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我们学习经济学时,往往把注意力放在价格变动、市场机制、供需平衡等理论问题上,却容易忽视一个更具体、更具空间特征的现象:到底是什么原因导致某些行业、企业或经济活动集中出现在特定的地理位置?比如,为什么北京和上海成为全国最重要的金融和商业中心?为何西南地区成为磷化工产业的基地?又是什么促使互联网巨头和创新型企业纷纷选择扎根在杭州或深圳?这些看似偶然的地域格局,实际上背后都蕴藏着深刻的经济逻辑。
这正是区位经济学所要深入研究的问题。区位经济学关注的是各类经济活动在地理空间上的优化布局和相互关系,分析产业、人口、资本等资源为何在各地有不同的分布,以及这种空间格局如何受到技术进步、基础设施改善、政策导向和市场需求变迁等因素的持续影响和动态演变。通过区位经济学的视角,我们能够理解区域差异的内在原因,同时预见未来区域发展的新趋势。
让我们回到过去,设想今日繁华的广州南沙、深圳前海、重庆两江新区,原本都只是低开发状态的农田、滩涂或乡村。最早的开发者为什么选择在这里定居和创业?答案看似简单,实则复杂。
首先,自然条件依然是最基础的考虑:水源是否易得、土地是否肥沃、气候是否适宜农耕、地势是否便于建筑和防洪。但区域选择并不止于客观条件。很多区域发展往往伴随着偶然因素,比如偶然经过的移民、历史战争造成的人口迁移,或者某次政策试点的选择。例如,海南在上世纪八十年代之所以能开始大规模开发,恰恰受益于成为经济特区这一偶然与政策叠加的双重因素。
区域发展的起点多由自然环境主导,但一旦人类活动和制度创新介入,后续的演化趋势将受到历史路径和政策安排的深远影响。
随着人口的稳定聚集,农业生产形成空间分工。德国经济学家冯·杜能(von Thünen)十九世纪提出的农业区位理论,用今天中国的情况依然切合。例如,在山东济南周边,用地利用呈现出类似规律:
随着冷链物流与保鲜技术的提升,传统杜能模型中的空间圈层开始被打破。某些远郊高科技农业园区,通过供应链直达一线城市,实现“反向供给”,进一步丰富了空间结构的成因。
科技浪潮推动区域经济结构不断跃升。除了深圳的崛起,近年来合肥的发展也极具代表性。例如:
无论是深圳还是合肥,都说明在数字经济、绿色能源等新产业浪潮中,能否抓住技术节点与政策机会已成为区域崛起的关键。
产业集聚不再局限于传统重工业,现代高端制造、电子信息、生物医药等也在中国各地形成“创新集群”。以江苏无锡的集成电路产业为例:
如今,这一逻辑亦可以用来解释长三角集成电路、粤港澳大湾区生物医药、成都—重庆数字经济产业圈等热点区域崛起。
区域发展的每一次跃升,都有交通技术革命的投影。例如,从南水北调工程带动北方城市经济资源配置,到新一轮“全国一张网”高铁时代——
高铁未通前:中西部城市如兰州、西安,投资、人才、信息流动缓慢,发展受限。
高铁全面铺开后:武汉、郑州等“高铁枢纽城市”迅速跃升为全国性核心节点,承接大型制造业、研发中心、乃至新兴数字经济总部。产业转型效率提升老工业区焕发新生。
例如,成渝地区——凭借成渝高铁等多条大通道,区域城市群内1小时经济圈成为现实,全国产业资源快速向其集聚。
交通革命加剧区域分化,通达性强的城市“虹吸效应”明显,而高山区、边远县域的发展瓶颈则更加凸显。推动交通公平与地区均衡,是当前区域协调发展政策的一个重要议题。
深入了解区域发展过程后,还需要解决如下重大问题,这些问题制约着区域能否持续转型升级与协调发展。
一个区域内,何时迈出自给自足,转向“引进来、走出去”的专业化贸易?这要看:
近年来,跨境电商、“一带一路”新通道如中欧班列的大力发展,让重庆、郑州、义乌等内陆城市也成为全球贸易新节点
不止深圳,全国众多城市正迎来产业升级浪潮。例如,重庆“老工业基地”向大数据智能网联汽车转型、苏州制造业向高端精密仪器与生物医药进军
例如,2023年深圳高新技术产业和现代服务业占GDP比重已超过75%,重庆、南京、杭州等地的新一代信息技术、新能源汽车占比迅速提升。关键问题在于:

伴随新型城镇化深入推进,我国“人口向大中城市群集聚”“城市内部功能分异”日趋显著。例如,上海陆家嘴CBD成为高端商务中心,广州番禺、深圳光明等地成为先进制造、智能物流的新高地。
不同空间类型需求不同:
城市空间结构,是人口、产业、服务资源三者博弈平衡的产物,也是不同活动“区位偏好”与支付能力差异共同塑造的图景。
近年来,人工智能、新能源、生物科技等领域创新加速,带动一批新兴城市脱颖而出。例如:
因此,技术创新不仅加快了区域发展的空间重构节奏,还极大拓展了各地实现跨越式发展的新可能。面对新一轮的区域竞争,科技创新成为撬动资源配置、提升核心竞争力的重要杠杆,让一些原本资源条件一般或起步较晚的地区,通过创新驱动实现“弯道超车”,抓住转型升级的新机遇。例如,部分新兴产业集群和高新技术园区的崛起,就是各地以创新为引擎重塑城市格局和争夺发展主动权的真实写照。
在梳理了众多现实案例之后,我们有必要回到理论层面,构建更系统的视角,以便深入理解和科学预测区域发展的内在规律。理论框架不仅帮助我们分析已发生的现象,更为未来的发展和政策制定提供指导。
区域发展是各种因素综合作用的结果,包括自然地理条件、经济基础、技术水平、交通格局、政策取向、制度创新,甚至历史文化等。没有哪一个理论能够独立解释所有现象,因此需要多理论联合分析,更好地捕捉区域空间格局的动态演进。
常见的区域发展理论包括:
理论对比与适用阶段
实际上,区域发展是多理论共同作用的动态过程。例如:
以深圳为例,最初它依托毗邻香港的独特区位和政策吸引产业集聚,后来高科技企业聚集效应催生了华为、腾讯等创新龙头,既体现了区位理论,也体现了集聚理论的力量。
如果只用静态理论解释区域发展,往往会忽略现实中的复杂演化机制。区域发展是动态的,需要综合考虑历史轨迹、政策变化、产业转型、人口流动等一系列因素。
成都高新区在起步阶段主要依靠政策推动和高校资源的支持,随着发展进入临界点后,通过集成电路等新兴产业的集聚效应,实现了区域的二次腾飞,发展动力显著增强。另外,郑州航空港区则从传统制造业逐步转型为现代物流与智能制造,产业升级显著,吸引了大量人口流入,客户和资源持续集聚,形成了强劲的正反馈机制,促进了区域持续发展。
区域、城市和产业的发展,既离不开市场活力和企业家精神,也离不开政府在关键时期的政策牵引。市场、政策两种机制各有优劣,并非简单二元对立,关键在于灵活平衡与有针对性地选择。
例如,
如果政策干预过度,可能导致资源错配、企业失去活力;但完全依赖市场,又可能加剧区域发展不均。本质上,区域规划需因地制宜、科学平衡两种力量。

数字化与网络技术正在彻底改变区域空间格局——例如远程办公、数字贸易、在线教育使地理距离的重要性弱化,区域发展呈现出全新的动态。
案例:
除核心城市外,更多区域可通过数字技术降低区位劣势、打造特色产业,从而实现跨越式发展。
未来区域发展方向,必须将“绿色、低碳、包容、协调”作为重要目标,不能只追求GDP或规模扩张。
绿色创新和社会包容,已成为区域规划、城市治理与产业升级的重要准绳。例如雄安新区,以“未来之城”为目标,大幅提升生态空间比重,推广绿色建筑和智慧交通系统,为中国可持续城市化提供了典范。
区位选择与区域发展本身是极为复杂的经济现象,既受到自然条件的制约,还与技术进步、政策环境以及历史积淀等多种因素密切相关。中国各地的发展经验表明,区域发展的成功往往离不开对这些多元因素的综合考量和动态把握。
深入分析区域发展的规律,可以归纳出四项至关重要的指导原则。
必须坚持因地制宜。每个区域应根据自身的资源禀赋和比较优势选择最适合的发展道路,避免盲目模仿他人,精准定位自身特色。
要强调动态适应。随着技术进步和市场环境的不断变化,区域发展战略也需要灵活调整,防止陷入路径依赖,实现持续竞争力。
协调发展至关重要。通过区域间分工与协作,可以实现互利共赢,避免“零和博弈”式的发展思维。
必须注重可持续发展。区域经济不能只追求短期的增长速度,更需兼顾环境保护与资源的长期合理利用,确保经济与生态的协调。
理解区位经济学的基本原理,既有助于我们回顾和梳理过去的区域发展历程,更能为未来趋势的判断、政策的科学制定以及投资的理性决策提供坚实的理论参考。
面对全球化和数字化浪潮带来的新机遇与新挑战,唯有洞察区域发展背后的内在规律,不断完善发展策略,才能在激烈的竞争中开辟出适合自身的可持续成长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