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我们观察当今世界贸易格局时,会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中国大量出口劳动密集型产品如服装、玩具,而德国则出口资本密集型产品如机械设备、汽车。这种贸易模式背后的逻辑是什么?仅仅用李嘉图的劳动生产率差异理论还不够充分。
如果劳动是唯一的生产要素,那么贸易只能由各国劳动生产率的差异来解释。但现实世界远比这个假设复杂。中国之所以成为世界制造业大国,不仅因为劳动生产率的提升,更重要的是中国拥有庞大的劳动力资源。同样,澳大利亚向中国出口铁矿石,不是因为澳大利亚矿工比中国矿工效率更高,而是因为澳大利亚拥有丰富的矿产资源。
现实的贸易模式告诉我们,一个完整的贸易理论必须考虑劳动、资本、土地、自然资源等多种生产要素的作用。
这就是赫克歇尔-俄林模型想要解决的核心问题。该模型由两位瑞典经济学家埃利·赫克歇尔和贝蒂尔·俄林提出,俄林因此获得了1977年的诺贝尔经济学奖。这个理论的核心洞察是:国际贸易主要由各国要素禀赋的差异驱动,即一国相对丰富的生产要素决定了其比较优势所在。
为了更准确地揭示要素禀赋理论的精髓,我们可以构建一个被称为“2×2×2”模型的经典框架,即“两国—两种商品—两种生产要素”模型。具体来说,我们将这两个国家称为“本国”和“外国”,这两种商品分别为“纺织品”(T)与“粮食”(F),而两种生产要素是“劳动”(L)和“资本”(K)。
这种设定更贴近现实,因为在长期内——不同于特定要素模型的短期约束——所有生产要素都可以在产业间自由流动,无论是资本还是劳动。例如,投资于纺织业的资本也可被灵活调配至农业部门,或者农业工人可转向纺织品生产。正是这种流动性,保证了长期均衡下相同要素在不同产业部门可获得相等的报酬,即
其中 为资本的报酬率, 为劳动的报酬率。这是长期均衡的核心条件。
对于每一种产品,都需要将劳动与资本结合才能完成生产。一般来说,其生产函数可形式化表示为:
其中 和 分别是资本与劳动的投入量,下标 和 代表纺织品和粮食。
进一步,可以定义单位产量所需的要素投入系数如下:
与李嘉图模型中技术系数完全固定不同,在双要素模型下,企业根据要素的相对价格可以进行一定范围内的替代。例如当劳动相对便宜时,纺织厂可能会更多采用劳动,减少资本投入,反之亦然。
所以,生产决策实际上是围绕相对要素价格动态调整的,而不是预先确定死板不变的比例。这一特征极大丰富了理论的适用范围,也让我们能够用一个统一框架解释不同国家产业结构的多样性。
让我们用具体数字阐明:假设生产1单位纺织品需2小时劳动加2小时机器(资本),生产1单位粮食需1小时劳动加3小时机器。全社会机器总时数为3000,劳动总时数为2000。则有资源约束条件:
利用上面的约束,不难得出生产可能性边界(PPF)的端点:
这个图反映出关键特征:生产可能性边界(PPF)呈现弯曲状,说明机会成本是不断变化的。当生产重心在“点1”附近时(主要生产粮食),每新增一单位纺织品需要牺牲较少的粮食产出;而当生产逐步转向“点3”(主要生产纺织品)时,新增纺织品的机会成本明显上升。
更进一步,弯曲的生产可能性边界正是多要素经济模型与单要素模型(如李嘉图)本质区别之一——即真实经济中机会成本和资源配置效率并非恒定,乃至存在递增成本。这也使得成本边界理论更能解释复杂现实。
现实经济中,企业家总是在劳动与资本之间权衡其投入结构。比如,近年来中国农业在向“资本密集型”升级:一旦劳动力价格(工资)上升,农户便倾向更多购置机械,提高自动化水平。而在劳动力充裕、工资较低的地区,人工依然处于主导地位。
这里我们设
生产者对要素选择敏感于两者之比:。若 上升,就会多用资本少用劳动;反之,则多用劳动、少用资本。
不同产业技术对要素替代弹性可能有异,一般来说“纺织品”为劳动密集型,“粮食”为资本密集型。这一判定可以用劳动/资本比率与工资/资本租金比率的关系来表达:
从图中可以看出,无论 取何值,都有
即纺织品生产始终比粮食生产更加劳动密集。
在双要素贸易模型下,存在着商品价格与生产要素价格之间的一一对应关系,这就是“要素价格均等化定理”的理论基础。当纺织品的相对市场价格提高(例如由于国际需求上升),均衡条件将推动劳动的实际报酬提高,资本的实际报酬则相对下降。
这一机制可以用斯托尔帕—萨缪尔森定理(Stolper-Samuelson Theorem)来表述:在其他条件不变时,提高劳动密集型产品的价格,将提升劳动者的实际工资,而降低资本的实际收益。其数理表达为:
其中 为工资、 为资本报酬、 为纺织品价格。
现实也验证了上述理论。例如中国加入WTO后,劳动密集型产品出口激增,由于纺织品等商品价格提升,带动了普通劳动者工资普遍上升、同时资本报酬增长相对缓慢,收入分配呈现向劳动者倾斜的趋势,这与理论预测完全吻合。
这种收入分配效应不仅短期有效,更具有结构性和长期性。相比特定要素模型只能解释短期变动,要素禀赋理论揭示的收入分配结果更加深远、稳定,对经济政策制定具有重要启示意义。

在现实经济运行中,一个经济体的要素禀赋结构——也就是劳动力、资本、土地等生产要素的数量和比例——会深刻影响其产业产出结构。当经济体的某种要素供给发生变化时,产出结构也会随之调整。以劳动供给增加为例,假设商品的相对价格保持不变,新增的劳动力会优先流向那些对劳动需求更高的产业部门。
过去几十年中,随着农村人口大量向城市转移,城市劳动力供给显著增加。纺织品等劳动密集型产业因此得以迅速扩张,吸纳了大量新增劳动力。与此同时,资本密集型的粮食生产部门由于对劳动力的需求较低,其产量增长反而可能放缓,甚至出现一定程度的减少。这种现象在经济学中被称为雷布津斯基效应。它揭示了:当某一要素(如劳动力)增加时,经济体会将更多资源配置到该要素密集型产业,导致该产业产出大幅增加,而另一产业的产出则可能减少。
从上图可以看出,随着劳动力的增加,生产可能性边界向右上方扩展,纺织品产量的增长幅度远大于粮食产量。这种产出结构的变化不仅体现在数量上,更反映了经济资源配置的优化过程。实际上,许多发展中国家在劳动力大量增加的阶段,都会经历类似的产业结构调整。例如,越南近年来劳动力供给充足,纺织服装等劳动密集型产业出口快速增长,而对土地和资本依赖较高的产业扩张则相对有限。
雷布津斯基效应强调了要素禀赋变化对产业结构的决定性作用。理解这一机制,有助于我们把握中国等新兴经济体在全球分工中的地位变化,也为制定产业政策和人力资源战略提供了理论依据。
现在考虑两个在要素禀赋上存在差异的经济体。假设本国拥有相对丰富的劳动力,而外国拥有相对丰富的资本。由于纺织品是劳动密集型产业,本国在纺织品生产上具有比较优势;相反,外国在资本密集型的粮食生产上具有比较优势。
在没有贸易的情况下,由于本国劳动力相对丰富,纺织品的相对价格会比较低;而在外国,由于资本相对丰富,粮食的相对价格较低。这种价格差异正是贸易产生的基础。
当两国开始贸易时,价格差异推动了商品流动:本国向外国出口纺织品,从外国进口粮食。这种贸易流动导致两国商品相对价格趋向收敛,最终在某个中间水平达到平衡。
赫克歇尔-俄林定理的核心表述:一国会出口密集使用其相对丰富要素的商品,进口密集使用其相对稀缺要素的商品。
这个理论对理解中国改革开放以来的贸易模式变化具有很强的解释力。20世纪80年代,中国劳动力相对丰富而资本相对稀缺,因此主要出口劳动密集型产品如纺织品、玩具等,进口资本密集型产品如机械设备。随着中国资本积累的增加,出口结构也在向更高技术含量的产品转变。
贸易开放对收入分配产生了深刻影响。在本国,纺织品相对价格的上升使得劳动者受益,而资本家的境况相对恶化。这是因为贸易强化了本国在劳动密集型产业的专业化,增加了对劳动的需求。
相反,在外国,粮食相对价格的上升(等价于纺织品相对价格的下降)使得资本家受益,劳动者的境况相对恶化。
这一理论结论对于理解贸易政策的政治经济学具有重要意义。贸易会创造赢家和输家,而输家往往会成为贸易保护主义政策的支持者。

在理想的赫克歇尔-俄林模型中,国际贸易不仅仅是商品的交换,本质上也是间接的要素交换。当本国出口劳动密集型的纺织品时,实际上是在出口“体现在纺织品中的劳动”;当进口资本密集型的粮食时,实际上是在进口“体现在粮食中的资本”。
从这个角度看,贸易会导致完全的要素价格均等化:贸易后,两国的工资率和资本租赁率将完全相等。这是一个令人惊讶但又符合逻辑的结论——通过商品贸易,间接实现了要素的国际流动。
然而,现实世界中的要素价格远未实现均等化。下表显示了2020年不同国家制造业工人的时薪水平:
巨大的工资差异表明,现实中存在阻碍要素价格均等化的重要因素。
理论与现实的差距源于模型的三个关键假设在现实中并不成立:
第一,专业化程度的差异:要素禀赋差异过大的国家可能完全专业化生产某种商品,而不是同时生产两种商品。例如,沙特阿拉伯几乎完全专业化生产石油,而新加坡则专业化提供金融服务。
第二,技术差异:不同国家的生产技术存在显著差异。中国制造业的快速发展不仅得益于要素禀赋优势,更重要的是技术进步和管理效率的提升。
第三,贸易壁垒:运输成本、关税、技术标准等贸易壁垒阻碍了商品价格的完全均等化,进而影响要素价格均等化。
1953年,经济学家瓦西里·里昂惠夫对美国贸易数据进行分析时发现了一个令人困惑的现象:作为世界上资本最丰富的国家,美国的出口商品居然比进口商品更加劳动密集型。这一发现与赫克歇尔-俄林理论的预测完全相反,被称为“里昂惠夫悖论”。
这个悖论的存在并不意味着要素禀赋理论完全错误,而是提醒我们需要更细致地理解要素的含义。美国的比较优势可能不在于物质资本,而在于人力资本——高技能劳动力。当我们将技能作为一种特殊的生产要素考虑时,美国出口技能密集型产品、进口非技能劳动密集型产品的模式就完全符合理论预测了。
尽管在解释所有贸易模式方面存在局限性,赫克歇尔-俄林模型在解释发达国家与发展中国家之间的贸易方面仍然表现出色。
这个图表清晰地显示了中国在美国进口中的份额与产品技能密集度之间的负相关关系,完全符合要素禀赋理论的预测:中国作为劳动相对丰富的国家,在劳动密集型产品上具有比较优势。
亚洲主要国家的出口结构变迁提供了要素禀赋理论的有力说明。随着各国经济发展、教育水平提高和科技进步,出口产品的技能含量也逐步提升。
如上图所示,日本、韩国和中国的高技能产品出口比重稳步上升,表明随着要素禀赋(特别是人力资本)提升,出口结构逐渐从劳动密集型向技术密集型转变。这一趋势印证了产业升级和经济转型过程中要素结构调整的决定性作用。
过去几十年,“南北贸易”持续推进,发达国家与新兴经济体间的贸易增多。社会上有观点认为,这加剧了发达国家内部的收入分配不均。
理论上,富有技能劳动的发达国家在与发展中国家开展贸易后,其熟练工人工资相对上升,而低技能工人的工资则可能下降,收入差距扩大。
尽管以上图表显示美国产业结构升级带来技能溢价提高,但大量数据和经济学研究指出,推动收入不平等扩大的核心动力在于技术进步,尤其是自动化和数字化,而贸易全球化的影响反而有限。这提示我们在分析现实问题时,需综合考量技术、制度和贸易等多重因素的共同作用。
赫克歇尔-俄林模型通过要素禀赋视角,帮助我们理解国际分工和收益分配。但真正解释现实世界贸易格局,还需融入技术变革、制度环境等要素,形成多维度的全面分析框架。
赫克歇尔-俄林模型表明,要素禀赋结构决定了一个国家的比较优势,并影响产业与贸易格局。以中国为例,丰富的劳动力使其长期在劳动密集型出口上占据优势,带动相关产业升级。随着经济发展和劳动力成本上升,这些产业逐步向东南亚等地转移,而中国则转型至技术和资本密集型产业——这一过程反映了要素禀赋调整对结构变迁的深远影响。
贸易不仅推动专业化,也深刻影响收入分配。要素充足者因贸易受益,稀缺要素所有者则可能承压,例如中国入世后,普通劳动者工资普遍提升,而部分资本/高技能密集行业则面临更大竞争,由此催生社会政策的调整需求。
要素禀赋并非静止不变,通过教育、科技创新等可以实现提升和改变。中国近年来人力资本、技术水平快速提升,促进出口结构优化与高质量发展。与此同时,实际贸易格局还受技术创新、制度、全球价值链等多重因素影响,单靠要素禀赋理论难以全面解释,需结合技术、制度等视角综合分析。
对于中国等新兴经济体而言,充分理解和灵活运用要素禀赋理论,有助于优化发展战略和产业结构,提升国际竞争力。未来,随着人力资本积累、创新能力增强和制度环境改善,出口结构将不断升级。政策上还需关注贸易带来的分配效应,健全保障体系,推动经济包容性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