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区域经济学中,土地不仅仅指物理空间,而是包含了多重经济价值的综合资源。每一项人类经济活动都需要一定的空间作为载体,而土地的品质特征包括地理位置、地形结构、农业潜力、矿产资源、气候条件、洁净的空气和水源,以及安静、私密、美观等环境特征。这些要素与当地劳动力供给、社区服务、运输便利性和市场可达性共同决定了特定地点对不同用途的价值。
在现代中国的城市化进程中,随着人口密度增加和经济发展,许多原本免费的自然资源(如清洁空气、安静环境、隐私空间)正逐渐变成稀缺的本地资源,这种稀缺性约束了经济活动的空间集中程度。
城市地区的土地利用特别复杂,因为经济活动之间存在密切的邻里效应或局部外部性。一个企业的选址不仅影响自身运营成本,还会对周边其他经济主体产生积极或消极的影响。
大部分土地都可以被多种不同的经济活动所利用。即使是看似无用的沼泽地,也可能面临填海造地者和生态保护者之间的竞争。这种多用途可能性意味着在分析空间土地利用模式时,我们必须从单一活动的分析视角上升到多活动区域的分析层面。
在使用价格机制配置土地的社会中,土地使用价格被称为地租,原则上每块土地都会流向出价最高的竞标者。
土地竞争在经济活动趋于集中的区域发挥重要的区位作用。具备良好土壤、气候和交通便利条件的区位,以及在外部规模经济影响下适合聚集的区域,都面临激烈的需求竞争。土地价格作为需求强度和竞争激烈程度的最佳衡量指标,随着区位质量和可达性的提高而变化,在城市区域达到高峰。
以深圳市南山区为例,这里聚集了腾讯、华为、大疆等众多高科技企业:
这个案例显示了不同经济活动根据自身特点对区位的出价能力。科技总部和金融服务能够承担最高的地租,因为它们对交通便利性和信息交流的需求最强烈。
在农业为主的活动中,由于需要大面积土地且对运输成本敏感,它们的区位模式受到竞争性用途的强烈影响。尽管农业活动不能有效地与城市土地用途竞争,但它们的分布格局却深受城市扩张的影响。
对于任何特定的经济活动或土地利用类型,都存在一个地理空间的偏好模式,表现为该活动的从业者愿意为使用各个不同地点而支付的金额。如果我们将这种空间偏好模式可视化,以活动的出价租金(租金出价)用高度表示,我们就得到了一个租金面,在较不实用的地点形成凹陷,在更实用的地点形成峰值。
这个租金梯度图展示了不同经济活动随距离变化的租金出价能力。金融服务业对中心区位的依赖最强,其租金梯度最陡峭;制造业次之;农业对区位的敏感性最低,租金梯度相对平缓。
考虑一个简化情况,假设地点的适宜性仅反映对单一市场的可达性。我们将忽略地点的其他区别特征,比较的地点都在同一个市场中心的供应区域内。
对于大多数经济活动,租金梯度和表面的焦点更多地集中在市场周围,而不是投入来源周围。占用土地最多的经济活动是农业、林业和畜牧业。它们生产大宗运输产品,但需要相对较少的运输投入;因此,它们的运输导向主要面向市场。

在冯·杜能(Von Thünen)的基础环城模型中,如果假设所有作物具有相同的交付价格(即不变)、运输费率(不变),并且无论区位还是租金如何,土地利用强度(单位土地上产出量)始终固定,则土地利用的区位排序十分直接:每英亩产值越高的活动,其租金梯度越陡峭,离市场中心越近;其他活动则依次排列在外圈。
但在现实中,土地利用强度和单位产出有关的成本并不固定,不同活动随区位可能灵活调整土地投入与产出密度,导致区位排序和边界比较变得更复杂。在分析区位结构时,除了产出价格、运输费率,还需要考虑固定成本与工艺参数、,即成本函数的更细致结构。
针对某项具体活动,每英亩非土地投入的成本函数可一般化表示为:
其中,
综合成本函数,活动的可支付最高地租(即租金梯度,)推导为:
其中,
可见,地租梯度不仅取决于市场价格和运输成本,也高度受制于生产技术参数和土地使用弹性(体现在、和上)。如果,存在规模报酬递增,生产会向土地集约化调整,从而影响地租曲线形状。
综合数学分析与实际现象,可以归纳出影响地租梯度形状和变化快慢的主要因素如下:
具有高产出密度(大)、运输成本高(大)、固定成本高(大)、并能灵活调整土地利用强度(较大)的经济活动,更容易在中心区位通过支付更高地租获取空间优势。这正是为什么互联网、金融、高端服务业等,往往聚集于城市核心区的经济学基础。

城市区域活动的一个显著特征是人员流动和面对面接触在区位决策中占据核心地位。高度集聚的环境有助于人们实现高频率的交流与协作,城市的关键功能之一就在于为大量人口提供便捷的接触和互动平台——无论是用于商务办公、信息咨询、商品买卖、商务谈判,还是教育、医疗及文化传播等。与各类货物相比,人员运输的代价极高,原因不仅在于交通成本本身,更由于其蕴含的宝贵时间价值和机会成本。因此,地理临近和空间集聚成为城市经济活动高效运转的重要保障。
除空间集聚外,现代城市经济活动通常具备高度的分工协作体系和更加依赖知识与创新的趋势。这导致城市用地不断向更高附加值、更集约化的方向演化。大型商务区、创新产业园、创意空间等的出现,从根本上反映了城市经济活动对空间组织的新需求。
以杭州市为例,分析其土地利用配置的演变过程如下:
这个表格展现了杭州从传统制造业向数字经济和新兴产业转型的过程,以及伴随着产业升级,对土地利用配置产生的显著影响。可以看到,随着阿里巴巴等互联网企业的崛起,土地资源由低附加值的制造业逐步转向高附加值产业的集聚区,城市核心区域的竞争愈发激烈。
此外,城市边缘与周边地区也通过协同发展和交通一体化,承接部分产业和人口,实现土地空间的高效配置。未来,随着科技进步和都市圈一体化加深,以人工智能、生物医药等为代表的创新产业将成为土地利用结构调整的主要动力源。
上述模型清楚展示了当某一产业(如金融服务业)需求显著增长时,租金曲线的上移推动土地利用结构发生重组。由于高端服务业支付能力增强,其所占区域扩大,制造业被进一步挤到边缘,而农地逐步转化为工业或城市建设用地。这种空间格局调整不仅提升了土地资源配置效率,也为城市经济实现高质量发展提供了基础保障。同时,土地用途之间的动态竞争与转化,反映了市场机制在空间分配中的核心作用,而政府规划与土地政策也会通过调控供地节奏、用途转换规则等方式影响这种均衡。
威廉·阿隆索(William Alonso)将地租出价理论应用于城市居民的区位选择分析,提出“地租梯度”概念。即家庭在其他条件不变时,为争取不同地段的居住环境,形成愿意支付的最高租金曲线。
具体而言,家庭会在保证既定生活效用(如住房面积、通勤时间、环境质量等)的前提下,为不同距离市中心的土地支付不同价格,出价曲线体现了他们对可达性的价值判断与财务能力。
该模型强调:地租与居住区位选择间存在互动,影响家庭出价水平的因素包括收入、偏好、住房面积需求以及通勤成本等。随着城市交通方式、公共服务分布等条件变化,不同收入群体的区位选择行为也呈现多样化趋势。
以上海为例,分析不同收入群体的居住区位选择:
这组数据揭示了上海城市中心到远郊不同距离上,高、中、低收入家庭在住宅租金出价上的不同梯度。高收入家庭的曲线最陡,显示出他们对核心区更强的偏好与更高的支付能力;中低收入家庭则更多选择城市中环或外环区域,寻求租金和生活便利的均衡。此外,随着住区基础设施和交通条件的改善,一些高收入人群也愿意迁往生态环境较好的城市边缘,形成“逆城市化”的新趋势。
家庭的区位选择与租金出价曲线陡峭程度,主要受以下因素影响:
通勤成本因素:通勤距离带来的时间和经济成本显著提升,则更倾向于支付高价、居住于距离市中心较近的地段,曲线更陡。现代城市通勤常涉及多种交通模式,若地铁、公交覆盖面扩展,可缓解远郊区位的劣势,影响家庭的空间选择。
空间需求因素:家庭成员数量及生活方式决定对住宅面积、社区配套等的需求。需求越大,离中心区越远所能获得的土地与住宅面积越大,相对“节省”的租金在整体生活成本中权重提升,由此可能导致低收入大家庭更倾向于城市外围居住。
同时,公共服务(如教育、医疗、绿地等)分布的均衡与否,也深刻影响家庭的区位决策。例如学区房的热度,以及靠近优质医疗资源的区域房价溢价,都是非经济因素对住宅区位的重要作用的体现。
在中国城市中,我们经常观察到高收入家庭居住在郊区,而低收入家庭占据更中心的位置。这一现象与欧美经典理论预期不同,其背后成因复杂,包括对空间需求的收入弹性、通勤成本负担能力以及教育、户籍等制度因素的影响。例如部分高收入家庭更看重生活空间和环境质量,而低收入者往往不得不在核心区寻找就业和生计机会。
近年来中国城市居住模式呈现一些独到特征,主要体现在下图:
这些模式不仅体现了制度环境(户籍、学区、土地政策)、政府规划调控和大规模基建投入对区位选择的影响,也与中国城市独特的城市化发展轨迹密切相关。比如,学区房现象凸显了家庭对子女教育机会的激烈竞争,而“地铁房”“高铁新城”则是交通网络深刻改变空间利用结构和居民行为的重要体现。另外,新城开发、旧城改造等政策推动下,城市空间格局分化和人口迁移呈现出更加复杂和动态的趋势。

土地不仅具有现实用途下的收益,同时还蕴含着对未来用途变更的预期收益,这在城市边缘地带或城市化扩张的“圈层”地带表现得尤为突出。当城市规划、重大交通工程或产业政策带来预期用途转型时,土地的未来增值往往远高于其当前收益。投资者据此进行购地、囤地,推动土地价格提前反映预期收益,即“土地投机价值”。这类需求有时导致土地价格脱离短期实际生产利润,形成独特的投机波动。
以环北京地区为例,展示土地投机价值近年来的快速变化:
这个表格直观展现了环京区域土地价值在短短十年间的剧烈跃升。城市化的动力、人口外溢、交通基础设施完善(如地铁、高铁等),叠加规划变更与政府土地政策的影响,加剧了土地价格的提升。很多农地提前一步转化为城市开发用地,投机溢价成为城市扩张过程中不可忽视的现象。从跨界资本炒作到地方财政依赖土地出让收入,土地金融化特征日益明显,也带来诸如价格非理性上涨、城乡收入差距扩大等新挑战。
土地通常与其上的建筑物和其他"改良设施"(如厂房、办公楼、住宅等)一起定价、销售和征税,因为这些结构多数耐久且难以(甚至无法)迁移。附着在土地上的资产有时相较于土地本身更具价值,但随着城市发展,场地本身的“位置资产”价值可能远超改良设施,实现“地价大于屋价”。
在城市核心区,土地“裸地”价值极高,而旧有建筑可能反而成为空间再开发的障碍(所谓“负价值”),若拆除旧厂房、老住宅后能释放更大的经济潜力。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城市更新、旧改项目中,地块重估和拆迁补偿成为博弈焦点。
以深圳市福田区为例,分析城市土地价值构成随时间的重塑和调整:
该图表反映了深圳福田区伴随产业升级、城市更新及人口集聚,土地本身在总价值中的占比持续上升,建筑物等改良物的相对价值比重明显下降。这一趋势突显了核心城区土地作为稀缺生产要素的战略地位,也说明城市再开发过程中,通过加强基础设施、完善区位配套,可进一步提升土地整体的经济和社会价值。类似的现象不仅出现在深圳,也已成为中国大都市圈普遍的城市空间演化模式。
土地利用经济学揭示了空间资源配置的基本规律。在市场经济中,土地通过价格机制流向能够产生最高经济价值的用途。这种配置机制虽然具有效率优势,但也需要政府政策的适当干预来处理市场失灵和社会公平问题。
理解土地利用的经济学原理,对于制定合理的城市规划、区域发展和土地管理政策具有重要意义。在中国快速城市化和经济转型的背景下,这些理论工具尤为重要。
通过分析不同经济活动的区位偏好、租金支付能力和空间需求特征,我们可以更好地预测和引导土地利用模式的演变,促进经济社会的协调发展。未来的研究需要更多关注数字经济、绿色发展和智慧城市等新趋势对传统土地利用理论带来的挑战和机遇。
在全球化、信息化和生态文明建设的新时代,土地资源的价值内涵和配置方式正在发生深刻变化。只有不断完善理论认知,才能更好地指导实践,实现土地资源的可持续利用和社会福利的最大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