模式发生根本转变,建筑表达也随之调整——玻璃幕墙、LED显示屏、简洁的线条逐渐成为主流,传递出“科技”“便捷”“现代”的信息。这种变化说明,建筑表达并非一成不变,而是随着社会认知的更新而演进。

当建筑类型是全新的、没有历史先例可循时,设计师面临的挑战更加复杂。高铁站就是典型案例。与传统火车站相比,高铁站承载着完全不同的功能逻辑:更大的客流量、更快的进站速度、更复杂的交通换乘。这些功能需求推动了建筑形态的创新,但也带来了表达上的难题。
北京站建于1959年,采用中国传统建筑的大屋顶形式,配以对称的立面和中央钟楼,其建筑语言清晰地传达出“国家门户”和“交通枢纽”的双重身份。这种表达方式延续了火车站建筑的传统语汇——高大的入口、钟楼、候车大厅——这些元素在欧洲和北美的火车站中同样常见。公众对这种建筑形态有着长期的认知积累,因此能够迅速识别其功能。
但当高铁时代到来,传统火车站的建筑语言显得力不从心。杭州东站、深圳北站、雄安站等新一代高铁枢纽,其建筑形态与传统火车站完全不同:巨大的钢结构屋顶、通透的玻璃幕墙、多层立体的交通组织。这些设计直接回应了高铁站的功能需求——大跨度屋盖容纳多条轨道、透明外墙引入自然光、立体交通分流不同方式的旅客。从功能角度看,这些设计合理高效;但从表达角度看,它们创造了一种全新的建筑语言,与传统火车站的认知符号断裂了。
这种断裂带来了有趣的现象:许多人第一次见到现代高铁站时,会觉得它“像机场”而非火车站。这种混淆并非源于设计失败,而是因为高铁站的功能特征(大空间、高流量、强调效率)确实更接近机场,而非传统火车站。建筑的功能表达,在此遇到了认知滞后的问题——当建筑类型进化速度超过公众认知更新速度时,新建筑的功能可能无法被准确“读懂”。
下图对比了不同类型建筑在功能识别度上的表现:
从数据中可以看出,传统设计在银行、火车站、政府大楼等“古老”建筑类型上识别度更高,因为公众已经形成了稳定的认知模式。而在商场、博物馆、科技园区等相对“年轻”的类型上,现代创新设计的识别度反而更好——因为这些类型本身就缺乏固定的传统语汇,创新设计反而能更直接地传达功能特征。
这个对比揭示了一个关键规律:建筑功能表达的有效性,取决于公众认知储备与设计创新之间的匹配度。对于认知积累深厚的建筑类型,激进创新可能降低识别度;对于新兴类型,创新设计反而能更快地建立认知关联。

建筑材料不仅是结构和功能的物质基础,更是表达意图的重要媒介。同样是100米高的建筑,石材外墙传递出的是厚重和永恒感,玻璃幕墙传递的是通透和现代感,而裸露的混凝土则可能暗示着工业风格或极简主义倾向。材料的选择直接影响建筑“说话”的语气。
下表总结了几种常见建筑材料在表达中的典型作用与象征意义:
上海中心大厦的玻璃外墙采用了双层幕墙系统,内外两层玻璃之间形成缓冲空间,不仅解决了超高层建筑的节能问题,也创造了一种独特的视觉效果——建筑表面如同一层薄纱,随着光线变化呈现不同的透明度。这种材料处理方式传递出的信息是:轻盈、科技、环保。与传统摩天楼采用的厚重石材幕墙形成鲜明对比,后者强调的是稳固和权威。
广州塔(小蛮腰)则展示了钢结构在表达上的独特价值。其外部的网格状钢结构完全暴露,没有任何装饰性包裹,直接展现了结构受力的逻辑。这种“结构即表皮”的设计手法,让建筑的功能逻辑(作为电视塔需要轻质高强的结构)与视觉表达(纤细优雅的造型)高度统一。观者能够直观地“读懂”这座建筑的技术特征,而不需要依赖任何装饰性符号。
材料选择从来不只是技术决策,它同时也是一种表达策略。设计师通过材料的质感、颜色、肌理,向观者传递关于建筑性格、使用方式、社会定位的信息。现代建筑材料(钢材、玻璃、混凝土)为创造新的表达语言提供了可能,但如何让这些材料“说对话”,仍然需要设计智慧的支持。
北京798艺术区的改造案例,则展示了材料语言的另一种可能性。原本的工业厂房保留了红砖墙、锯齿形屋顶、大跨度钢桁架等元素,这些“粗糙”的工业材料在艺术功能的语境下,反而成为了独特的表达优势。红砖的斑驳纹理、钢构件的铁锈痕迹,传递出历史感和真实感,与当代艺术追求的“去装饰化”理念高度契合。这个案例说明,材料表达的效果不是绝对的,而是高度依赖于功能语境——同样的红砖墙,在政府大楼可能显得简陋,在艺术区却恰如其分。
理论上,任何建筑都可以通过精心设计达到功能与表达的完美统一。但在实际工程中,成本约束是无法回避的现实因素。一个值得探讨的问题是:增加多少投入,才能显著提升建筑的表达清晰度?这个问题的答案往往呈现出边际效益递减的规律。
下图展示了建筑表达清晰度与单位面积成本投入之间的关系:
从曲线可以看出,在成本投入较低时(1.5万元/平方米以下),每增加一单位投入,表达清晰度都有较大提升——这个阶段的投入主要用于基本的材料品质和构造合理性,回报率高。但当投入达到2.5-3.0万元/平方米后,曲线趋于平缓,继续增加投入带来的表达效果提升非常有限。超过6万元/平方米后,已经进入"高投入低回报区",此时的额外支出主要用于极致的细节处理或稀有材料,对整体表达的贡献微乎其微。
这个规律对设计决策有重要指导意义。在实际项目中,设计师需要在“性价比最优点”附近寻找平衡。下表总结了不同成本预算下的表达策略:
这个表格传递的核心信息是:建筑表达的有效性不完全取决于投入多少,而是取决于策略是否得当。一个2万元/平方米的项目,如果设计策略清晰、材料运用精准,完全可能比一个5万元/平方米但设计混乱的项目更有表达力。
深圳华为坂田基地的办公建筑群是“标准型”成本等级的优秀案例。其单方造价控制在2.5万元左右,但通过统一的红砖立面、规律的窗户开洞、简洁的体量组合,清晰地传达出“科技企业园区”的身份。设计没有使用任何昂贵的装饰材料,却通过建筑群的整体秩序感和材料的质朴本色,建立起独特的企业形象识别系统。这种“用少量投入获得明确表达”的能力,正是设计价值的体现。
建筑功能表达的终极目标,是在功能需求、美学追求、公众认知三者之间找到平衡点。一座成功的建筑,应当既满足使用功能,又具有审美价值,同时还能被使用者和观者准确理解。这三者并非总是和谐共存,往往需要设计师的智慧来调和。
功能需求是基础。一座高铁站需要容纳大量旅客、提供便捷的换乘、保证结构安全,这些都是不可妥协的刚性要求。美学追求是设计师的职业素养,建筑作为城市的视觉元素,应当追求形式的美感和空间的品质。而公众认知则是表达的接收端,如果建筑使用了过于前卫的设计语言,超出了公众的认知范围,表达效果就会打折扣。
当代中国建筑实践中,这三者的关系呈现出不同的状态。有些项目过度强调功能效率,建筑沦为纯粹的“容器”,缺乏表达意图和美学追求——这类建筑虽然好用,但无法在城市中建立识别性,也难以给使用者留下记忆点。另一些项目走向了另一个极端,为了追求形式的标新立异,不惜牺牲功能合理性和成本控制,最终造出的建筑虽然“吸睛”,却可能不好用、维护成本高,或者让人完全猜不出它的功能。
真正优秀的设计,懂得在约束中寻找机会。雄安站的设计就是一个较好的平衡案例。作为新区的门户建筑,它需要承载象征意义,因此在造型上采用了“青莲滴露”的概念,屋顶曲线优雅流畅,具有较强的形式感。但这种形式并非纯粹的装饰,而是与建筑的结构逻辑、采光需求、空间体验相结合——大跨度的屋顶覆盖站台,曲面形态有利于雨水排放,高侧窗引入自然光。从公众认知角度看,虽然它的造型是创新的,但大屋顶、通透空间、多层交通组织等特征,仍然能让人联想到交通枢纽的功能。这种“在创新中保留认知线索”的策略,让建筑既有个性又不失可读性。
建筑表达的未来方向,应当是建立在功能诚实基础上的创新。所谓功能诚实,是指建筑的外在形象应当源于内在逻辑,而非生搬硬套装饰符号。现代建筑技术(钢结构、大跨度空间、智能化系统)为创造新的建筑语言提供了物质条件,设计师的任务是将这些技术特征转化为可被理解的视觉语言。这个转化过程不是自动发生的,它需要对公众认知规律的深入理解,需要对材料表达潜力的充分挖掘,也需要对成本效益的理性权衡。
最终,一座好的建筑应当像一段好的对话——说话者(设计师)有明确的表达意图,使用了恰当的语言方式,而听者(使用者和观者)能够准确接收到信息,并在理解的基础上产生共鸣。这种沟通的建立,既需要设计师的创造性,也需要对社会文化语境的敏感,更需要对建筑本质规律的尊重。当功能需求被诚实地转化为空间和形式,当材料和构造被用于表达而非掩盖,当公众能够在建筑中读懂设计意图并感受到美的体验,建筑的功能表达就达到了理想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