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 与 Vim 实战：从模式、动作语法到安全恢复

vi 最让人困惑的地方，不是命令多，而是同一个按键会随状态改变含义。你在 Insert 模式按 j，得到的是字母；回到 Normal 模式再按 j，光标向下移动。只要先建立“状态 + 动作 + 作用范围”的模型，后面的命令就不再是一堆零散快捷键。

这一章以可移植的 vi 基线为主，同时把常见 Vim 扩展单独标出。你会完成真实编辑、搜索替换、另存与恢复实验，也会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下来检查，而不是直接敲 ! 强行通过。

先确认 vi 到底启动了什么

vi 是一个命令名，不是一份跨系统完全相同的功能清单。它可能指向 Vim、Debian 的 vim-tiny、nvi，也可能是 BusyBox 提供的精简 applet。基础移动和编辑通常相似，帮助系统、多级撤销、Visual 选区、窗口管理等能力却可能不同。

先从 Shell 侧看路径和链接：

command -v vi
readlink -f "$(command -v vi)"
ls -l "$(command -v vi)"

进入编辑器后，再执行：

:version
:set compatible?
:help

有些程序通过环境变量选择编辑器：

printf '%s\n' "$EDITOR" "$VISUAL"
EDITOR=vi VISUAL=vi some-command

EDITOR=vi 或 VISUAL=vi 只表达“希望调用名为 vi 的编辑器”，仍然没有说明这个名字最终指向哪种实现。程序也不一定同时读取两个变量；具体优先级要看调用方说明。排查 Git、crontab 或邮件工具打开了意外编辑器时，需要同时检查变量、alternatives 和符号链接。

如果 :help 报错，不代表 vi 坏了；精简实现可能没有完整帮助文件。Debian Bookworm 的 vim-tiny 就以较小体积提供 /usr/bin/vi，编译时会裁掉 eval、语法高亮等功能。遇到教程里的命令不可用时，第一反应应是核对实现和功能，而不是不断重复同一个按键。

用状态机理解模式，用双状态理解保存

Normal、Insert 与 Command-line 各管一类输入

启动后通常位于 Normal 模式。此时按键是命令：h 移动、x 删除、i 切换模式。按 i、a、o 等命令后进入 Insert，普通字符才会写入编辑缓冲区。按 Esc 回到 Normal，再按 : 打开 Command-line，输入 :w、:q、:s 之类的 Ex 命令。

Vim 还常用 v、V、Ctrl-V 进入字符、行、块 Visual 选区。这是很实用的 Vim 能力，但不要和 POSIX 规范里“vi 的 visual 屏幕编辑状态”混成同一件事，更不能假定每个 vi 都有高亮选区。

buffer 与磁盘文件是两份不同状态

编辑器先把文件内容读进 buffer。移动、删除、替换和撤销都发生在 buffer 里；只有写入命令成功后，磁盘文件才改变。状态栏里的 [Modified]、[+] 或相似标记表示 buffer 和最近一次写入状态已经不同。

你可以把流程看成三步：

磁盘文件 --读取--> buffer --编辑--> 已修改 buffer --:w--> 磁盘文件

这能解释两个常见现象：u 可以撤销还在 buffer 里的修改；:q 会阻止你丢掉未写入内容。它也解释了为什么 :q! 危险：感叹号不是“更可靠地保存”，而是明确放弃保护。

安全打开：先识别文件，再决定能不能写

普通编辑使用：

vi config.conf

只想查看时，可以使用 view 或 vi -R：

view config.conf
vi -R config.conf

它们会设置 readonly 选项，降低误写概率，但不是安全边界。Vim 可能允许 :w! 越过编辑器内部提示，而内核仍会检查文件权限、目录权限和只读挂载。换句话说，! 不能提升权限，也不能让只读文件系统变成可写。

重要配置建议先做三项检查：

ls -l config.conf
readlink config.conf || true
stat config.conf

如果路径是符号链接，先确认目标；如果只是审阅，保留 -R；如果需要实验，复制到隔离目录再改。对于未知来源的文件，vim -Nu NONE -n file 可以跳过用户配置和 swap，但 -n 也意味着这次会话没有 swap 恢复保障，应按目标选择，不要机械套用。

屏幕看起来相同的文本，字节格式也可能不同。Unix 文本通常用 LF 结束一行，来自 Windows 的文件常用 CRLF。Vim 可以检测并尽量保持换行格式，可用下面的命令核对：

:set fileformat?
:set fileformats?

精简 vi 未必提供同样的自动检测选项。如果版本控制突然显示“整份文件都被修改”，先检查行尾和编码，不要立刻做全局替换掩盖问题。

六个插入入口，解决六种落点

插入命令的区别只在“从哪里开始输入”：

输入结束后按 Esc 返回 Normal。Esc 在终端协议中也是控制序列的前缀，因此高延迟连接、tmux 配置或终端快捷键可能让它显得“慢半拍”。先看模式提示，再按一次 Esc；不要因为没有立刻看到变化就连续乱敲命令。

最小闭环是：

i → 输入文本 → Esc → :w → 回车 → :q → 回车

移动不是找方向键，而是在选择文本边界

h、j、k、l 分别向左、下、上、右移动。它们的价值不只是让手留在主键区，更重要的是能直接充当操作符的 motion。

常用移动可以按尺度记：

Vim 常见的 gg 跳到首行很方便，但不是所有 vi 的可移植保证。需要跨实现时用 1G 或 Ex 地址 :1 更稳妥。Ctrl-F/B/D/U 的滚动量还会受窗口大小和选项影响，适合“快速到附近”，不适合写成精确行数算法。

word 也不只是“肉眼看到的一串字符”。字母、数字和下划线通常组成一类 word，标点会形成另一类；空白负责分隔。大写 W、B、E 则把连续非空白字符当成更大的 WORD。编辑 key=value 时，w 会在标点附近停下，W 往往直接跨过整段。删除前先移动一次观察落点，可以避免把 motion 的边界想错。

operator + motion + count 是 vi 的核心语法

先说做什么，再说作用到哪里

d 删除、c 更改、y 复制，它们都等待一个 motion 来确定范围：

dw    删除到下一个 word 边界
d$    删除到行尾
cw    更改到下一个 word 边界，并进入 Insert
y$    复制到行尾

这套组合比背 dw、d$、cw、y$ 四个孤立快捷键更有扩展性。学会新的 motion，就等于同时扩展了多个操作符。

motion 还有“是否包含终点”的细节。d$ 包含行尾字符，dw 通常把下一个 word 前的空白一起处理，de 则停在当前 word 末尾。不要仅凭命令名字猜结果：先在副本里用同一个 motion 移动一次，确认光标终点；Vim 环境也可以用 Visual 选区观察范围，再回到 operator 语法。

count 放在两边都能表达数量

2dw 把计数交给操作符，d2w 把计数交给 motion；在这个例子里都删除两个 word。两边都有计数时会相乘，例如 Vim 中 2d3w 会覆盖六个 word。

重复操作符把范围提升为整行：dd 删除当前行，cc 更改当前行，yy 复制当前行。计数仍可组合：3dd 删除三行。为了让操作容易复核，实践中建议把计数写在最前面，例如 3dw、3dd，不要故意堆叠两个计数炫技。

单字符修改、整行操作、撤销与点重复

有些编辑不需要 operator + motion，直接命令更快：

u 与 . 解决的是两个方向：u 回退，. 把同一修改应用到新位置。例如先 cwtimeoutEsc 把一个词改为 timeout，移动到另一个词再按 .，Vim 会重复“更改该范围并插入 timeout”这整次修改。

Vim 的 Ctrl-R 用来重做被 u 撤销的修改；经典 vi 与其他实现的 control-R 可能用于重绘，撤销模型也可能不同。因此跨实现操作只承诺 u，需要重做时先查当前帮助。Vim 中还要注意：撤销后再做新修改会产生新的历史分支，Ctrl-R 不一定回到你原来预想的路线。

删除也是剪切：寄存器决定 p 和 P 放什么

vi 不把删除和复制结果丢掉，而是写入寄存器。d、c、x 会把删除的文本放入寄存器，y 只复制不改 buffer。随后 p 从光标之后放入，P 从光标之前放入。

放入位置还取决于寄存器类型：

• 字符型内容：p 放到光标字符后，P 放到前。
• 行型内容：p 放到当前行下方，P 放到上方。
• ddp 因此常用来把当前行向下移动一行。

yy 与 Y 在常见 vi/Vim 中都复制整行。不要把 Y 猜成 y$；它保留了历史上的行操作语义。命名寄存器可以避免重要复制内容被下一次删除覆盖：

"ayy    把当前行复制到寄存器 a
"ap     从寄存器 a 放入
"Ayy    追加到寄存器 a（Vim 常见行为）

未命名寄存器会随下一次删除、更改或复制更新。刚用 yy 保存一行，随后又用 x 删除字符，再按 p 时得到什么，取决于实现的寄存器规则，结果可能已经不是那一整行。需要稳定复用时使用命名寄存器，并用 Vim 的 :registers a 或当前实现的显示命令核对内容。

搜索、字符查找和 % 都是可组合的 motion

/pattern 向前搜索，?pattern 向后搜索；n 沿上次搜索方向找下一个，N 反向找。方向是相对“上次搜索”定义的，所以执行 ?error 后，n 仍然向上找，不能把 n 永远理解成“向下”。

行内精确定位常用：

f,    跳到本行下一个逗号
t,    停在本行下一个逗号之前
F,    向左跳到上一个逗号
T,    向左停在上一个逗号之后

它们可以和操作符组合：dt, 删除到逗号之前，cf) 更改到右括号并进入 Insert。% 在括号上通常跳到配对的 ()、[]、{}；其他匹配对象属于实现扩展。遇到嵌套结构时，先让光标落在括号上再按 %，比肉眼数括号可靠。

Ex 地址先选行，文件命令再决定读写

冒号命令可以在前面带地址：

常用文件命令：

:w                 " 写回当前文件
:q                 " 无未保存修改时退出
:q!                " 放弃当前 buffer 的未保存修改
:wq                " 写入成功后退出
:e other.conf      " 用另一个文件替换当前编辑内容
:r snippet.conf    " 把文件内容读入当前行之后
:w new.conf        " 把当前 buffer 写到另一个路径

:w new.conf 是“把内容写到新路径”，不等于把当前 buffer 一定重命名为新文件；用 :file 核对当前文件名。:e other.conf 遇到未保存修改会拒绝切换，这是防止丢失的保护。真正想重载磁盘版本并放弃修改时才使用 :e!。

替换要同时看范围、每行次数和正则边界

替换的基本形状是：

:[range]s/pattern/replacement/[flags]

例如：

:s/old/new/          " 当前行第一个匹配
:s/old/new/g         " 当前行每个匹配
:%s/old/new/g        " 全文件每行每个匹配
:%s/old/new/gc       " 全文件替换，但逐项确认
:1,20s/old/new/g     " 只处理第 1 至 20 行

末尾 g 是“每一行内的全部匹配”，不是“全文件”；全文件由前面的 % 负责。c 会逐项确认，适合第一次处理重要配置。

确认模式里，Vim 常见回答包括 y 替换当前项、n 跳过、a 接受剩余匹配、q 停止。其他实现的提示可能不同，先读屏幕底部给出的选项。第一次执行大范围替换时，可以先去掉 g 或缩小到 :1,20，看结果正确后再扩大范围。

分隔符不一定非得用 /。路径中斜杠很多时可以换成 #：

:%s#/srv/old#/srv/new#g

pattern 是当前实现的正则表达式。要匹配字面点号通常写 \.，要在 / 分隔形式里匹配斜杠要写 \/。不同 vi/Vim 对“扩展正则”、单词边界、大小写选项的细节不同，跨系统脚本应只用查证过的语法。

多文件先分清 argument list、buffer 与 window

启动时给多个文件：

vi one.conf two.conf three.conf

这形成参数列表。通用的 :n 前往下一个文件，:N 或 :previous 返回上一个。当前 buffer 有未保存修改时，切换会被拒绝，先 :w 或明确处理修改。

Vim 进一步区分：buffer 是载入内存的编辑对象，window 是观察某个 buffer 的视图。常见 Vim 命令包括：

:args          " 查看参数列表
:buffers       " 查看 buffer 列表
:buffer 2      " 切到编号 2 的 buffer
:split file    " 水平窗口
:vsplit file   " 垂直窗口
Ctrl-W w       " 在窗口间切换

这些列表彼此不等价：关闭一个 window 不一定卸载 buffer；参数列表也不等于所有 buffer。精简 vi 可能没有 buffer 列表或分屏。Visual 高亮选区、:buffers、:split 都应在帮助可用时再使用。

处理三个文件时，稳妥节奏是“改一个、:w、:n”，不要在多个 modified buffer 之间来回跳后再一次性猜哪些保存了。Vim 若启用 hidden 可以让已修改 buffer 暂时离开窗口，但这只是保留内存状态，不等于写盘；退出整个会话时仍要处理每个修改标记。

.exrc、.vimrc 与兼容模式要保持最小可解释

传统 vi 使用 .exrc，Vim 常用 .vimrc。它们的每一行本质上是 Ex 命令。Vim 在 Unix 上通常按顺序寻找 ~/.vimrc、~/.vim/vimrc 或 XDG 配置路径，并只读取找到的第一份；vim -u file 可以显式指定配置，-u NONE 跳过用户配置和插件。

一个足够克制的 Vim 起点：

set nocompatible
set number
set showmatch
set noignorecase

compatible 不是单一开关，它会联动多项选项，包括撤销、搜索显示、键序列处理等。发现 u、方向键或模式提示与预期不同，先执行 :set compatible?，再查看实际加载的配置。不要复制一份几百行配置后再猜是哪一行改变了行为。

Vim 的 -V 可以把启动过程写到日志，适合追踪“谁改了这个选项”：

vim -V3/tmp/vim-startup.log target.txt
sed -n '1,160p' /tmp/vim-startup.log
rm -f /tmp/vim-startup.log

日志可能包含路径、插件名和命令，分享前先检查敏感信息。排查完成后删除临时日志，避免在公共目录长期保留环境细节。

配置文件还能执行命令，来源不可信的 .exrc 或 .vimrc 存在安全风险。不要开启会自动读取当前目录配置的选项，除非理解所有权和可写权限检查。修改前留副本，新增一两项后用新会话验证：

cp ~/.vimrc ~/.vimrc.before-test
vim -u ~/.vimrc /tmp/vi-config-check.txt

swap 是恢复线索，不是看到就删的垃圾

Vim 会用 swap 保存编辑会话的恢复信息。异常退出后再次打开文件，可能看到已有 swap 的警告。常见原因有两个：另一个编辑进程仍在运行，或上一次会话崩溃留下了恢复数据。

安全顺序是：

1. 先用 ps、pgrep 或 lsof 确认是否仍有编辑进程。
2. 没有活跃会话时，使用 vim -r file 或进入后执行 :recover。
3. 把恢复结果另存为新文件，不直接覆盖原件。
4. 用 diff -u original recovered 核对，并搜索恢复提示中的 ???。
5. 确认内容完整后，才删除与该文件对应的 swap。

vim -r important.conf
#在编辑器内：
:w important.conf.recovered
 
diff -u important.conf important.conf.recovered

交换文件不是备份的替代品。Vim 的 backup、writebackup、backupcopy 会改变写入策略；文件权限、ACL、扩展属性、只读挂载和符号链接也会影响结果。尤其是符号链接：某次实现保留链接并更新目标，不代表所有配置都如此。重要文件先另存、比较、再替换。

在一次性 Debian 沙盒里把关键路径跑一遍

下面的实验把所有文件限制在容器的 /tmp/welearn-ch12，退出后由 --rm 删除容器。我们选 vim-tiny，是为了同时验证基础命令和精简实现边界。

docker run --rm -it \
  --name welearn-linux-ch12-lab \
  debian:bookworm-slim bash
 
apt-get update -qq
apt-get install -y -qq vim-tiny util-linux
mkdir -p /tmp/welearn-ch12
cd /tmp/welearn-ch12
printf 'one two three four\nfoo old old\n' > practice.txt
vi practice.txt

进入后依次做：

gg 或 1G      到首行；若 gg 不可用就用 1G
0             到行首
2dw           删除两个 word
u             撤销
.             重复最近修改时先确认落点
/old          搜索 old
n             下一个匹配
:%s/old/new/g 全文件替换
:w copy.txt    另存
:q!            放弃当前 buffer 后退出；只在你确实要放弃时使用

重新查看结果：

sed -n '1,20p' practice.txt
sed -n '1,20p' copy.txt
readlink -f "$(command -v vi)"
vim.tiny --version | sed -n '1,12p'
rm -rf /tmp/welearn-ch12
exit

实测的 Bookworm 容器中，vi 指向 Vim 9.0 的 vim.tiny；2dw 与 d2w 都把 one two three four 变为 three four；dw 后按 . 也得到 three four。真实 PTY 中执行 dw → u → Ctrl-R，最终为 two three four，证明 Vim 的重做重新应用了删除。

范围实验的结果是：

call(foo) needle new new
BAR needle new
READ-IN-LINE
BAR tail needle
last new

这里 %s/old/new/g 替换所有行，2,3s/foo/BAR/g 只处理第 2 至 3 行，:2read 再把 READ-IN-LINE 插入第 2 行之后。未保存时普通 :q 返回 E37，只读写入返回 E45，原文件字节保持不变。最后删除实验目录，并确认容器没有残留。

用一条排障链结束每次编辑

当 vi 的行为和预期不一致，按下面顺序查，比继续试快捷键更快：

1. 我在哪个模式？先按 Esc 回到 Normal。
2. vi 是哪个实现？看 command -v、readlink、:version。
3. 当前文件是谁？用 :file，检查状态栏的 [Modified]。
4. 当前命令选了什么范围？拆成 operator、motion、count 或 Ex 地址。
5. 这是 vi 基线还是 Vim 扩展？查当前版本帮助。
6. 写入失败属于编辑器提示、权限、目录、挂载还是符号链接策略？
7. 有 swap 时是否仍有进程？恢复是否已经另存并 diff？
8. 写入成功后再退出，实验目录按计划清理。

vi 的速度来自组合，而可靠性来自边界意识。先知道 buffer 尚未写回，再知道命令将覆盖哪一段，最后确认实现和文件状态。这样使用 dd、:%s 或 :wq 时，你不是在碰运气，而是在执行一套可以检查、可以撤销、可以复现的操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