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企业所得税一直是税收政策中备受关注的话题。在中国,随着经济的快速发展和税制改革的不断深化,企业所得税的作用和影响越来越受到重视。从2008年《企业所得税法》实施以来,中国建立了统一的企业所得税制度,但关于税收负担分配、经济效率影响等问题仍然存在广泛讨论。
企业所得税的核心争议在于:究竟是谁在承担这项税收的负担?经济学家普遍认同一个基本观点——企业本身并不承担税收负担,真正承担负担的是具体的人群:股东、消费者、员工和管理者。关键问题是,这些群体如何分担税收负担?
自改革开放以来,中国企业所得税经历了深刻的变革和持续完善。20世纪80年代初期,中国对内外资企业实行不同的所得税制度:内资企业一般适用33%及以上的较高税率,而外资企业则享有较低优惠税率以及多项减免政策。这导致了税负不均衡,也带来了复杂的税收管理问题。
随着市场经济的发展和加入世界贸易组织(WTO)的要求,中国逐步推进税制改革。2008年,《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所得税法》实施,实现了“两税合一”,统一了内外资企业的税率为25%,并对高新技术企业和小型微利企业设置了优惠税率。这一举措不仅大大提高了税制的统一性和公平性,也增强了税收的透明度和国际竞争力。
从图表可以看出,企业所得税在中国财政收入中的地位日益提升,特别是在2008年税制统一后,占比显著上升,成为仅次于增值税的第二大税种。近年来,随着中国经济结构的优化和涉税企业合规性的增强,企业所得税收入持续稳步增长。同时,针对促进创新、支持小微企业和地区协调发展的政策措施逐步完善,不断体现出企业所得税制度的灵活性和调控功能。今后,企业所得税将在中国财政体系和经济社会发展中继续发挥关键作用。
中国企业所得税适用于在中国境内设立的企业和其他取得收入的组织,包括内资企业、外商投资企业、中外合资企业、国有企业、私营企业等各种类型。企业只要在中国境内有经营所得,原则上都属于企业所得税的征收范围。这与个人所得税不同,企业作为独立法人承担相应纳税义务,并受到有限责任的法律保护,这是现代企业税制的核心基础。
在实际税收设计中,不同行业、不同产权性质和不同规模的企业享受差别化的税率优惠。当前的企业所得税税率结构显示了政策对结构性优化和扶持中小企业、高新技术企业的导向:
值得注意的是,部分行业如环保、节能、技术转让、资源综合利用等,也可根据政策享受不同程度的企业所得税优惠。此外,西部大开发、粤港澳大湾区、自由贸易试验区等国家重点区域也有针对性的企业所得税政策试点和减免措施,突出区域协调与产业引导。
企业所得税的税基是企业的应纳税所得额。其计算方法为:企业每一纳税年度的收入总额,减去不征税收入、免税收入、各项合理扣除,以及允许在一定年限内弥补的以前年度亏损后的余额。
在税基计算中,可列支的扣除项目包括:工资薪金、原材料及采购成本、折旧和摊销、业务招待费(有扣除比例限制)、利息支出以及部分研发费用等。例如,一般企业的广告费、业务宣传费支出不超过当年销售(营业)收入的15%部分允许税前扣除,超过的部分可结转以后年度扣除。需要注意,股利分配不属于可扣除项目,这种税后分配限制对企业的股东收益和融资偏好有直接影响。
为激励研发创新,中国企业所得税专门设置了研发费用加计扣除政策。以华为公司为例,作为高新技术企业,其在研发投入方面享受175%的加计扣除。2022年,华为研发投入超过1600亿元,这意味着实际可以在税前扣除的研发费用超过2800亿元,大幅降低了应纳税所得额,显著减轻了税收负担。这一政策直接促使更多企业加大创新投入,形成良性循环。
除此之外,亏损弥补也是企业所得税的重要政策安排。企业发生亏损时,可在以后五年内以盈利弥补亏损,减缓企业税负压力,提升市场抗风险能力和资本的动态配置效率。
总体来看,企业所得税税基和扣除政策兼顾效率、公平和激励三大目标,既保障了财政收入,又通过合理的扣除和减免促进企业持续健康发展。
企业所得税的实际税收负担并不完全由企业自身或其股东独自承担,而是在市场机制作用下,在不同经济主体之间进行再分配。实际上,企业作为法人实体只是税收的“过路点”,最终承担税收负担的是现实中的人——包括企业的股东、员工、消费者甚至上游供应商等。税收的这种转嫁过程受到多种因素的影响,例如市场结构、商品和要素的供需弹性、企业所处行业的竞争状况以及不同要素的相对流动性等。
短期影响
在静态分析下,企业所得税直接减少了企业的税后利润,因此表面上看似由企业所有者(如股东)承担。企业利润减少,可能影响股东分红和企业进一步投资的能力。
长期调整
从动态和更长期的视角来看,企业会通过调整价格、压缩成本、优化工资结构或减少招聘,将部分税负转嫁出去。特别是在需求弹性较低、供给相对灵活的市场中,企业能够通过提高产品价格把部分税负传导给消费者;也可能通过控制工资或减少就业岗位,将部分负担转嫁给员工。此外,资本国际流动性较强的情况下,高税负区域的投资吸引力下降,也可能导致资本外流,由全体社会成员间接分担税收所带来的负面影响。
从图表可以看出,随着企业所得税的施加,商品供给曲线向上平移,导致均衡价格上升,需求数量下降。这说明部分税收负担实际上由消费者承担,反映在更高的商品价格上。同时,生产者也因需求减少而实际收入下降。具体的税负分担比例,取决于市场供给与需求的弹性:
此外,税收负担还可能随市场结构(如垄断、完全竞争等)和企业议价能力的不同而变化。大企业因市场影响力较大,可能更容易将税负向下游或上游转嫁;而小微企业受竞争和价格约束能力有限,往往需要自行承担更多税负压力。
企业所得税的转嫁不仅影响商品市场,也可能通过资本、劳动力等要素市场产生广泛的溢出效应。长期来看,企业税负过重,可能抑制投资、影响企业创新动力和社会整体福利水平。因此,合理设计企业所得税制度、科学评估税负转嫁机制至关重要。

企业所得税对经济运行效率的影响是多方面的,这种影响既有正面(如调节收入分配、促进公平)也有潜在负面(如资源配置扭曲、减少资本积累)。主要表现在如下几方面:
投资扭曲
不同类型资产的税收待遇常有差异,比如某些设备投资享受加速折旧等税收优惠,而建筑物(如厂房)的折旧期长、可扣除额少。企业为了最大化税后利润,可能“偏好”投资优惠资产,导致整体资源分配与社会最优配置产生偏离。部分行业、产业因税收刺激而“过度投资”,其他领域则因税收负担而投资不足,从而削弱了经济整体效率。
融资决策扭曲
企业所得税制度通常允许利息费用税前扣除、但不允许股利税前扣除。基于这一税收安排,企业往往更倾向于“借债经营”(负债融资),以降低税后资金成本,提高税盾效应。但债务比例过高,会增加企业财务风险和系统性风险,从而影响经济稳定性。
组织形式选择
不同行业、企业规模和组织结构在税率、可扣除项目和税收优惠等方面存在不同政策待遇。例如,某些合伙组织和个体工商户适用较低税率或核定征收,而公司制企业面临更复杂、税负更重的税制安排。企业为追求税负最小化,可能在法律与合规边界内反复更换组织形式,导致行政资源浪费和经济活动碎片化。
创新与长期发展
高税负会挤压企业可用于研发、创新、人才激励等战略性投入的资金空间,长远来看影响企业创造力和经济活力。为应对此类不利影响,多数国家对高新技术企业、研发投入、创业投资等设置专项税收优惠,积极引导企业用于创新和可持续发展方向。
国际竞争力
企业所得税水平过高还会影响一国企业在全球市场中的竞争力,资本和高附加值活动可能向税负更低的国家或地区流动。反之,合理且中性的企业所得税政策有助于吸引人才、资本和技术,推动国内外经济高质量发展。
企业的财务决策受到包括企业所得税在内的多种税制安排的深刻影响。税收不仅直接关系到企业负担的多少,也是企业经营模式、资本结构、利润分配方式和长期发展战略选择的重要考量因素。通过合理的税收筹划,企业能够在合规基础上优化财务结构,提升资本效率。
在企业所得税制度中,债务融资的利息费用可以在税前全额扣除,而股权融资所分配的股利则不具备类似的扣除资格。这种差异,构成了“税盾效应”(Tax Shield):企业通过借款获得融资,相当于用利息抵减了部分应纳税所得额,从而降低了整体税负,实际支付的融资成本也降低。
以万科集团为例,作为房地产行业的龙头企业,其资产负债率长期保持在80%以上的高位。房地产企业对资金的需求庞大,在税收有利的情况下,通过高比例债务融资能够显著降低企业整体资金成本。这种高负债经营模式,在一定程度上受到税收政策的激励——债务利息的税前扣除有效地降低了债务融资的实际成本。同时,随着国内金融环境和监管政策的变化,企业在追求税盾效应的同时也需平衡财务风险与偿债能力。
此外,这一税收规则也影响了资本结构理论模型中的权衡理论与代理理论。税盾效应刺激企业增加负债比例,但负债过高也增加了破产风险和财务压力。企业需要在税收优惠与财务安全之间做出平衡。
如上图所示,债务融资的税后成本显著低于税前成本,而股权融资不享受利息抵税,在税前、税后成本上几乎无差异。“混合融资”则介于两者之间。因此,中国不少大型企业倾向于较高的杠杆运作方式以期获得更多的税收利益。
企业的股利分配政策也受到税收制度的直接影响。在中国,企业在分配股利前需先缴纳企业所得税;对自然人股东而言,获得现金分红后还需再缴纳个人所得税。这种“企业所得税+个人所得税”的安排,导致了所谓的双重征税(Double Taxation)。
相比之下,如果企业采用股份回购将资金返还股东,股东主要通过资本利得缴税,而资本利得税在多数情形下税率低于股利所得税率。因此,近年来越来越多的中国上市公司选择股份回购作为回馈股东的主要路径,既提升了每股收益,也一定程度上规避了高额分红税负。
税收还可能影响企业利润分配的时机和方式。例如,有的企业会选择在享受税收优惠期间或亏损结转期先行分红,或调整回购与分红的比例,以达到税负最优化。
双重征税问题可能导致企业过度保留利润,影响资本市场的资源配置效率,进而降低投资者积极性,不利于资本形成与经济增长。部分成熟市场国家对公司分红实施“股息抵免”或其他税收优惠,以减少双重征税的负面影响,这方面也是中国未来税制改革的重要参考方向。
中国实行多层次、差异化的企业所得税优惠政策,旨在引导资金流向实体经济重点领域,并优化国家整体税收结构。税收优惠政策对促进科技创新、支持小微企业发展、激励重点产业培育等领域形成明显的经济激励。

为鼓励技术创新和科技研发,中国对获得高新技术企业资格的企业实行15%的优惠税率(标准税率为25%)。高新技术企业还可以享受研发费用加计扣除、高新技术成果转化奖励等税收福利。这些优惠极大降低了高新技术企业的税负,增强了其研发和扩张的能力。
以腾讯公司为例,作为新一代互联网科技巨头,其每年享受的税收优惠金额达数十亿元。这些节省下来的税负大部分被企业投入到前沿科技开发和人才引进上,催生了大量的新型技术和商业模式。这种政策红利,对高科技企业的快速成长和我国科技创新体系建设具有巨大推动作用。
此外,地方政府还设有配套的税费减免和补贴,进一步增加了地方高新技术企业的活力。数据显示,近十年高新技术企业数量和研发投入占比均大幅提升,税收优惠发挥了关键支撑作用。
对小型微利企业的税收优惠充分体现了政策的结构性调节和普惠导向。近年来,国家不断提高享受优惠的年应纳税所得额上限,降低适用税率。小微企业可享受2.5%、5%、10%等更低档次的实际所得税率,大幅减轻了创业初期的税收压力。部分地区还推行定期全额返还、企业所得税“零申报”等灵活措施,助力小微企业低门槛运营。
如上图所示,实际税率因递进式设计而大幅降低,有效减轻了小微企业的税收负担,为创业创新和吸纳就业提供了坚实支持。税收优惠不仅能帮助小微企业渡过初创和成长期的资金瓶颈,还有效促进了区域经济活力和市场多元化,为促消费、保就业发挥了重要作用。
与此同时,政策也鼓励小微企业依法规范经营、提升财务管理水平。部分地方还创新推出“政策找人”、“直达快享”机制,确保税收红利精准直达企业。未来,持续优化税收优惠政策体系,将进一步激发创新创业活力,促进经济高质量发展。
近年来,全球企业所得税率呈现整体下降趋势,税制国际竞争加剧。根据OECD数据显示,成员国的平均企业所得税率已由1990年的32%降至目前的23%左右。这种降税潮流主要受全球化、资本自由流动、税基侵蚀(BEPS)等因素影响。各国希望通过较低税率吸引外资与跨国企业。在这种环境下,中国25%的标准企业所得税率处于国际中等偏高区间,但通过针对高新技术、小微企业等提供差异化税收优惠,提高了税制的灵活性和适应性。
值得注意的是,全球各国的企业所得税除税率外,还反映在税基宽窄、各类抵免与扣除、税收征管便利性等制度细节的竞争。例如,爱尔兰与新加坡不仅税率低,还重视程序合规、信用便利化,促使大量科技、医药、互联网企业在当地设立运营实体。

随着经济数字化转型,大量跨国互联网与数字服务企业通过“转移定价”、“利润转移”、“无实体常设机构”等手段减少本地纳税义务,造成全球广泛关注的“税基侵蚀与利润转移(BEPS)”问题。传统企业所得税体系难以精准界定这些企业的应税利润属地,防范税收“逐底竞争”以及避税空间不断扩大。
为此,OECD自2019年提出“数字经济纳税权重分配”和“全球最低企业税率”双支柱改革,其中全球最低税率已于2021年底达成共识(最低15%),旨在遏制恶性税收竞赛与利润漂移。中国作为主要经济体,积极参与OECD税改谈判,推动兼顾本国利益与国际合作,适应全球治理新格局。与此同时,中国已对部分数字服务征收数字服务税,为大型互联网企业和平台经济规范纳税创造制度基础。
中国已开始对部分数字服务征收数字服务税,这是适应数字经济发展的重要税制创新,有助于提升税制公平性和财政可持续性。
此外,未来还面临包括虚拟资产、加密货币、跨境数据交易等新兴数字经济活动的征税技术和纳税主体识别等一系列难题,这对企业所得税法制、征管手段升级提出了新的挑战。
面向全球经济一体化和中国经济高质量发展,企业所得税制度的完善建议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统一税收待遇:逐步消除不同所有制、行业之间的税收歧视,向更加中性、透明的税收环境迈进,有利于创造公平竞争的营商生态。
优化税率结构:在保持财政收入总体平衡的前提下,根据产业发展阶段和结构调整需要,有针对性地优化标准税率及优惠区间。进一步简化税率档次,扩大税基,减少无效优惠。
加强国际协调:积极参与OECD和G20等国际税收合作,制定跨国税务争端解决机制。推进反避税(BEPS)行动、信息自动交换、协议磋商,防止税基流失和利润转移,实现国家利益与全球税收治理双重平衡。
完善税收激励手段:继续鼓励高新技术、绿色经济及战略新兴产业发展,在优惠政策设计上强调公平可及、公开公正,以支持中国制造、创新驱动国家战略。
新一代信息技术推动税收数字化进程,提升征管效率,有力支持现代税制建设:
近年来,电子税务局、自助办税、智能风险筛查等数字化服务不断普及,极大降低了企业合规成本,提高了纳税人体验。同时,税务机关能够利用大数据、人工智能等新技术,实现精确征管和风险预警,增强税收治理科学化、精细化水平。未来,区块链与数据链路打通有望实现企业财税一体化,进一步推动阳光纳税、依法纳税、便捷纳税,为税收现代化赋能。
企业所得税作为现代税制体系的核心工具,其设定不仅关乎财政可持续与经济效率,同样影响到创新创业、国际竞争力与社会的整体公平。中国企业所得税制度始终处于与时俱进、动态完善过程中,通过基础性税基、差异化税率、定向优惠等手段,实现了对经济发展和收入分配的重要调节。
展望未来,企业所得税将继续在应对经济转型、促进高质量发展、融入全球治理中扮演重要角色。中国需要不断提升税制的前瞻性和适应性,在全球规则下维护自身竞争优势,同时持续完善税收征管能力,为中国经济提供坚实的财政支撑和公平公正的发展环境。
理解企业所得税的经济影响机制,是优化税收政策和推动体制创新的基础。随着中国迈向新发展阶段,企业所得税制度必然将不断演进,助力经济社会持续繁荣与共同富裕。
企业所得税改革的核心在于建立既能保障财政收入,又能促进经济效率,同时兼顾社会公平的现代税制体系。未来的企业所得税不仅要适应国内经济结构的优化,还需积极应对国际税收规则变革,成为国家治理现代化的重要支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