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现代殖民理论关注的是殖民主义在当代世界的新表现形式,其不仅仅局限于传统意义上的领土扩张或直接统治,更强调经济、文化和制度层面的深层影响。与19世纪的殖民模式不同,现代殖民往往通过全球资本流动、跨国公司、国际金融体系、贸易规则、技术控制以及文化输出等手段,对发展中国家和新兴市场进行间接影响和结构性支配。
在现代殖民过程中,核心在于维持发达国家对全球资源、技术和市场的主导地位。这种控制并不总是依靠军事或政治手段,而是通过经济依赖关系、债务陷阱、知识产权限制和标准制定,实现对弱小经济体的实质控制。此外,文化殖民也成为不可忽视的现象,表现为主导价值体系、教育理念和生活方式的全球扩张,削弱本土文化的独立性和创造力。
理解现代殖民理论,有助于我们重新审视全球化格局下的发展不平等现象,分析外部力量与本国经济、社会乃至制度演变之间的复杂互动,警惕以“发展援助”、“投资合作”等名义出现的新型结构性支配,进一步探索真正公平与可持续的发展道路。
传统政治经济学理论往往混淆了两种性质完全不同的私有制形式。
基于生产者自身劳动的私有制,这种私有制是基于生产者自身劳动的私有制,生产者拥有自己的生产工具和生产条件,生产者通过自己的劳动来致富。
基于雇佣他人劳动的私有制,这种私有制是基于雇佣他人劳动的私有制,生产者通过雇佣他人劳动来致富。
这两种私有制不仅截然对立,而且后者恰恰是在前者消失的基础上建立起来的。
在西欧等发达地区,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经过几个世纪的发展,已经基本完成了原始积累过程。在这些地区,资本主义制度要么直接控制了整个国民生产领域,要么至少间接控制着那些虽然保持传统生产方式、但已日渐衰落的社会阶层。面对这样一个现成的资本主义世界,经济学家们习惯性地将前资本主义时代继承下来的法律和财产观念加以改造,越是与现实矛盾,他们就越是热情地为其辩护。
然而,在新兴发展地区情况却大不相同。在这些地区,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不断遭遇来自生产者的阻力,因为这些生产者作为自己劳动条件的所有者,往往选择用自己的劳动来致富,而不是为资本家创造财富。这两种截然对立的经济制度之间的矛盾,在现实中表现为它们之间的实际冲突。
十九世纪的英国经济学家爱德华·韦克菲尔德(Edward Gibbon Wakefield)通过对殖民地经济的研究,提出了一个影响深远的理论洞察。他指出,资本主义生产关系的建立,依赖于劳动力的可获得性,尤其是建立在雇佣劳动基础上的社会结构。韦克菲尔德的最大贡献,在于他通过殖民地的现实揭示:单纯拥有货币、机器和生产资料,并不足以让一个人成为资本家;真正的资本家必须能够雇佣到不得不出卖劳动力的工人。
为了帮助理解这一理论,我们可以用现代的案例进行说明。例如,假设一位中国企业家带着价值3000万元人民币的资金和先进设备,计划前往某个经济欠发达地区设厂创业,并雇佣了200名技术工人和管理者,一切似乎具备了资本积累的条件。然而由于当地土地充裕、生活成本低,这些技术工人很可能选择自己承包土地、开小厂或独立经营,不再长期为企业家打工。最终,这位企业家发现,尽管“资本”充足,却难以招到愿意接受长期雇佣的工人。这个案例实际上再现了韦克菲尔德理论所揭示的核心问题:资本关系的关键在于雇佣劳动制度的存在。没有雇佣劳动,资本主义生产关系便难以成立。
韦克菲尔德进一步分析指出:只要劳动者能够通过自身劳动和拥有的生产资料实现独立生存与财富积累,资本主义类型的“雇佣劳动阶级”就难以形成,资本积累过程难以启动。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许多新兴地区,尽管资本家与劳动者的“产品分配总量”巨大,但劳动者多能迅速积累一定资本,从而变为独立生产者。
例如,在中国西部某些资源丰富却人口稀少的地区,当地政府为吸引投资通常提供了极为优惠的土地政策。结果,原本计划入城打工的许多农民发现,与其做打工者,不如自己承包土地发展特色农业、开办小型加工作坊,往往收益更高、更自主。如此一来,大型企业反而难以找到稳定的产业工人,因为劳动者更乐于成为独立的小经营者或临时工。这一现象正反映了韦克菲尔德“雇佣劳动难以形成”的洞见,并说明了土地等生产资料分配方式对经济结构的深远影响。

在资本主义发展进程中,韦克菲尔德(Wakefield)面临的关键难题是:在新兴殖民地或后发地区,如何打破劳动者拥有生产资料的独立性质,促使资本积累成为社会的主导动力?针对这一“不利于”资本积累的状况,韦克菲尔德提出了著名的“系统发展”理论(Systematic Colonization)。
他认为,政府应采取主动,规定较高且与市场供求无关的土地价格。这种土地价格的“人为抬高”,并非仅为获取财政收入,其深层目的是使移民无法轻易成为土地所有者,从而不得不先长期为资本家打工,只有当他们积攒到足够资本时,才能脱离雇佣状态。这样,资本家能维持稳定雇佣劳动关系,满足资本积累所必需的人力条件。
下面的表格系统归纳了两种发展模式在土地政策、劳动力状况和资本形成等方面的主要差异:
资本主义的兴起,核心在于生产资料的集中和劳动者的分离。韦克菲尔德指出,实现劳动力对资本的依赖,需要人为制造独立自主的障碍,其中决定性变量便是土地的可及性和价格。
韦克菲尔德指出,政府通过高价卖地所得的收入,并非简单纳入财政开支,而是用于引入新劳动力。这样即使一部分工人成功脱离雇佣关系成为小业主,新的劳动力补充又保障了资本家可持续的雇佣基础。理论上,这形成了如下循环:
高土地价格 → 增加雇佣年数 → 资本家资本积累加快 → 用卖地款招募更多劳动力 → 维持雇佣劳动人口规模 → 进一步巩固资本主义关系
以下表格进一步说明了该循环机制中的资源流动和激励结构:
这一理论并非仅存于历史书卷。让我们看一个更接近中国现实的案例:在多个沿海经济技术开发区,政府鼓励产业集聚时,往往设定较高的工业用地成本,并配合租赁优先政策。此举使得大部分技术工人和管理人员要在企业或工厂先“打工”多年,通过积累资金和经验,才有机会创业或自购产地。这同韦克菲尔德提出的“让劳动力雇佣期延长”的政策初衷高度契合。
进一步拓展到全球化趋势下,越来越多的发达国家对技术移民设置较高的资产和投资门槛。例如,澳大利亚、新加坡等国要求申请人需有高额存款证明或实际投资记录。这样,外来技术人才首先必须在当地企业就业,几年后才有可能实现个人创业或购房定居,从而事实性地延长了雇佣劳动阶段。
英国殖民地对“系统发展”理论的实践情况表明,过高的人为门槛有时会令劳动力流向其他政策更宽松的地区,反而削弱了资本家对劳动力的吸引力。例如,当地政府试图强制性建立某种经济关系时,市场参与者往往会利用制度套利寻求替代选择,导致预期目标落空。
历史经验说明,任何发展政策过度依赖外部强制和市场干预,都有失误风险。最优的发展模式应该兼顾市场激励与公平政策,防止激励扭曲与逆向流动。
随着全球经济一体化的推进,韦克菲尔德的方案局限性也越发明显:一方面,现代劳动力迁移更为自由,传统的地理壁垒已经极大降低;另一方面,国际资本和知识流动速度加快,为资本集中提供了新路径,不再单纯依赖土地分配和雇佣结构。
就中国的实际经验来看,改革开放后的经济特区建设之所以成功,关键在于基础设施升级、税收减免、营商环境优化等多元政策组合,而并未依赖人为抬高土地门槛。以“吸引人才、服务产业”为核心的新路径,展现了现代社会对资本形成和劳动力配置的新思考。
经济发展的不同阶段体现了生产关系与生产力的动态平衡。每种经济形态都有其历史合理性,关键在于适应时代发展需要。
韦克菲尔德理论最重要的贡献在于,它揭示了一个被传统经济学理论长期忽视的重要事实: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和资本积累的根本条件,是消灭基于劳动者自身劳动的私有制,换句话说,就是要剥夺劳动者的生产资料。
在发达的经济体中,这种剥夺过程通常被掩盖在复杂的法律关系和市场交易背后,看起来像是自由、平等的契约关系。然而,在新兴发展地区,这种关系的本质暴露得更加清楚。当劳动者能够相对容易地获得土地和其他生产资料时,资本主义的雇佣关系就难以建立和维持。
韦克菲尔德理论为理解现代经济发展提供了重要的启发。在全球化和技术变革推动下,经济制度、劳动关系和政策选择呈现出越来越复杂多元的格局。以中国的城镇化和互联网平台经济为例,我们既看到传统“生产资料与劳动者分离”带来的结构转型,也观察到新兴的灵活用工与“斜杠青年”等现象,模糊了雇佣劳动与独立生产的边界。
平台经济(如网约车、外卖、直播等)让劳动者拥有一定的自主权,但他们高度依赖平台,既不像传统雇员,也不是完全独立的小生产者,代表了现代劳动关系的新变种。
现代发展政策必须兼顾生产关系调整。单靠技术和资本投入往往难以见效,缺乏稳定的雇佣体系容易造成劳动力市场发育不良。例如部分非洲国家工业化受阻,根本原因在于缺少充分培训的工人;而韩国、新加坡等成功案例,则重视教育和技能培训,培育了大量合格劳动者。
韦克菲尔德理论的当代价值也有边界。数字技术创新、网络协作和远程办公扩展了小生产者和自由职业者的空间。电子商务、移动支付、数字金融等为边缘地区和微型企业提供了前所未有的成长机会,“二元对立”逐渐被打破,经济关系日益多样灵活。
随着就业形式和企业组织方式的变化,传统的雇佣与独立生产界线变得模糊。越来越多的人有多重职业身份,企业也日益弹性用工,经济活动更多跨越企业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