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随着人类社会对可持续发展和绿色生产的需求日益增强,现代生物技术正在不断向着更加绿色、高效和安全的方向演进。过去,生物制造主要依靠微生物发酵技术,通过培养大量微生物细胞,实现目标产物的合成。然而,传统微生物发酵在调控代谢途径、提高产物纯度、突破生理耐受等方面始终面临诸多瓶颈。例如,微生物细胞自身代谢网络复杂,副产物多,生产过程难于精细调控,且许多有用产品对细胞有毒,极大限制了生产效率和工业应用的扩展。
在这种背景下,无细胞生物系统应运而生,并迅速成为生物制造领域的研究热点。无细胞技术通过将细胞中的关键功能组分(如酶、共因子、能量系统等)提取出来,在体外构建人工的生物反应平台,摆脱了细胞本身的生长、分裂、应激等生理限制,从而为实现高效、灵活、精确的生物制造提供了新的思路和解决方案。可以说,无细胞生物系统为我们打开了生物制造新世界的大门,带来了生产效率和反应多样性的双重提升。
无细胞生物系统是指在体外环境中,利用从细胞中提取的酶类、代谢物以及其他生物分子,重建并实现特定生化反应或合成产物的技术平台,不需要完整的活细胞介入整个生产流程。常见的无细胞系统包括粗提酶反应体系、纯化酶级联体系以及基于转录-翻译的无细胞蛋白合成系统等。
我们可以设想,如果像搭建乐高积木一样,可以根据需求灵活选择、组合不同的生物"零件",拼装成为一条专属的生产线,而无需维持一个结构复杂、难以控制的"生物工厂"(完整细胞),这就是无细胞生物系统的核心理念。它有点类似于在传统酿酒厂中,将最核心、最精密的发酵设备单独拿出来使用,剥离掉不必要的附属设施,大幅提高操作灵活性与反应效率。此外,无细胞系统还赋予了"可编程"的能力,可快速设计、测试新型生物反应路径,在新药开发、复杂化学品合成等多个领域展现潜力。
生物制造技术的发展历程可以追溯到数千年前。我国古代就已利用微生物进行酿酒、制醋、发酵豆制品等食品制造,形成了丰富的生物制造经验。19世纪中后期,路易·巴斯德通过实验证明了酵母细胞在酒精发酵中的决定性作用,推动了微生物学和现代生物技术的起步。值得一提的是,1897年德国科学家布赫纳首次实现了无细胞原料发酵(酵母细胞提取液发酵葡萄糖生成乙醇),不仅展示了细胞成分体外催化反应的可能性,还为酶学和代谢工程奠定了理论基础。布赫纳也因此获得了1907年诺贝尔化学奖。
自20世纪以来,随着生物化学、分子生物学和工程技术的发展,无细胞技术从最初的基础发现逐步演变为可产业化应用的平台。例如,20世纪70年代酶固定化技术大大提高了工业反应的稳定性和可控性;1999年基于纯化因子组装的无细胞蛋白合成系统(PURE system)诞生,推动了高通量蛋白合成、蛋白药物开发和合成生物学研究。近年来,自动化、高通量、模块化设计等新兴手段也加速了无细胞系统的工程化进程。
近年来,中国在无细胞生物系统的理论研究和技术产业化方面均取得了令人瞩目的进步。中科院、清华大学、华东理工大学等顶尖科研院所以及多家重点实验室,积极开发无细胞催化、合成途径优化、系统组装等前沿领域,在核心酶制备、反应系统优化、自动化集成等关键技术节点取得突破。华大基因、百济神州、药明康德等生物技术企业也逐步将无细胞系统用于药物发现、疫苗研制、医药中间体等实际生产之中。一些企业还布局无细胞蛋白合成服务、工艺自动化平台等新兴赛道,不断推动我国无细胞生物制造的创新与产业化能力走在国际前列。此外,高校与企业的产学研合作也为中国无细胞研究生态注入了强劲动力。
无细胞生物系统与传统微生物发酵系统最大的本质区别在于是否需要完整的活细胞参与反应。在传统发酵系统中,微生物细胞承担了原料转化、催化反应、能量代谢等全部功能,但细胞自身的复杂调控容易带来副产物生成、反应最优条件受限、耐毒性低等问题。与此相对,无细胞系统舍弃了细胞壁、细胞膜等生理障碍,直接利用纯化酶或粗提物在体外完成精细化反应,可实现更高效率、更高产物纯度与灵活的反应设计。
按照系统设计的复杂程度与应用范围,无细胞生物系统可分为以下四种主要类型,每种类型在酶的数量、工程难度和应用场景上各具特色:
传统微生物系统受到细胞膜的限制,物质传递速度较慢。无细胞系统没有这种障碍,可以实现更快的反应速度。这就像是高速公路与城市道路的区别,没有了红绿灯和拥堵,车辆可以更快到达目的地。
更快的反应速度不仅意味着更短的生产周期,也为连续化工业生产和应急生物制造提供了基础。在一些高附加值反应和应急疫苗生产中,无细胞系统能够在数小时内响应突发需求,极大提高了生物制造的灵活性和时效性。
许多工业生产过程会产生对细胞有害的副产物。以丁醇生产为例,传统微生物在丁醇浓度达到1%时就会因为细胞膜受损而停止生产,但无细胞系统可以在4%的丁醇浓度下正常工作。
与活细胞不同,无细胞系统缺少生物膜等脆弱结构,因此可以在高浓度底物、高盐度/有机溶剂等极端条件下稳定运行。这一特性适用于生产多种有毒、难降解或强氧化等特殊环境下的化学品,也方便了底物浓缩和产物分离工艺的设计,提高了整体经济性。
无细胞系统可以组合细胞内外的酶类,实现自然界中不存在的生化反应。比如将纤维素直接转化为淀粉,这在自然界中是不可能发生的过程。
这种"拆解重组"的能力使得无细胞系统能够跨越自然界的限制,创造出全新的生物合成途径。
由于无细胞系统可以灵活地选择任意来源的酶进行模块化组装,科学家能够自由设计和拼接路径,不受生物体固有代谢网络的限制。除了“纤维素到淀粉”这样的突破性反应,还可以构建“化学定制”生产流程,实现精细化新材料、超长链脂肪酸、医药前体等高难度合成。
无细胞平台的各类反应参数(如酶浓度、底物配比、pH、温度)均可单独或联动高精度调控。通过自动化/数字化工具,能够实现实验流程标准化和高通量筛选,显著提升研发效率。此外,反应无需活体生长周期,无需考虑细胞增殖、自噬等复杂调控,极易实现对产率、选择性等核心指标的按需优化。
无细胞生物系统目前正广泛应用于多个前沿与工业领域,主要有三大应用方向:

传统蛋白质生产依赖大肠杆菌、酵母等微生物宿主,但这些系统存在包涵体形成、蛋白酶降解、毒性蛋白表达受阻以及同位素/非天然氨基酸掺入效率低等问题。无细胞蛋白质合成系统能够精准控制反应环境,实现高效、可控、高通量的蛋白生产。
无细胞系统可以实现多重蛋白质快速表达、自动化蛋白质组装、靶向修饰等新功能,同时还能表达各类不稳定、低丰度或对宿主毒性的蛋白分子。近年来,华大基因等中国生物技术公司已经开始利用无细胞蛋白合成技术生产诊断试剂和疫苗组分,在分子诊断和抗原开发等领域表现突出。高通量无细胞蛋白合成还大幅提升了蛋白药物研发、抗体筛选、酶工程等关键领域的创新速度。
体外合成生物学是设计和构建人工生物系统的新兴领域。相比于改造活细胞,在体外构建生物系统更加灵活和可控。
除基本合成反应外,体外平台还支持对复杂代谢途径的迭代优化、大规模文库筛选以及新型功能模块(比如合成辅酶、光合模块)的自由集成。这极大地加速了新型催化循环、人工代谢网络的构建。
中科院在2023年成功构建了一个包含30多种酶的人工光合作用系统,实现了二氧化碳到淀粉的高效转化,这项技术有望为解决粮食安全问题提供新方案。
此外,体外合成生物学为基础科学探索打开了新路径,例如人工生命起源实验、合成极简细胞等,是合成生物学与材料科学、能源科学交叉创新的重要平台。
将无细胞技术应用于大宗化学品生产是当前最具工业潜力的方向。与传统发酵相比,无细胞途径能够跳过“维持生命”耗能,最大限度地推进底物到产物的高转化率。此外,由于无细胞平台对反应组分无严格来源限制,能够拼接跨物种、跨域的酶体系,实现原料调换和产品定制,极大丰富了可生产分子的谱系。
将这一能力应用到高值医药中间体、精细化学品和大宗能源材料等领域,有望实现小体积高效率工厂、灵活定制生产体系,对能源、医药、材料等传统产业带来深刻变革。

氢气作为清洁能源载体,在中国的能源转型中扮演着日益重要的角色。然而,传统制氢方法(如化石燃料裂解、水电解)不仅能耗高,还会带来严重的二氧化碳和有毒副产物排放。无细胞生物制氢系统通过设计高效合成酶途径,可以从玉米淀粉、秸秆等农业废料中直接高效产氢,过程绿色环保。
该系统包含四个关键步骤的酶反应,理论上每分子葡萄糖可以产生12分子氢气,几乎接近化学极限。中科院大连化物所在相关技术方面取得了重要进展,实现了底物高转化率与副产物极低的良好结合。在未来分布式能源、工业制氢等场景中,无细胞产氢路线有望成为可持续氢能产业链的关键技术之一。
无细胞系统生产酒精具有显著优势。通过添加ATP酶或使用砷酸盐替代磷酸盐,可以突破传统细胞代谢对ATP平衡的限制,使葡萄糖到乙醇的转化率达到99%。这意味着180克葡萄糖可以产生90克乙醇,反应在8小时内完成。
除了高收率和快速生产,无细胞酒精合成还可以大幅减少副产物的产生,降低产物分离和纯化成本。在绿色酒精和有机溶剂等领域,展现出比传统发酵更优的能源利用效率和工业适应性。
酶燃料电池是一种利用酶催化将化学能直接转化为电能的创新装置。与传统微生物燃料电池相比,酶燃料电池没有细胞膜的阻隔,可以实现更高的功率密度和更简化的系统设计。
酶燃料电池不仅可以利用各种生物基有机物发电,还因其绿色、温和反应条件,成为下一代便携式医疗器械和低能耗电子设备的理想能量解决方案。
目前酶燃料电池还面临酶稳定性差、功率输出低等挑战,但随着酶工程与固定化技术的发展,这些问题正在逐步解决。
中科院的研究团队通过固定化技术,成功将11种酶组装在碳电极表面,模拟完整的柠檬酸循环,实现了糖类到电能的直接转化。未来,随着材料工程和酶改造技术的进步,有望构建高效、稳定、可规模化生产的新型生物发电系统,为绿色能源革命提供坚实技术基础。
随着无细胞生物系统技术的飞速发展,其在现代生物制造中的应用边界不断被拓展。然而,要实现从实验室到大规模产业化,无细胞系统仍需突破多方面的技术壁垒。深入理解这些挑战,并积极探索前沿解决方案,是推动该领域健康可持续发展的关键。
无细胞生物系统要想实现真正的大规模产业化应用,还需要跨越以下几大技术鸿沟:
此外,底物来源的多样性、产物分离提纯的便捷性、系统在动态环境下的稳健性等也是亟需关注的方向。只有上述多个关键环节联动突破,无细胞系统才能高效、安全、经济地服务于真实产业。
目前,阻碍无细胞生物系统大规模应用的最重要因素之一仍是其整体成本高于传统微生物发酵,尤其是酶的制备和辅酶循环消耗。好消息是,受益于分子生物学、自动化纯化、新型表达体系(如超高密度培养)、智能化工艺设计等多领域技术叠加创新,相关核心成本正呈现显著下降趋势。
预计到2028年前后,随着酶生产效率大幅提升、原材料供应优化及自动化工艺普及,无细胞系统的总成本将逐步下降,与传统发酵持平甚至具有价格优势。尤其在高附加值精细化学品、医药中间体以及个性化生物制造等领域,凭借其反应灵活、产物纯度高等特点,无细胞系统有望率先实现商业突破。
中国在无细胞生物系统领域同样站在全球科技创新的前沿,面临着难得的历史性发展机遇:
政策支持:“十四五”及相关产业规划文件中,明确强调支持合成生物学、生物制造等新兴高技术领域发展,相关基金与科研项目持续增加。
产业基础:如华大基因、百济神州、药明康德等企业,已掌握基因组学、蛋白工程、合成生物学等核心上游技术,为无细胞系统落地提供有力技术支撑。
人才储备:清华大学、中科院、华东理工、北京大学等高校和院所深耕基础研究,培养了大量生物工程、蛋白科学、化学工程等多学科复合型人才。
市场需求:中国在制药、化工、材料和绿色能源等产业规模全球领先,对高效、绿色、定制化生产平台需求强烈。新颖的无细胞生产路线有望赋能传统产业升级,抢占国际竞争新高地。
国际合作与标准引领:中国学者参与国际合成生物学重大项目,与欧美顶尖团队竞争与合作并存,有利于推动相关领域的标准化和规范制定。
预计到2030年,无细胞生物系统将在高值医药、特色化学品、生物能源等细分领域率先实现产业化,成为中国生物制造创新的重要发动机和战略支撑,为实现“双碳”目标、推动高质量发展注入新动能。
通过本内容的学习,我们系统地掌握了无细胞生物系统这一前沿生物制造技术的基本原理、关键优势以及应用前景。关键要点可以归纳为:
总体而言,无细胞生物系统不仅是现代生物制造的新范式,也为应对能源短缺、环境污染和健康挑战带来前途广阔的解决路径。只要行业各方协同攻关,持续创新,这一技术必将在未来经济社会发展中发挥不可替代的重要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