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探讨现代资本主义经济体系的形成过程中,我们常常会遇到一个结构性的核心难题:资本的积累离不开剩余价值的产生,剩余价值的产生则依赖于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存在,但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建立又要求预先存在大量的资本和劳动力。这似乎形成了一种“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悖论。仅仅从逻辑上推导,仿佛一切都无法起步,但实际上历史进程远比理论推演更为复杂和富有戏剧性。
这一看似循环论证的困境,深刻指向了资本主义制度诞生的根本性历史问题——究竟资本主义社会是如何从封建社会之中孕育、成长并最终建立起来的?换言之,在没有现代意义上的资本和自由劳动力的历史条件下,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基础是通过哪些社会变迁和历史事件逐步建立的?
事实上,这个问题涉及到土地私有化、农民阶级的分化、手工业工场的兴起、货币经济在社会中的扩展,以及制度性暴力、立法驱逐、殖民掠夺等诸多复杂因素的共同作用。例如,在英国,圈地运动促使大量农民失去土地,被迫成为城市的自由劳动力,为后来的工业革命积累了人力基础。而海外殖民和奴隶贸易也为欧洲资本主义积累了大量原始财富,为工业资本的扩张提供了坚实的物质条件。
因此,理解资本主义制度的形成过程,不仅需要经济理论的解析,更需要深入追溯社会历史结构的转型、阶级关系的变迁,以及国家暴力与国际掠夺等历史事实。只有如此,我们才能真正揭示现代资本主义经济体系建立的历史性秘密,为理解当代社会形态提供坚实的理论与现实基础。
长期以来,主流经济学关于财富差距的解释多带有强烈的道德色彩。这种解释通常认为,社会中之所以有富人和穷人,是因为在远古时代就存在两种根本不同的人:勤劳、聪明且节俭者,通过持续努力与储蓄逐步积累了财富;而懒惰、挥霍的人则不断消耗自身的财产,终至一无所有,只得依赖出售劳动力为生。
这种观念在当今社会依然影响深远。比如,许多成功企业家的传记喜欢突出其个人奋斗和节俭美德,侧面暗示财富差距主要源于个人品性的差异和不同的努力程度。同样,媒体报导贫困现象时,也常常把问题归因于贫困人口的懒惰或不理性的消费行为。
然而,这样的解释模式有着严重的局限性。它默认市场经济和私有制自古就存在,完全跳过了关于这些社会制度本身是如何产生的问题。事实上,如果仔细探究历史就会发现,现代资本主义制度的形成过程远比这种田园牧歌式的叙述复杂得多。
这种“品德决定贫富”的观念掩盖了制度与历史变革的真实作用,并不适合解释财富分配背后的社会根源。
为更直观地说明主流解释与历史现实的差异,下面的表格进行了对比:
真实的历史揭示,征服、奴役、掠夺、杀戮等暴力手段,在资本主义财富原始积累过程中起到了不可忽视的作用。以近代欧洲为例,西班牙征服者在美洲掠夺了大量黄金白银,成为西欧资本形成的关键一环;英国在印度的殖民以及大西洋奴隶贸易,也为资本主义的扩张积累了基础财富。这些历史事实挑战了单纯道德解释的有效性。
进入现代社会,类似的机制依然存在。例如,一些跨国公司以不平等的条款开采发展中国家的自然资源,使得当地民众很难分享到资源收益。同时,国际金融结构的不公允,也让发达国家通过货币和金融优势收获巨大利润。
这些例子说明,财富不仅是市场逻辑的产物,更是特定历史条件和权力结构的结果。如果想真正理解现代经济体系的运行机制,就必须回溯到制度和权力变化的历史起点。
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建立有一个核心条件:市场上必须同时出现两类性质完全不同的商品所有者。一方面,有掌握货币、生产资料和生活资料的人,他们意图通过购买别人的劳动力来实现自身资本的增值;另一方面,则是所谓的“自由”劳动者,他们除了拥有劳动力之外一无所有,为生存不得不将劳动力出售。
这里的“自由”具有双重含义:这些劳动者在人身上是自由的(不是农奴也不是奴隶),但在经济上却是贫困无依的(没有生产资料)。他们并非自愿选择这种身份,而是被历史条件所塑造。
以中国改革开放初期为例,随着农村承包责任制带来的土地解放,大量农民脱离土地流向城市寻求工作。这些农民工表面上获得了人身自由,可以挑选雇主和工作,但实际上已丧失对土地等生产资料的掌控,唯一可以依赖的就是自身的劳动力。这种群体为中国制造业和现代城市经济的崛起提供了充足的人力支持。
为便于理解不同历史阶段劳动者和生产资料所有权的分布,见下表:
原始积累的本质,是一个将生产者与生产资料彻底分离的历史过程。一方面,社会生产资料逐步转化为资本被少数人控制,另一方面,大量直接生产者失去自有生产资料,沦为只能靠出卖劳动力为生的无产者。这一转变往往通过立法、政策、征地、掠夺和暴力等多种手段推动,并非自然发展结果。
传统小农社会,农民既是所有者也是劳动者,拥有着土地、农具和种子等生产资料。先前他们既无须依赖他人为生产资料,也无需向人出售劳动力。但随着市场经济扩展、技术变革和国家项目(如征地、拆迁)的推动,这种状况发生了根本转变。

资本主义社会的经济结构是在封建社会长期发展的基础上孕育而成的。封建制度的瓦解不仅是一个生产关系变革的过程,也是社会结构、土地制度、法律环境等重大要素发生深刻变化的时期。在封建社会中,虽然农民受到领主的剥削和约束,但他们大多拥有一定的生产资料,比如简易的农具和土地的使用权,这为他们提供了最低限度的生存保障和家庭经济自主性。
随着商品经济的兴起、城市的发展与封建生产方式的逐步解体,传统农民逐渐从土地的束缚下解放——他们在人身上取得了“自由”,但也失去了能够保障他们基本生活的生产资料和社会网络。这种“双重解放”,即既被赶出土地、被剥夺生存基础,又获得形式上的人身自由,正为资本主义劳动市场输入了大量无产者,为资本主义经济制度的建立创造了人口和制度上的条件。
以东欧国家在20世纪90年代的经济转型为例。社会主义制度崩溃后,原有的集体所有制迅速被私有制替代,大量国有企业的工人失去了过去稳定的就业保障,变成了需要自谋职业的“自由劳动者”。这种变化在表面上带来了个人选择的自由,但同时也加剧了社会的不确定性和贫富分化。
为更直观地展示这一历史时期农民与生产资料关系的变化,可以参见下表:
从封建到资本主义的转变不仅改变了劳动力的来源,也孕育了新的社会阶层。新兴的工业资产阶级在历史进程中逐步挣脱了封建特权和手工业行会的约束,成为工业化和现代市场经济的主导力量。他们的兴起依赖于多种历史机遇,比如殖民扩张、商业革命、金融创新等;但值得注意的是,这一过程往往既包含合法市场竞争,也掺杂着军事武力、法律暴力甚至掠夺行为,与他们谴责的封建特权方式并非截然不同。
新兴资产阶级的壮大,使得社会权力结构发生根本性转变——他们逐步取代了贵族和行会师傅,确立了以资本为核心的新的社会秩序。同时,这种变革也推动了商品市场和雇佣劳动关系的迅速发展。
现代全球化过程中的一些现象延续了这一历史逻辑。一些跨国公司借助其技术、资本和管理优势,在发展中国家建立大规模生产基地,利用当地廉价劳动力和资源。尽管这种投资有利于东道国的经济发展,但其主要收益仍然流向发达国家的资本一方,而地方劳工面临着就业不稳定、收入低下等新型剥夺。
下表简要整理了新兴资产阶级取代封建贵族和行会特权的几种主要手段:
原始积累的核心特征之一,是大量人口被以强制或暴力的方式剥离出他们赖以生存的土地、家园和生产资料。这不仅是法律意义上的剥夺,更往往伴随着物理的驱逐、暴力镇压、财产没收等手段。原始积累并未如自由经济神话所宣称那样和平、自发地展开,而是蕴含着对广大民众的巨大社会成本和人道危机。
这种被迫剥离的过程,在世界不同国家和历史时期表现形式各异。例如英国圈地运动期间,大量农民被逐出土地,成为流浪乞丐或新的城市工人阶级;在拉丁美洲、亚洲等地,殖民者通过暴力手段征用土地,重塑了社会结构。
近年来,许多发展中国家为推动工业化、城市化建设而实施大规模土地征收。虽然相关法律往往承诺给农民以补偿,但由于信息不对等、权力关系悬殊等原因,农民失去了生产资料的同时,又难以获得合理补偿与就业机会,这种现代版的“圈地运动”导致了新的社会矛盾和抗议浪潮。
原始积累过程并不是全球同步、单一模式的,而是在不同区域、不同阶段呈现出显著的时空差异。发达国家的原始积累周期通常较早、历时较久,而发展中国家的相关进程多数发生在近现代工业化浪潮中。
例如,中国的东部沿海地区借助对外开放和外资引入,实现了农业人口大规模向城市和工业部门转移,社会结构变化剧烈。而内陆与西部地区的变化相对滞后,依然保留了较多传统农业生产关系。这说明原始积累不但因地而异,其影响也呈现出阶段性和复杂性。
与此同时,现代技术进步为原始积累赋予了新的特征。以数字经济为代表,数据和技术成为新的“生产资料”,被少数科技巨头牢牢掌控。传统劳动力、低技能人群在新的财富积累体系中被边缘化,不平等现象进一步加剧。
下表归纳了原始积累在历史进程中的主要阶段,以及各阶段社会结构、劳动者地位和生产资料归属的变化:
通过上述分析,我们可以更好地理解从封建到资本主义社会历史转型的复杂性,以及原始积累对于现代社会结构的深远影响。

在当代经济全球化和技术加速变革的背景下,原始积累的历史逻辑依然不断重演。许多新兴经济体在追赶工业化和现代化的过程中,经历了生产关系的深刻转型,其主要表现包括传统社会结构的分解、雇佣劳动规模的迅速扩张、以及生产资料控制权的高度集中。
以越南为例,该国自1986年推行“革新开放”(Đổi Mới)政策,逐步瓦解计划经济体制,向市场经济过渡。具体表现为大批农村人口离农进城,成为外资工厂和出口导向型产业的产业工人。虽然国家经济总量快速增长,社会整体生活水平提升,但也伴随着城乡、阶层之间的分化加剧、贫富差距扩大、以及劳工权益保障不足。例如,越南城乡居民在收入、社会保障、教育资源获取等方面存在明显差距,下表对这些变化进行了简要比较:
类似地,印度在21世纪的信息技术产业崛起进程中,也出现了“现代原始积累”现象。大量农村和手工业家庭的年轻一代通过教育转换职业路径,成为软件工程师和IT服务业员工,实现了社会上升。然而,他们与家庭土地、传统生产方式日渐疏离,更多依赖大企业与自由雇佣市场,在获得新收入的同时,失去了传统的经济自主性和社区支持。
新一轮技术革命正在催生原始积累的新形式。人工智能、大数据、云计算、平台经济等新技术体系的广泛运用,一方面极大提升了社会生产力,另一方面也深刻改变了劳动关系的稳定性与保障方式。
以网约车、外卖平台等数字经济行业为代表,大量原本受雇于传统企业或自营的小经营者转变为“平台劳动者”。他们表面上享有时间和空间上的灵活性,但事实上平台算法和规则掌控了实际的工作机会分配与报酬核算,原本由企业承担的社会保障和劳动保护随之削弱,许多劳动者成为缺乏保障的新型“依附无产者”。下表将数字平台经济下的新旧劳动关系作了对比:
同时,数据成为数字经济时代最重要的生产要素之一,其所有权与收益权高度集中在极少数科技巨头手中。普通人生成的各类数据被采集、分析、变现,用户却难以获得应有的经济回报。这种数字资源的原始积累与19世纪土地圈占极为相似——数据被“圈地”,收益高度集中,引发新的社会不平等和分配矛盾。
全球化进一步扩展了原始积累的空间边界,将其由国内延伸至国际体系。发达国家凭借资本、技术与控制全球分工体系的能力,从发展中国家获取大量低价资源与廉价劳动力,并通过国际产业链分工将高附加值环节留在本国。
以非洲矿业为例,许多拥有丰富矿产资源的国家因缺乏资金与工业能力,只能以极低价格将原材料售予跨国企业。这一过程中,当地社会固然获得部分就业和基础设施建设,但资源收益的大部分最终归于外国公司和资本方。这一现实凸显资源型经济体在全球价值链中的弱势地位:
这种不平等的全球分工体系,事实上继承了殖民主义经济逻辑,本质依然是原始积累在全球范围的现代再现,也加剧了南北国家间的结构性依赖与社会不公。
深入理解原始积累的复杂历史,有助于揭穿关于“自由市场”、“自愿交易”、“公正竞争”的神话。现代资本主义体系的形成从来不是单纯的市场自发结果,而是伴随着强制性、暴力性、政策干预与各种人为力量。
实际上,任何国家的经济发展道路都无法脱离其历史条件和社会制度。一个“成功”的发展模式,不应简单生搬硬套,而需充分考虑本国特殊国情。正如中国的发展经验所显示,中国通过发挥传统社会网络优势、逐步完善社会保障体系、推动市场与国家机制结合,走出了一条有中国特色的发展道路:
中国的发展路径表明,社会制度和文化传统在现代化进程中仍有深刻影响,不同国家需要结合自身实际,探索适合的经济与社会治理模式。
正视原始积累的暴力与强制性,提醒我们:经济增长不应以牺牲社会公平与人的全面发展为代价。经济转型中的利益受损群体(如被征地农民、失业工人、平台劳动者)都需要有足够的社会保障和再发展机会,这不仅是社会道义责任,更关系到社会稳定和可持续发展。
在推动工业化、城市化和技术革新的过程中,建立完善的社会保障体系、强化对弱势群体的关爱干预,已经成为现代国家不可或缺的任务。
历史的反思为我们提供了改进现实的启示。构建更公平、可持续的发展模式,应着力于以下几个方面:
全球化时代的发展要兼顾效率与公平,努力将现代化带来的成果向全体国民普惠分享,防止原始积累的旧问题在新阶段反复上演。
原始积累的历史揭示了现代资本主义制度形成的复杂过程。这个过程既不是田园诗般的自然演进,也不是简单的道德选择结果,而是在特定历史条件下通过各种社会力量相互作用形成的。理解这一历史过程,有助于我们更深入地认识现代经济制度的本质特征和运行机制。
在当代条件下,虽然原始积累的具体形式发生了变化,但其基本逻辑仍然在发挥作用。技术进步、全球化和数字经济的发展,都在以新的方式重塑着生产关系和财富分配格局。面对这些变化,我们需要既借鉴历史经验,又结合时代特点,努力构建更加公平、可持续的发展模式,让现代化的成果更好地惠及全体人民。
只有深刻理解历史,我们才能更好地把握现在,创造更加美好的未来。原始积累的历史教训提醒我们,在追求经济发展的同时,必须始终坚持以人为本的发展理念,确保发展的成果真正造福于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