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健康问题在全球范围内始终备受关注,尤其是在贫困和资源有限的地区。虽然预防性健康措施,如疫苗接种、佩戴口罩和使用消毒液,被广泛证明具有高性价比、能显著减少疾病传播,但这些方式往往未被充分采纳。政策制定者和医疗服务人员常被质疑为何推广成效不佳。
以新冠疫情为例,初期武汉等城市的疫情防控压力巨大。尽管政府及时分发了充足的口罩和消毒产品,但不少居民对于主动佩戴口罩和定期消毒表现迟缓。一些市民因习惯、舒适度等顾虑,或低估了病毒风险,未能持续坚持基本防护。这直接导致疫情扩散速度快,部分医疗工作人员感受到强力防疫措施推行的难度。
世界卫生组织的统计显示,发展中国家的低收入人群占到了每年全球可预防疾病死亡的主体。建议中的基本防护措施,实际投入成本较低,在技术和经济层面并无难以逾越的壁垒。一户人家仅需投入百元便能获得提升卫生水平的基础用品,口罩的单位价格更是低廉,然而实际主动购买和持续使用的比例依然有限。
国内流行病调查数据显示,在疫情爆发初期,仅有约三成家庭自觉配备并使用口罩。即便在防护用品供应充足、宣传到位的情况下,市民主动佩戴口罩的比例也只达到四成左右。这一现象促使我们反思:明明简单且有效的健康干预措施,缘何尚未成为大多数人的日常选择?
极低成本与高收益的预防措施为何在现实中使用率不高?这其中隐藏着哪些行为经济学和社会环境的影响因素?
健康问题在中国农村和欠发达地区经常成为贫困循环的重要推动因素。例如,部分农村地区的工人常因环境卫生差、缺乏健康知识,导致频繁生病,耽误农事和务工,收入减少;许多儿童因缺乏有效的传染病防控措施频繁患病,影响学习成绩和身心发育;孕产妇在医疗资源匮乏的环境中分娩,容易出现母婴健康风险,这直接关联到下一代的健康和发展潜力。这些机制促使一代人的健康问题转化为下一代的贫困困境。
但也有积极的突破。从中国云南、贵州等地的“健康扶贫工程”可以看到,集中投入改善饮用水源、推广疫苗接种、建立乡村诊所,就能够打破贫困与健康问题的恶性循环。以贵州省为例,通过大规模推进农村免费健康体检和疾病筛查,地方疾病负担明显下降,农民劳动力恢复,家庭收入水平随之提升。这些经验表明,只要在基层加大卫生健康投资,帮助一代人摆脱疾病困扰,健康陷阱也是可以被打破的。
因此,针对中国实际,预防性投入(如饮水净化、疫苗接种、爱国卫生运动)、完善医疗保障和加强健康教育,均有望成为撬动贫困人口摆脱“健康陷阱”的关键动力,且这些干预措施带来的收益远高于其成本,为打破困境指明了现实路径。
以下是中国健康贫困陷阱在新冠疫情期间的典型循环机制(以湖北恩施为例):
这种“疫情冲击→收入下降→医疗负担加重→健康恶化→收入进一步下降”的恶性循环,是中国贫困地区健康贫困陷阱的突出表现。
当地农民由于缺乏基本防护知识和设备,感染风险较高。一旦感染,不仅需要承担医疗费用,还会影响劳动能力,进一步降低收入。这种健康问题与贫困的相互强化,在疫情期间表现得尤为明显。
随着疫情防控政策的实施和脱贫攻坚的推进,当地政府投入大量资金改善卫生基础设施,提供基本防护用品,加强健康教育。农民健康意识提高后,开始采用更安全的生产方式,收入逐渐恢复并增长。
健康贫困陷阱理论认为,健康问题会导致生产力下降,从而形成恶性循环。但这一理论在现实中是否成立,需要我们用数据和证据来检验。
长期以来,预防性健康技术如疫苗、清洁饮水、个人防护用品等,被认为是改善公共健康、减少贫困的关键手段。中国近年来在公共卫生领域的多项实践也证明,此类技术的推广具有切实可见的健康与经济收益。

中国在传染病防控方面有多项成功案例。比如疟疾,曾在南方多省份广泛流行。自20世纪七八十年代起,中国通过“群防群控”模式,结合药物预防、蚊帐分发与环境管控,对疟疾进行了大范围根除。到2021年,中国已获得世界卫生组织“无疟疾认证”,极大降低了相关疾病负担并促进了乡村劳动力恢复。
例如,在疟疾流行高峰期,林区和边境村寨的出勤率和小学毕业率都受疾病困扰严重下降。自推行疟疾消除工程后,这些核心地区童工返校率提升了20%,农民年收入增幅超过15%。长期跟踪数据还显示,被防控覆盖后的儿童,其身体发育指标和后续升学、收入均明显提升。
2020年以来,中国应对新冠疫情的经验尤具代表性。政府采取了较为严格的分区防控、核酸检测、疫苗接种、口罩和消毒用品普及等举措,最大程度降低了疾病传播和死亡率。
近年来中国公共卫生投入不断加大,健康产出指标持续改善。从2019年到2023年,基础医疗服务覆盖更加完善,群众获得感增强。
以贵州省毕节市的某贫困乡村为例,2020年前后因饮用水系统改造,全村实现自来水入户率100%。佐证数据显示:
中国经验充分表明,预防型健康技术和基础卫生设施提升能显著改善健康水平与经济产出。公共投入与政策协同,带动了全民健康素质和生产率的全面提升。
理论上,许多健康技术在中国非常廉价甚至免费。例如,2022年大部分地区口罩与消毒液均可免费领取,基础疫苗也纳入免疫规划免费注射。但实际使用率却并非100%。这表明,除价格外,还存在“非价格”阻力,如习惯、文化、认知和信任等因素。
在实际应用中,健康技术的使用常常受到多种非价格因素的阻碍。以浙江丽水市为例,2020年部分农村家庭虽然能够免费获得口罩,但仍有约30%的家庭成员难以长期规范佩戴,主要原因包括佩戴不适、觉得麻烦以及受到同伴压力等影响。在上海疫情期间,防护用品虽然都已发放到户,调查却显示仍有约四分之一的市民偶尔甚至从不佩戴口罩。他们不愿坚持使用的背后,常见理由有担心影响美观、不信任防护效果,或者因为工作场合没有强制要求。这些案例表明,健康技术普及除了成本因素,还受到行为习惯、认知观念与社会环境等多重障碍的影响。
以河南省某县乡村实际调查为例,2022年,卫生学校和当地疾控中心联合推进健康互动宣讲和防护用品发放,项目启动后,口罩正确使用率从60%提升到85%,消毒液使用率从45%提升到70%。调查还发现,老人、儿童和青壮年群体的采纳率差异显著,青少年和工人对健康技术的接受度更高。
此外,健康技术推广如果伴随“榜样引领”(比如村医带头规范防护)、“积分制奖励”等激励措施,可极大提高整个社区的健康行为转化率。
绝大多数居民强调,若仅仅依靠技术免费或便宜,采纳率提升十分有限。社区引导激励、情感共鸣及持续性的行为塑造更关键。例如,当志愿者定时上门检查、宣传和演示,村民间的防护意识和采纳行为才有进一步质变。
从中国的案例可以看到:健康技术即使低价甚至免费,如果不配合适龄教育、行为激励和社会支持,仍然难以实现全员高水平应用。行为经济学、社会规范和公共服务渗透同样是预防健康困境不可缺少的环节。

既然他们似乎不愿意牺牲太多金钱或时间来获得清洁水、蚊帐,或者就此而言,驱虫药片或强化面粉,尽管它们具有潜在的大健康益处,这是否意味着穷人不在乎健康?证据表明相反。当被问及最近是否有过一个月的时间感到“担心、紧张或焦虑”时,农村乌代布尔和南非城市的大约四分之一的穷人说有。这比我们在美国看到的要高得多。这种压力的最常见来源(在乌代布尔44%的时间)是他们自己或近亲的健康。
在中国,城乡居民医疗支出模式表现出显著差异。根据国家统计局数据,2022年城镇居民医疗支出占总支出的比例为6.8%,而农村居民为9.2%。当面临严重健康问题时,农村家庭会削减其他支出、出售资产或借贷。
以河南省信阳市为例,当地农村家庭在面临重大疾病时,往往会选择以下策略:首先削减非必需支出,如娱乐和节庆;其次出售家畜或其他资产;最后向亲戚朋友借贷或向金融机构借款。这种支出模式反映了农村居民对健康的重视,但也暴露了他们在健康投资方面的困境。
因此,问题不是穷人在健康上花费多少,而是钱花在什么上,这通常是昂贵的治疗而不是便宜的预防。为了使医疗保健不那么昂贵,许多发展中国家正式有一个分类系统,以确保贫困人口相对接近其家园的地方可以获得负担得起的(通常是免费的)基本治疗服务。
最近的中心通常没有医生,但那里的人受过训练治疗简单疾病并检测更严重的疾病,在这种情况下,该人被送到下一级。有些国家这个系统因缺乏人力而承受严重压力,但在许多国家,如印度,设施确实存在,职位已满。即使在特别偏远和人烟稀少的乌代布尔区,一个家庭只需要步行一英里半就能找到一个配备训练护士的分中心。
然而,我们收集的数据表明这个系统不起作用。穷人大多避开免费的公共医疗保健系统。我们在极度贫困家庭中采访的平均成年人每两个月看一次医疗保健提供者。在这些访问中,不到四分之一是去公共设施。超过一半是去私人设施。其余的是去bhopas——主要提供驱邪的传统治疗师。
在中国农村,也存在类似现象。尽管政府投入大量资金建设村级卫生室和乡镇卫生院,但许多农民仍然选择私人诊所或传统治疗师。
以河南省信阳市为例,当地政府建设了完善的村级卫生室网络,提供免费的基本医疗服务,但调查发现,约60%的农民仍然选择私人诊所,主要原因包括:认为私人医生更专业、服务态度更好、药物更有效等。这种选择行为反映了农民对医疗质量的追求,但也暴露了他们对医疗知识的缺乏。
穷人为什么更倾向于选择昂贵的治疗,而不是价格低廉的预防措施?这种看似“非理性”的选择,背后究竟隐藏着哪些经济学机制与现实困境?实际上,这种现象不仅仅反映了经济学上的理性选择假说失灵,也揭示了心理、信息、不确定性等多重因素综合作用的结果。
这些逻辑共同导致了对昂贵治疗的偏好和对健康预防的忽视,背后既有经济学理论的解释空间,也反映了现实中国农村与城市边缘群体医疗选择的困境。

很多穷人并不积极采纳低价甚至免费的健康预防技术,这是否仅仅因为价格便宜使其被认为“无价值”?这种现象并不罕见。经济学的传统理论认为,已经付出的(“沉没成本”)对于行为应该没有影响,但现实中人们常常表现出“心理沉没成本”效应——花钱越多的东西,人们越舍不得浪费,也更愿意去使用。此外,很多时候人们会用价格来当作质量的信号:越便宜,反而越被怀疑是劣质或者无用。
在非洲提供免费蚊帐,发现使用率并不如预期。有研究对比了不同价格下蚊帐的使用情况如下:
该例子说明,免费虽然最大化了获得蚊帐的比例,但实际使用率不一定最高,适度收费反而激发了更多人真正使用,从而起到了更大的健康效益。
另一方面,补贴和低价格在公共健康领域依然很重要。比如,疫苗、口服补液盐(ORS)、蚊帐等预防产品,不仅受益于个人,更能产生“外部性”——即保护周围人群,甚至阻断传染病的蔓延。因此,健康产品价格降低,有助于促使更多人获取和受益。关键是,在设计补贴政策时,需兼顾“心理沉没成本”效应,既不能完全免费导致忽视,也不能价高令穷人望而却步。
除了价格因素,信念体系也会深刻影响健康行为。事实上,绝大多数人并未亲自验证药品、疫苗等医疗手段是否有效,我们更多是凭借信任和信念选择去相信。
例如,在美国,尽管大多数权威机构一再强调疫苗的安全性,但依然有一部分家长因为错误地相信“疫苗致自闭症”等传言而拒绝让孩子接种,导致麻疹病例数量上升。这说明即便在受过良好教育、信息发达的社会,信念也常常超越理性证据主导人们的行为选择。
在发展中国家,这种现象更加明显。许多贫困人口由于缺乏基础的科学教育和专业信任,很难凭理性评估健康选择,而往往“盲目信任”身边人、传统观念或者偶然获得的信息。
总之,价格、信念、社会规范等多种非理性因素,在健康技术采纳过程中发挥着超出想象的重要作用。
在中国农村,健康信念体系也表现出类似特征。许多农民仍然相信传统医学理论,认为疾病是由“邪气”或“不洁”引起的,需要通过传统方法治疗。
以四川省凉山彝族自治州为例,当地彝族农民在面临疾病时,往往会首先寻求传统治疗师的帮助,只有在传统方法无效时才会考虑现代医学。这种信念体系反映了文化传统的影响,但也暴露了健康教育的不足。
在中国农村,免疫接种也面临类似挑战。尽管政府提供免费疫苗,但部分地区的免疫接种率仍然不高。以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为例,当地政府投入大量资金推广免疫接种,但部分少数民族家庭仍然不愿意为孩子接种疫苗。
研究发现,主要原因包括:担心疫苗副作用、不信任政府宣传、认为没有必要等。通过提供激励措施和加强宣传教育,免疫接种率逐渐提高。
这些观察表明,健康寻求行为受到多种因素影响,包括价格敏感性、信念体系和时间偏好等。
穷人其实面临着和其他人相似的现实困扰——缺乏信息、信念薄弱和拖延决策等问题。尽管我们中许多不贫穷的人享有更好的教育、更便捷的信息渠道,但这种差异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大——毕竟对健康知识,实际上我们每个人都只知一二。
真正将我们与贫困人群区分开的优势,往往隐藏于那些“理所当然”的生活便利之中:
对比来看,很多贫困家庭每日都需要动用大量自控与判断力来保障健康,而我们的小部分决策已经被社会“默认设置”和激励机制所托底,极大减轻了个体负担。
中国的健康政策创新为世界其他国家提供了宝贵借鉴。例如,“健康中国2030”规划和“乡村振兴战略”不仅关注基本医疗保障,更重视健康教育、改善环境、引导居民良好生活方式等多元综合措施。
以“健康扶贫”为例,除了医疗救助,中国还大力推进健康教育、改善水源和居住环境、开展妇幼营养干预等等。例如,一些农村推广健康知识小课堂、集体体检和家庭健康营养包投放,这些细致的举措全方位提升了贫困人口健康水平,降低了因病返贫率。
在制定健康政策时,我们应正视这样一个现实:没有人可以时刻保持理性、自律和信息充分,所有人都会受到环境与激励的影响。尤其对于贫困群体,政策目标应当是:最大程度地降低预防性健康行为的门槛,让健康选择变得“顺手可及”。
例如:
下面以农村地区常见的健康促进干预为例:
这些投入往往“事半功倍”:孩子少生病,可以多上学、未来收入提高,也降低全社会医疗负担。但需要注意的是——不能假设这些正效应会自动发生。信息不对称和眼前利益驱动,依然会阻碍个人哪怕是低成本、低风险的健康投入。因此政策设计要持续补足激励和信息传递环节。
未来的中国健康政策建议聚焦于以下方面:
健康贫困陷阱的概念在历史上可能很重要,在某些情况下今天仍然可能很重要。然而,我们今天生活的世界在大多数情况下太富有了,健康问题不能成为贫困持续存在故事的重要组成部分。
中国在健康促进方面的成功经验表明,解决健康问题需要更全面的方法,不仅要关注治疗,更要关注预防、教育和环境改善。从“健康中国2030”规划到“乡村振兴战略”,中国正在探索一条更加可持续的健康促进道路。
这为政策制定者提供了重要方向:我们需要从关注治疗转向关注预防,从关注个体转向关注环境,从关注技术转向关注行为。只有这样,我们才能真正解决健康贫困陷阱问题,实现全民健康的目标。
重新审视健康贫困陷阱理论告诉我们,解决健康问题需要更全面的方法,不仅要关注治疗,更要关注预防、教育和环境改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