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十世纪中叶,生物学家们逐渐认识到,细胞内的化学反应网络就像一座精密的工厂,每一个环节都需要特定的“工人”来推动。这些“工人”就是酶。酶就像流水线上不同岗位的技术工人,每一种酶都专门负责催化特定的化学反应,它们协同合作,保证了生命体内各种代谢过程的有序进行。例如,糖类、脂肪、蛋白质的分解与合成,都离不开各种各样的酶参与。没有酶,即使在适宜的条件下,这些反应的速度也会极其缓慢,远远不能满足生命活动的需求。
想要理解生命活动的本质,就必须深入了解酶的结构和功能。最初,人们只能通过间接实验推断酶的存在,但随着实验技术的进步,科学家们逐步揭开了酶的神秘面纱。通过蛋白质纯化、电泳、X射线晶体学等物理化学方法,研究者们不仅能分析酶的分子组成,还能解析其三维结构,更加深刻地理解酶的功能原理。
正是在这一系列技术突破的推动下,一个全新的领域——分子生物学——应运而生。分子生物学以分子为核心,探索生命的基本规律,使科学家能从原子和分子的层面研究生命现象,深入揭示遗传、代谢、调控等生命过程的本质。这一领域的崛起,极大地推动了生命科学的发展,让人类对自身生命的认知达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
早在1904年,科学家就发现酶并不是单独工作的。他们将酵母提取液装进一种特殊的袋子里,这种袋子的孔隙只允许小分子通过,大分子则被挡在里面。一段时间后,袋子里的液体失去了分解糖的能力,但神奇的是,如果把袋子外面的水重新加回到提取液中,分解糖的能力又恢复了。这个实验说明,酶这个大分子需要一个小分子“助手”的帮助才能正常工作,这个“助手”就是辅酶。
辅酶就像是酶的“工具”,虽然酶本身很大,但辅酶却很小,而且与酶的结合不太紧密,因此能够透过半透膜。到了1920年代,科学家们陆续解析出多种辅酶的化学结构,同时也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许多辅酶的分子结构中都包含着维生素的影子。
维生素之所以对生命至关重要,原因在于它们是辅酶的组成成分。如果缺乏维生素,对应的辅酶就无法形成,相关的酶就会失去活性,整个代谢网络就会出现故障,最终导致疾病甚至死亡。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我们需要从食物中获取维生素。人体无法自己合成这些物质,只能依靠外界供应。由于酶在体内发挥催化作用时只需要很少的量,所以辅酶和维生素的需求量也很小,但却绝对不可或缺。同样的道理也适用于某些微量元素,比如铜、钴、锌等金属元素,它们也是某些酶的必需组成部分。
在中国的营养学研究中,科学家们发现不同地区人群的维生素缺乏症有明显差异。比如,以精米为主食的南方地区曾经多发脚气病(维生素B1缺乏),而缺少新鲜蔬菜的高原地区则容易出现坏血病(维生素C缺乏)。这些疾病表面上看起来五花八门,但本质上都是因为某些酶失去了辅酶的支持而无法正常工作。
虽然科学家们早就知道酶能够催化反应,但酶到底是什么物质,长期以来却是个谜。人们只能通过酶的效果来推测它的存在,就像看到风吹动树叶,却看不见风本身。十九世纪的整个时期,酶都是一个神秘的存在。
1913年,一位科学家用化学动力学的原理来研究酶促反应。化学动力学是研究化学反应速度的学问,他推导出了一个方程,能够描述在特定条件下酶促反应的速度如何变化。在推导过程中,他假设酶会先与底物(要被转化的物质)结合形成一个中间产物,然后再转化成最终产品。这个假设把酶从神秘的"幽灵"变成了实实在在的、遵循化学规律的分子。
上图展示了典型的酶促反应动力学曲线。当底物浓度较低时,增加底物浓度能够显著提高反应速率;但当底物浓度继续升高到一定程度后,反应速率的增长就会变慢,最终趋近于一个最大值。这是因为所有的酶分子都被底物占据了,再增加底物也没有空闲的酶来结合。这就像一个餐馆,顾客太少时厨师闲着,顾客太多时厨师忙不过来,反而不能再提高上菜速度。
那么酶的化学本质到底是什么?很多人怀疑它是蛋白质,因为酶溶液很容易被加热破坏,而当时已知只有蛋白质这么脆弱。但这只是推测,并没有直接证据。
1926年,一位美国生物化学家在研究刀豆时,提取出一种能够分解尿素的酶——脲酶。在提取过程中,他意外地得到了一些微小的晶体。当他把这些晶体溶解后,发现溶液具有很强的脲酶活性。无论用什么方法,都无法把酶活性和这些晶体分开。更重要的是,所有的检测都显示,这些晶体就是蛋白质。脲酶成为第一个被制成晶体的酶,也是第一个被确证为蛋白质的酶。
到了1930年代,科学家们陆续结晶出胃蛋白酶、胰蛋白酶、胰凝乳蛋白酶等多种酶,它们都是蛋白质。至此,酶的蛋白质本质已经板上钉钉。酶的问题实际上就变成了蛋白质的问题。
这个发现具有深远的意义。它告诉我们,生命活动虽然复杂精妙,但归根到底还是化学反应,遵循着物理化学的基本规律。就像我们日常使用的洗衣粉中添加的蛋白酶和脂肪酶,它们能在常温下分解衣物上的污渍,原理和人体内的消化酶完全一样,都是通过降低化学反应的活化能来加速反应进程。

既然酶是蛋白质,那么了解蛋白质的结构就成了理解酶功能的关键。二十世纪上半叶,物理学和化学的新技术为生物学家提供了前所未有的研究工具。
1923年,瑞典化学家发明了超速离心机。这是一种能够产生极强离心力的装置,其离心力可以达到地球重力的几十万倍。在日常温度下,水分子的热运动足以让蛋白质这样的大分子保持悬浮状态,抵抗普通重力的拉扯。但在超速离心机中,蛋白质分子会像石头沉入水底一样逐渐沉降。通过测量沉降的速度,就能计算出蛋白质的分子量。
血红蛋白是血液中的红色物质,它的分子量约为67,000,相当于3,700个水分子的重量。有些蛋白质的分子还要大得多,分子量可达几十万甚至上百万。这些庞大的分子就像是用成千上万个零件组装起来的精密机器。
蛋白质分子表面分布着许多能够携带电荷的原子团,这些电荷的分布模式对每种蛋白质来说都是独一无二的,而且会随着溶液酸碱度的变化而改变。如果把蛋白质溶液放在电场中,不同的蛋白质会以不同的速度向正极或负极移动,这就是电泳现象。
1937年,瑞典化学家设计了一套精巧的电泳装置。这个装置由特殊磨制的矩形U型管组成,各部分可以滑动分离。蛋白质混合物在电场作用下逐渐分开,不同的蛋白质最终会聚集在不同的位置,从而实现分离。更巧妙的是,通过测量光线穿过溶液时的折射变化,可以在不破坏样品的情况下跟踪分离过程,并计算出每种蛋白质的含量。
血浆蛋白的研究就得益于电泳技术。科学家们发现血浆中的蛋白质可以分为白蛋白和几组球蛋白(α、β、γ),其中γ球蛋白组分包含了对抗疾病的抗体。这项技术在1940年代得到进一步发展,能够大量制备各种蛋白质组分,为临床医学提供了重要的治疗药物。
中国的生物化学家也在蛋白质研究领域做出了重要贡献。屠呦呦在研发青蒿素的过程中,就运用了蛋白质分离和鉴定技术来分析青蒿提取物的成分。青蒿素进入人体后,需要经过肝脏中各种代谢酶的转化才能发挥抗疟作用。这些代谢酶本身就是蛋白质,它们的活性直接影响着药物的疗效。
要更深入地了解蛋白质的结构,还需要探查分子内部的原子排列。X射线为科学家们提供了这样的"透视眼"。当X射线穿过晶体时会发生散射,如果晶体内的原子排列整齐,散射的X射线会在感光胶片上形成有规律的衍射图案。通过分析这些图案,就能推算出原子的位置和间距。
蛋白质分子虽然不是晶体,但它的组成单位——氨基酸——在分子内部是有规律排列的。1930年代初,科学家们通过X射线衍射测定了氨基酸单位之间的大致间距。1951年,美国化学家鲍林进一步解析出氨基酸链的精确排列方式,发现它们呈现螺旋状结构,就像旋转楼梯一样。这种α螺旋结构后来被证实是蛋白质最基本的空间构型之一。
蛋白质的α螺旋结构是通过主链上的氢键维持的。氨基酸链每转一圈包含大约3.6个氨基酸,螺距为0.54纳米。这种规整的螺旋结构赋予蛋白质稳定性和弹性,是蛋白质发挥生物学功能的结构基础。
随着研究的深入,X射线衍射数据变得越来越复杂,需要进行大量的数学计算。人脑已经无法处理如此庞大的计算量。幸运的是,1950年代电子计算机问世了,它能够在很短的时间内完成人类需要数年才能完成的计算。
1960年,科学家们利用X射线衍射和计算机技术,成功解析出肌红蛋白的完整三维结构,每一个氨基酸的位置都清清楚楚。肌红蛋白类似于血红蛋白,但分子量只有后者的四分之一。这是人类第一次“看到”蛋白质分子的真实模样,标志着分子生物学进入了一个新的时代。
中国科学家施一公在蛋白质结构研究领域也做出了杰出贡献。他利用先进的X射线晶体学技术,解析了剪接体等重要生物大分子的精细结构,这些成果帮助人们理解了细胞内基因表达调控的分子机制。施一公的工作充分展示了现代结构生物学的威力,也说明中国在这一前沿领域已经达到了世界领先水平。

要解析蛋白质的化学结构,首先需要把它分解成氨基酸,然后分析每种氨基酸的数量。这听起来很简单,但实际操作却困难重重,因为不同氨基酸的化学性质非常相似,用传统的化学分析方法很难把它们区分开来。
解决这个难题的关键技术叫做色谱法。它的发明有一个偶然的契机。1906年,一位俄国植物学家在研究植物色素时,遇到了一个复杂的混合物,用普通化学方法难以分离。他灵机一动,让色素溶液缓缓流过一根装满氧化铝粉末的管子。神奇的事情发生了:混合物中的不同成分对粉末表面的附着力各不相同,当溶剂继续往下冲洗时,附着力弱的成分被冲得更远,附着力强的成分停留在靠上的位置。最终,原本混在一起的色素被分成了一条条不同颜色的谱带,就像彩虹一样。他把这个方法命名为“色谱法”,意思是“用颜色写出来的谱”。
这个方法很巧妙,但当时并没有引起太多关注。直到1920年代,德国化学家威尔施泰特重新发现了这项技术,它才逐渐流行起来。色谱法在分离复杂混合物方面展现出强大的能力,被广泛应用于各个领域。不过,早期的管式色谱只能处理相对较多的样品,对于微量物质的分离还不够理想。
真正的突破出现在1944年。两位英国生物化学家对色谱技术进行了革命性的改进——他们发现普通的滤纸就可以用来做色谱。操作方法很简单:在一张滤纸条的下端点上一滴氨基酸混合物,让它干燥,然后把纸条的下边缘浸入特定的溶剂中。溶剂会顺着纸的纤维往上爬(这是毛细现象),当溶剂经过那个干燥的混合物点时,就会把不同的氨基酸以不同的速度带着往上跑。等溶剂爬到纸条顶部时,各种氨基酸已经分散开了,在纸上形成不同位置的斑点。用特殊的显色方法就能把这些斑点显示出来,通过与标准样品对照,就能确定每种氨基酸的身份和数量。
纸色谱的优点非常明显:简单、便宜、不需要复杂的设备,而且只需要极少量的样品就能完成分析。这项技术很快风靡全球,成为生物化学研究中不可或缺的工具。它就像给每种分子发了一张“身份证”,使得原本难以分辨的化合物变得清清楚楚。
在中国,纸色谱技术被广泛应用于食品检验、药物分析和生化研究。比如在茶叶品质鉴定中,科学家们用纸色谱分离茶叶中的各种色素和风味物质,从而判断茶叶的品种和等级。这个过程和当年俄国植物学家分离植物色素的实验本质上是一样的,只不过现在我们用的是纸,而不是装在管子里的粉末。
豆腐的制作也涉及到蛋白质的分离。大豆中含有多种蛋白质,当加入石膏或卤水时,某些蛋白质会凝固沉淀,而另一些则留在液体中。虽然古代的豆腐师傅不懂色谱法,但他们凭借经验掌握了蛋白质分离的技巧。现代的食品科学家则用色谱技术来分析豆腐中的蛋白质组成,从而改进加工工艺。
有了纸色谱技术,科学家们终于能够准确测定任何一种蛋白质中各种氨基酸的数量了。就像化学家用元素分析确定化合物的分子式一样,生物化学家也能确定蛋白质的“氨基酸组成式”。这是理解蛋白质结构的第一步。
知道蛋白质中有多少个氨基酸,就像知道一段话里有多少个汉字,但这还不够。要真正读懂这段话,还需要知道这些汉字的排列顺序。对于蛋白质来说,即使只有几十个氨基酸,可能的排列方式也是个天文数字。比如一个包含50个氨基酸的蛋白质分子,其可能的排列方式需要用一个含有65位数字的数字来表示!那么,怎样才能从这无穷无尽的可能性中找出正确的那一个呢?
纸色谱技术不仅能分析单个氨基酸,还能用来分析短肽链(几个氨基酸连在一起的片段)。一位英国生物化学家想到了一个巧妙的策略:他不直接分析完整的蛋白质,而是先把蛋白质部分水解,切成许多短的片段,然后用纸色谱把这些片段分开,分别鉴定每个片段的氨基酸组成和顺序。
这并不简单。即使只有4个氨基酸的小片段,也可能有24种不同的排列方式。但这已经是一个可以解决的问题了。慢慢地,他分析了所有短片段的结构,然后像拼图一样,找出哪些长链能够产生他所发现的这些短链,而不产生其他的短链。通过这种方法,他一点点地推导出越来越长的氨基酸链,最后把整个蛋白质的序列拼了出来。
1953年,经过八年的艰苦工作,他终于完成了胰岛素的全序列测定。胰岛素是一种相对较小的蛋白质,由大约50个氨基酸组成,在人体内负责调节血糖水平。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搞清楚一个蛋白质分子中所有氨基酸的精确排列顺序。
这项成果的价值很快就得到了验证。1954年,美国生物化学家应用同样的技术分析了催产素——一种只含8个氨基酸的激素。由于氨基酸数目少,人们决定尝试人工合成这个分子。他们按照测定出的顺序,把8个氨基酸一个一个地连接起来,最后得到的人工合成催产素在各方面都与天然催产素完全相同。这证明,只要知道氨基酸序列,就能合成出具有生物活性的蛋白质。
氨基酸序列决定了蛋白质的三维结构,进而决定了它的生物学功能。就像DNA的碱基序列储存着遗传信息一样,蛋白质的氨基酸序列也包含着关于分子如何折叠、如何发挥作用的全部信息。
1960年代,科学家们的目标变得更加雄心勃勃。他们成功测定了核糖核酸酶的氨基酸序列,这个酶含有124个氨基酸,是胰岛素的两倍多。更令人兴奋的是,他们还合成了一些核糖核酸酶的片段,并研究这些片段的催化活性。到1963年,他们发现了关键的秘密:这个酶的第12和第13位氨基酸(组氨酸和蛋氨酸)对于催化活性至关重要。这是人类首次从分子层面理解酶的工作机制,意义非凡。
在蛋白质合成的历史上,中国科学家创造了一个令世界瞩目的奇迹。1965年,中国科学院上海生物化学研究所、中国科学院上海有机化学研究所和北京大学化学系的科学家们通力合作,在世界上第一次用化学方法合成了具有生物活性的蛋白质——牛胰岛素。
这项工作的难度超乎想象。牛胰岛素由两条肽链组成,A链有21个氨基酸,B链有30个氨基酸,两条链之间还通过二硫键连接。科学家们先分别合成A链和B链,然后让它们在特定条件下组合,形成有活性的胰岛素分子。整个过程历时六年多,参与人员超过百人,需要克服无数技术难题。
这项成果在1965年11月正式对外公布,立即引起国际轰动。这是世界上第一个人工合成的蛋白质,标志着人类能够按照自己的意愿创造生命大分子。虽然牛胰岛素分子相对较小,但它的合成证明了人工合成蛋白质在原理上是可行的。这为后来的基因工程和蛋白质工程奠定了基础。
今天,蛋白质的合成和改造已经成为生物技术产业的重要组成部分。人工胰岛素被大量生产用于治疗糖尿病,各种工业酶被改造得更加高效耐用,应用于洗涤、纺织、造纸等行业。在医学领域,抗体药物、疫苗、酶制剂等蛋白质类药物挽救了无数人的生命。所有这些应用,都源于科学家们对蛋白质结构和功能的深入理解。
从发现辅酶,到证明酶是蛋白质,再到解析蛋白质的三维结构和氨基酸序列,分子生物学在二十世纪中叶取得了一系列令人瞩目的成就。蛋白质这个生命活动的核心分子,逐渐从神秘的存在变成了可以研究、可以测量、甚至可以人工制造的化学物质。科学的力量让人类第一次真正触摸到了生命的本质。
理解蛋白质的结构和功能,不仅具有科学价值,也有重要的实际意义。许多疾病,如镰刀型贫血症、苯丙酮尿症等,本质上都是由于某个蛋白质的氨基酸序列发生了突变,导致蛋白质结构改变、功能丧失。只有深入了解蛋白质,才能真正理解疾病的分子机制,开发出有效的治疗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