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脑不仅能处理视觉、听觉和运动信息,更能进行复杂的思维活动。视觉、听觉和运动功能的生物学解释相对清晰,研究进展顺利,主要原因是研究者能够较好地测量外部刺激与行为反应之间的关系。然而,语言、思维和注意力这些高级认知功能更难以测量和研究,长期以来都是神经科学领域最具挑战性的课题。
早在19世纪60年代,法国医生保罗·布洛卡发现言语功能依赖于左额叶皮层的特定区域,开创了神经科学史上的新篇章。当左半球某些区域受损时,人们会失去语言能力,但其他功能保持正常;而当右半球特定区域受损时,患者会忽视身体和世界的左侧部分。这些临床发现让研究者意识到,大脑的左右两侧并不是简单的镜像复制,而是各自承担着不同的职能。
当连接两个大脑半球的胼胝体受到损伤后,人们的行为表现得好像拥有两个独立的意识领域,仿佛两套“心智”在同一个身体里各自运作。

自然界中对称现象随处可见,太阳、星星、行星几乎都是对称的,大多数动植物也如此。然而,人类大脑却是不对称的。这种不对称并非结构上的缺陷,而是进化的结果——让大脑的两个半球各司其职,从而更高效地处理复杂信息。中国传统文化中“阴阳互补”的概念恰好可以作为一个有趣的类比:左右半球的差异,构成了大脑运作的平衡基础。
左半球主要连接身体右侧的感觉受体和肌肉,右半球则主要连接身体左侧,但两个半球都参与控制躯干肌肉和面部肌肉。在视觉方面,左半球只能接收来自世界右半部分的信息,右半球只能接收左半部分的信息。听觉系统的组织方式有所不同,每个半球都能接收来自双耳的信号,但对侧耳朵传来的信息更为强烈,这一特性使我们能够准确判断声音的来源方向。
味觉和嗅觉并不遵循这种交叉连接的模式,每个半球接收同侧舌头的味觉信息和同侧鼻孔的嗅觉信息,这是感知系统中为数不多的“同侧连接”例外。为什么所有脊椎动物都进化出每个半球控制对侧身体的模式,至今仍是神经科学领域尚未解开的谜题。
左右半球之间的信息交换,主要通过胼胝体这组由数亿条神经纤维构成的纤维束来实现,前连合、海马连合等较小的连合结构也参与其中。如果没有胼胝体,左半球只能对身体右侧的信息做出反应,右半球只能处理左侧的信息,两者将完全独立运作。正是胼胝体的存在,使每个半球都能获取来自身体两侧的信息。
外部信息通过感觉器官首先进入对应的一侧半球进行初步处理
处理后的信息经由胼胝体等连合结构迅速传递到另一侧半球
两个半球共享信息,协调整合,共同完成对外界的认知与反应
只有在胼胝体受损的情况下,研究者才能清楚地观察到大脑功能侧化的直接证据。这种精巧的设计让大脑既保持了专业化的分工,又实现了信息的充分共享,两者缺一不可。
要理解大脑侧化现象,首先需要了解眼睛和耳朵如何与大脑建立连接。这种连接方式远比直觉中复杂,也正是因为这种复杂性,才使得大脑的侧化研究成为可能。
每个半球接收来自视觉世界相反一半的输入,左半球负责右侧视野,右半球负责左侧视野。人类眼睛与大脑的连接方式与其他动物存在重要差异。在兔子等眼睛位于头部两侧的动物中,左眼直接连接右半球,右眼直接连接左半球,这种对应关系相当直接。但人类双眼朝前,每只眼睛都能同时看到左右两侧的景象,因此连接方式更为复杂。
来自右侧视野的光线照射到每只眼睛视网膜的左半部分,来自左侧视野的光线则照射到视网膜右半部分。每只眼睛视网膜的左半部分直接连接左半球,因此左半球能汇总来自两只眼睛的右侧视野信息。
在视神经交叉处,来自每只眼睛的一半神经纤维会交叉到大脑另一侧,最终形成以下对应关系:
这种精巧的连接方式确保右侧视野的所有信息都汇聚到左半球,左侧视野的所有信息都汇聚到右半球。每只眼睛视网膜中央覆盖约5度视角的垂直条带会同时连接两个半球,确保中央视觉信息能被双侧处理,避免视觉中心出现“盲缝”。
听觉系统的组织方式与视觉系统截然不同。每只耳朵都将信息发送到大脑两侧,因为任何参与声音定位的脑区都必须同时比较来自双耳的信号——声音到达两只耳朵的时间差,是我们判断声源方位的重要依据。每个半球确实更多关注对侧耳朵传来的信息,但也同时接收同侧耳朵的输入。
人类与兔子在视觉连接上的差异,正是进化适应的体现。兔子眼睛长在头部两侧,右眼只能看到右侧视野,因此右眼连接左半球完全合理。人类眼睛朝前,每只眼睛的两半视网膜分别对应不同视野,连接方式因此更为精细复杂。

医生有时需要切断胼胝体来治疗严重癫痫。癫痫是一种反复发作的过度同步神经活动,可能由基因突变、大脑创伤、感染、肿瘤或有毒物质暴露引起,在人群中发病率约为1%到2%。这类手术虽然是万不得已的选择,却为神经科学提供了极为宝贵的研究机会。
抗癫痫药物通过阻断钠离子通道或增强抑制性神经递质的作用来控制发作,超过90%的癫痫患者对药物治疗反应良好。但如果药物治疗无效且发作频繁,医生会考虑手术切除癫痫病灶。当患者存在多个病灶时,切断胼胝体可以防止癫痫活动从一个半球扩散到另一个半球。
切断胼胝体手术还带来了一个意外收获:患者的发作次数实际减少了。这是因为癫痫活动在两个半球之间来回反弹会不断放大和延长发作,一旦切断这条“扩音通道”,发作往往难以充分发展。
经历胼胝体切断手术的“裂脑人”在智力和日常动作上与常人无异,仍能正常行走和对话。对于熟悉的任务,如系鞋带、用筷子吃饭,他们仍能协调使用双手,因为这些动作已经高度自动化,不需要两个半球的实时协作。然而,在面对陌生任务时——如学打高尔夫球或穿针引线——他们会遇到明显困难,揭示出大脑两个半球在处理新任务时需要密切协调这一事实。
裂脑人能够以常人无法做到的方式独立使用双手:普通人很难同时用左手画圆、用右手画方,但裂脑人却能轻松完成;普通人很难让两只手以不同速度各自画圆,但裂脑人能自然地以不同速度独立画圆。这种差异说明,同时用不同方式移动左右手的困难,更多反映的是认知层面的限制,而非运动层面的限制——制定两个相互独立的行动计划对正常人而言本身就很困难,而裂脑人的两个半球彼此独立,反而消除了这种干扰。
超过95%的右利手者由左半球主导言语产生,近80%的左利手者也如此。裂脑人在右侧视野短暂看到物体后,能立即说出物体名称,因为信息传递到了负责语言的左半球。但如果同样的物体出现在左侧视野,信息只进入右半球,患者通常无法说出名称——不是因为他们没有看到,而是因为右半球无法产生言语表达。
在大多数人中,左半球控制言语的产生。裂脑人的右半球虽然“看到”了物体,却缺乏直接输出语言的通路,于是“沉默”了。
手术后最初几周,两个半球的行为就像两个人共享同一个身体。有位裂脑人反复用一只手从货架取下商品,同时用另一只手将其放回去。一位接受手术的患者这样描述自己的经历:
“如果我在读书,用右手拿书更容易,把左手压在身下比两手拿书更容易……告诉手翻三页书,不知怎么左手会拿起两页,到了第5页或别的页。最好放手,用右手拿起来翻到正确页面。用右手纠正左手做的事。”
虽然胼胝体不会再生愈合,但大脑会逐渐学会利用左右半球之间较小的连合结构。左半球在某种程度上抑制右半球的干扰,在许多情况下取得主导控制权。即使经过分离,两个半球也会慢慢摸索出一套合作的方式。
一位裂脑人发展出了一种巧妙的策略来回答关于左侧视野物体的是非问题。当研究者在其左侧视野闪现图片并问“它是绿色的吗?”时,左半球会先猜测一个答案说“是的”。如果猜错了,知道正确答案的右半球会控制面部肌肉做出皱眉的表情。左半球感受到自己的皱眉,随即修正道:“对不起,我是说『不是』。”
在另一个实验中,研究者同时在裂脑人的左右两侧视野各闪现一个词,然后请他画出看到的内容。两个半球各自看到一个完整的词,而这两个词正好可以组合成一个新词或词组:
用右手作画时,他几乎总是画出右侧视野里左半球看到的内容,如一只狗或一块蜂蜜。用左手时,有时会画出两个词字面意义的组合——看到“热”和“狗”后,画的是一只热得发抖的狗而不是热狗;看到“天”和“空”后,画的是天空和一个空盒子,而非“天空”这个整体概念。
主要控制左手的右半球会画出它在左侧视野看到的内容,左半球则通过残余的神经通路笨拙地用左手补充右侧视野的内容。然而,两个半球都无法将两个词语整合成一个统一的概念,这揭示了语义整合需要两个半球的协同参与。
长期以来,人们认为左半球是“主导”半球,右半球不过是次要的辅助结构。但大量研究表明,右半球拥有左半球难以替代的独特专长,两者在功能上是互补而非主次的关系。

右半球比左半球更善于识别他人的情绪状态。有一项实验让参与者观看一批人谈论自己的视频,每个人说两遍——一次说真话,一次说谎。大多数参与者的识别准确率约为47%,甚至低于随机猜测的50%。但有一组特殊的参与者达到了60%的准确率,他们是左半球脑损伤患者。这些患者虽然语言理解受损,却能更灵敏地捕捉手势和面部表情中的情感信息,因为右半球不再受到左半球的“干扰”,得以更自由地做出判断。
右半球在空间关系的处理上同样具有优势。一位后部右半球受损的年轻女性,即使在自己熟悉的街区也难以找到方向。为了让她顺利出行,家人需要提供极为具体的地标指引,如“走到你看到前面有雕像的建筑转角,然后左转,走到有旗杆的路口右转”,每一步指示都必须包含难以混淆的视觉特征,才能弥补她在空间定向上的缺失。
此外,左半球更专注于细节,右半球更擅长把握整体模式。研究者让参与者观看由许多相同小字母组成大字母的图案。当要求识别小字母时,左半球活动增加;当要求识别整体的大字母形状时,右半球活动增加。
这种分工体现了大脑处理信息的智慧:左半球善于分析语言细节,右半球善于把握整体情境和情感色彩。两者协调工作,使我们既能理解话语的字面意思,又能领会其中隐含的情感。
裂脑人的研究引发了一个深刻的哲学问题:裂脑人究竟有一个意识还是两个?有时一侧半球能回答某个问题,另一侧却完全不知道答案。如果你的左半球诚实地说“我不知道”,而此刻左手却已经指向了正确答案,这必定是一种令人迷惑而不安的体验。
大脑的侧化并非出生后才逐渐形成的,而是有着深刻的先天基础。从胚胎期的解剖结构差异,到儿童期胼胝体的成熟过程,再到个体的利手偏好,侧化功能的发展贯穿整个生命历程。
人类大脑从一开始就表现出对语言声音的特殊敏感性。当听到连续重复的音节“拍拍拍拍……”时,如果元音突然变化为“呸”,这种变化会在头皮上引发更大的电位反应。更值得关注的是,这种反应甚至在早产儿身上也能观察到,说明大脑对语音的敏感性是先天具备的,而非后天习得。
科学家发现,颞叶皮层中与语言处理密切相关的“颞平面”区域,在约65%的人中左侧比右侧更大。这种差异并非后天语言学习的结果——研究出生后不足3个月便已死亡的婴儿大脑,发现14个样本中有12个左侧颞平面同样更大。
类似的不对称性也存在于黑猩猩、倭黑猩猩和大猩猩中。左侧颞平面更大的黑猩猩,通常更倾向于使用右手,与大多数人类的习惯一致。这表明人类大脑的语言专门化,是建立在灵长类祖先已有的神经结构基础上逐步进化而来的,并非人类独有的全新发明。
胼胝体在儿童期和青春期逐渐生长增厚,轴突周围的髓鞘不断完善,传递信号的速度也随之提升。与此同时,胼胝体还经历了一个“精简”的过程——大脑在早期发育阶段产生的轴突数量远多于成熟后保留的数量,其中许多会被逐步淘汰。
这种修剪是必要的,因为通过胼胝体相连的两个神经元,必须在功能上有所对应。左半球中对视野某一特定位置光线做出反应的神经元,应当连接到右半球中同样对该位置做出反应的神经元,这种精准的对应关系需要在发育过程中通过活动经验来逐步校准。
由于这些连接需要数年时间才能发展成熟,幼儿在某些行为上表现得很像裂脑成人。研究者要求3岁和5岁儿童用双手同时触摸两种织物,判断它们是否相同。5岁儿童无论用一只手还是两只手,表现同样出色;而3岁儿童在用两只手分别触摸时,犯错率比用一只手触摸高出约90%。到3至5岁之间,胼胝体已充分成熟,能够支持双手之间的信息整合。那种需要同时旋转两个旋钮的画板玩具,对5至6岁的孩子来说仍相当困难,部分原因正是胼胝体的发育尚未完全到位。
极少数情况下,胼胝体由于遗传原因而发育不完全,甚至完全缺失。这类人与后来因手术切断胼胝体的裂脑人有着明显差异。先天性胼胝体缺失者的右半球通常不参与言语产生,每个半球会在发育过程中自行建立连接身体两侧的备用通路,使左半球也能感知到左右两侧的信息。
此外,大脑中其他连合结构会代偿性地增大,包括连接皮层前部的前连合,以及连接左右海马的海马连合,以部分填补胼胝体缺失留下的功能空白。
然而,这些替代性连合传递的信息量因人而异,行为上表现出的缺陷程度也参差不齐。这一现象揭示了大脑发育的可塑性:当某个关键结构缺失时,其他结构能够在一定程度上承担其功能,但这种补偿并不完整。
超过95%的右利手者由左半球主导言语产生。左利手者的情况更为多样,大多数仍以左半球或混合优势处理语言,真正具有强烈右半球言语优势的人极为少见。
利手偏好还与行为上的方向倾向有关。在路口遇到分叉时,人们并非随机选择方向,而是表现出明显的偏好。研究者让参与者佩戴记录装置,追踪他们3天内左转和右转的次数,结果发现右利手者大多倾向于向左转,左利手者则大多倾向于向右转。这种方向偏好甚至可能影响到更宏观的文化现象——世界上大多数赛车、赛马和速滑比赛的赛道都设计为逆时针方向,棒球跑垒也是逆时针,操场上自由奔跑的孩子大多也选择逆时针绕圈。
关于“左脑人”和“右脑人”的说法在大众文化中颇为流行,但这种概括并不严谨。半球确实各有专长,某些任务也确实在一侧半球引发更强烈的活动,但这并不意味着个体会习惯性地只依赖一个半球。
除了极简单的任务外,几乎所有认知活动都需要两个半球协同参与。当有人说“我是右脑人,所以不擅长逻辑”时,他们的证据往往只是对某类任务表现较差的主观感受,而非任何客观的神经测量。

几乎所有动物都能通过视觉信号、声音、触觉或化学物质进行某种形式的交流。然而,人类语言因其独特的创造性而与其他物种的交流系统截然不同——我们能够即兴组合从未使用过的符号,表达全新的想法。这种能力是如何进化而来的?是凭空出现的,还是从其他物种已有的交流基础上发展而来的?
进化鲜少从零开始创造全新的东西。蝙蝠的翅膀是改造过的前肢,豪猪的刺是变形的体毛,人类的语言也很可能是从我们近亲身上某种已有能力发展而来的。研究非人类动物的语言能力,不仅是为了满足好奇心,更是为了寻找人类语言进化的线索。
研究者尝试教黑猩猩开口说话,但多次失败——黑猩猩的声道结构与人类差异过大,无法发出足够多样的语音。后来,研究者改用美国手语或带有符号键的计算机键盘进行训练,效果明显改善。黑猩猩学会按压不同符号来表达意图,如“请机器给苹果”,或向同伴发出“请分享你的巧克力”之类的请求。
但符号的使用是否真的等同于语言?这仍然是一个值得讨论的问题。当你在自动柜员机上输入密码时,你是在“理解”密码的意思,还是在执行一串习得的操作程序?两者有本质区别。
黑猩猩鲜少以新颖、原创的方式组合符号,它们的符号使用在创造性上相当有限,主要用于索取食物或物品,很少用来描述事物或表达抽象概念。
尽管如此,黑猩猩确实表现出一定程度的语言理解能力。接受手语训练的黑猩猩沃舒,能用名字回应“谁”的问题,用物体名称回应“什么”的问题,用地点描述回应“哪里”的问题——即使偶尔使用了错误的符号,也能表现出对问题类型的基本区分。
就在人们对黑猩猩的语言潜力普遍感到失望之际,一项关于倭黑猩猩的研究带来了出乎意料的结果。倭黑猩猩在社会行为上与人类有诸多相似之处:雌雄个体之间会形成持续的情感纽带,经常面对面交配,雌性的性活跃期不像其他动物那样局限于繁殖季节,雄性也会参与幼仔的照料,成年个体之间经常主动分享食物,还能够较为舒适地直立行走。
20世纪80年代中期,研究者试图训练一只名为马塔塔的雌性倭黑猩猩按压发光符号,但进展缓慢。然而,马塔塔的幼子坎兹每天陪伴在旁,仅仅通过观察,便自行掌握了符号的用法。
坎兹的表现令研究者震惊。研究者随后注意到坎兹能理解大量口语,每当有人说到“灯”这个词,他就会走去按下电灯开关。到5岁半时,他已能理解约150个词汇,并能执行“把你的球扔进河里”“去冰箱里拿个西红柿”这样从未练习过的口头指令。坎兹和他的妹妹最终发展出与约两岁半儿童相当的语言理解水平,他们不仅能用符号命名和描述物体,还能请求不在眼前的物品,偶尔用符号描述过去发生的事情,甚至提出创造性的新请求。
倭黑猩猩的研究表明,语言能力的前体在人类近亲中已有雏形,支持了人类语言并非凭空进化,而是在已有基础上逐步精化这一观点。
非灵长类动物中,一只名为亚历克斯的非洲灰鹦鹉同样引发了研究者的关注。鹦鹉以模仿声音著称,但研究者艾琳·佩珀伯格相信鹦鹉有可能有意义地使用声音进行交流,而不仅仅是机械复制。
她将亚历克斯置于丰富的学习环境中,通过反复朗读词汇并在他发出近似音时给予奖励来训练他。在测试中,亚历克斯面对装有12个不同物体的托盘,正确回答了48道题中的39道,包括“钥匙是什么颜色的”和“什么物体是灰色的”这类需要跨类别判断的问题。
不过,语言训练有时也会带来意外的局限。佩珀伯格将亚历克斯和三只未经训练的鹦鹉放在各自的栖木上,每根栖木下方通过一条塑料链环连着一颗杏仁。未接受训练的鹦鹉很快用爪子沿链环向下够到了杏仁,而亚历克斯则反复向研究者说“想要坚果”,当研究者拒绝帮忙时,他便放弃了。这个细节提醒我们,能力的发展有时会伴随着对特定模式的过度依赖。

一些其他物种在充分训练后确实能掌握一定的语言能力,但人类在语言学习上的轻松程度是其他物种无法企及的。对于这种能力的来源,研究者提出了两类主要理论:语言是整体大脑发育的副产品,或者是经由自然选择形成的专门化适应。
如果语言只是整体智力的衍生产物,那么任何智力正常的人都应该拥有完好的语言能力。然而现实并非如此。在一个有详细记录的家族中,三代共30名成员里有16人表现出严重的语言障碍,尽管他们在其他方面完全正常。受一个特定显性基因的影响,这些人在发音、语法运用等方面都存在困难,大脑成像显示他们说话时激活的是后部区域,而非健康人通常使用的额叶皮层区域。
他们甚至在基本语法规则上也会出现困扰,以下是一段典型对话记录:
尽管存在语言障碍,这些家族成员在其他方面行为正常且聪明。这说明语言能力并不是整体智力的简单延伸,它需要一套独立的神经机制来支撑。
反过来的情况同样存在。威廉姆斯综合征是一种由第7号染色体上多个基因缺失引起的遗传病,约每2万人中有1人受累。患者在数字运算、视觉空间和空间感知方面表现较差,终身需要监护,无法独立完成很多简单工作。当被要求估计公共汽车的长度时,三位患者分别给出了“30厘米”“8厘米或者可能3米”“5厘米,3米”这样相互矛盾且明显失误的答案,反映出他们在空间量感上的显著缺陷。
然而,许多威廉姆斯综合征患者在音乐感知、人际友善以及语言表达上表现出色,其语言流利程度远超其整体智力水平所能预测的范围。一位年轻女性被要求画一头大象并描述它,她的绘画几乎无法辨认,但她的描述却展示了丰富的词汇和生动的表达:
“大象是动物中的一种。大象生活在丛林中,也可以生活在动物园里。它有长长的灰色耳朵,扇形耳朵,能在风中飘动。它有长长的鼻子,可以捡起草或干草……如果它们心情不好可能很可怕……如果大象生气可能踩踏或冲撞,像公牛冲撞一样。它们有长长的象牙,可能损坏汽车……很危险。当它们陷入困境心情不好时很可怕。你不想要大象作宠物,你想要猫或狗或鸟……”
威廉姆斯综合征的案例与语言受损而智力保留的案例形成了相互印证的双向证据:语言能力与整体智力可以相互独立地受损或保留,这强有力地支持了语言是一套专门化神经机制这一论点。
如果语言是一套专门化的神经机制,那么它必然有其基因基础。语言学家诺姆·乔姆斯基和心理学家史蒂文·平克都主张人类天生具备一种“语言习得装置”——一种在神经层面上为语言学习做好了准备的内置机制。支持这一观点的证据之一,是儿童学习语言的速度之快令人难以用普通学习理论来解释;另一个证据来自聋哑儿童,他们即使从未接触过正式手语教学,也会自发创造出一套手语系统并相互传授。
前面提到的那个语言障碍家族,其问题最终被追溯到一个名为FOXP2的基因发生了突变。人类与黑猩猩都携带这个基因,但两个物种的FOXP2在两个关键位点上存在差异,导致所编码的蛋白质结构不同。这个基因的影响范围很广,包括对大脑相关区域的发育以及发音所需的下颌和喉咙结构的形成,都有重要影响。
如果人类在生物学上对语言学习有所准备,那么这种准备很可能在生命早期的某个特定阶段最为有效。研究第二语言学习的结果支持这一推论:成年人在记忆词汇方面更具优势,但儿童在发音和语法的习得上更为自然流畅。语言学习并没有绝对的截止年龄,但开始学习的年龄越小,最终成效越好——2岁比4岁好,4岁比6岁好。12岁之后才开始接触第二语言的人,往往很难达到真正的母语水平。
对聋哑儿童的研究提供了更为清晰的证据。当父母在教授口语和读唇失败后转而引入手语时,研究者发现早期开始学习的儿童在语言掌握上明显优于晚期才接触语言的儿童。更值得关注的是,幼年期学过任何一种语言——无论是普通话还是手语——的儿童,日后学习另一种语言的能力都相对较强;而幼年期几乎未接触任何语言的儿童,其语言学习能力会受到永久性的损伤。
这些发现共同指向一个结论:语言学习存在生物学意义上的关键期。在这个阶段,大脑对语言输入具有特殊的敏感性;错过了这个窗口期,即使日后投入大量努力,也难以完全弥补早期语言经验的缺失。

研究语言的神经基础,除了观察正常大脑的活动规律,还有另一条重要途径——分析各类脑损伤患者的语言表现。不同部位的损伤会导致不同类型的语言障碍,通过对比这些障碍的模式,我们可以推断出各脑区在语言处理中承担的不同职能。
1861年,法国外科医生保罗·布洛卡接治了一位已有30年无法言语的坏疽患者。患者去世后,布洛卡对其大脑进行解剖,发现左额叶皮层存在明显病变。此后数年间,布洛卡陆续检查了其他失语症患者的大脑,几乎在同一区域都发现了类似损伤,这一区域后来以他的名字命名,称为布洛卡区。
现在我们知道,正常的言语产生会激活大脑多个区域,主要集中在左半球,而不仅仅依赖布洛卡区。仅限于布洛卡区的孤立损伤通常只产生轻微或短暂的语言障碍,严重持续的言语缺陷往往是损伤扩展到周边更广泛区域的结果。
布洛卡失语的核心特征是言语产生困难,患者说话缓慢费力,且这种困难不仅体现在口头表达上,同样影响书写、手势甚至手语表达。因此,布洛卡失语触及的是语言本身的产生机制,而非仅仅是声带或口腔肌肉的控制问题。
患者说话时常常省略介词、连词、助动词、量词等功能性词汇,以及时态变化和数量词尾。这类词汇被称为“封闭类”词汇,因为语言中几乎不会再新增介词或连词;相比之下,新的名词和动词不断被创造出来,属于“开放类”词汇。布洛卡失语患者在理解封闭类词汇方面同样存在困难,面对句式复杂的语句时容易产生误解。
布洛卡失语患者的言语方式类似于你在嘈杂环境中只听清了对话的片段——捕捉到了关键的实词,略去了大部分语法框架,然后依靠推断来补全意思。他们并非不理解语言,而是更多地依赖语境和推断来完成理解。
1874年,年仅26岁的德国初级医生卡尔·威尼克发现,左颞叶皮层特定区域的损伤会产生一种与布洛卡失语截然不同的语言障碍:患者仍能流利地说话和书写,却严重丧失了对语言的理解能力,同时难以回忆起物体的名称。
这种障碍被称为威尼克失语,也叫流畅性失语,因为患者的言语在流利度上并不受影响。其典型表现是:说话相对顺畅,但在尝试回忆某个词语时会出现明显停顿;经常无法说出物体名称,转而使用迂回表达,或用相近的词替代目标词;对他人的语言理解困难,与人交流时常常答非所问。
患者并非不知道这个物体是什么,当她听到“围裙”时立即认出了这个词;她只是无法主动检索到它。这种状态类似于“话到嘴边却说不出”的体验被永久性地放大,成为日常状态。
以下是布洛卡失语与威尼克失语在主要特征上的对比:
语言出现在每一种人类文化中,没有任何已知的人类群体缺乏语言。音乐也一样——无论是黄土高坡上的信天游,还是西藏高原上的宗教颂歌,音乐普遍存在于所有已知文明之中。语言和音乐之间有许多深层的相似之处,包括两者都能调动强烈的情感反应,都依赖时间结构与音调变化来传递意义。
职业音乐家在视谱演奏和执行复杂空间任务时,布洛卡区都会强烈激活——而布洛卡区传统上被认为是语言产生的核心区域。这一发现表明,语言和音乐可能共享某些神经基础,它们的进化历程或许是相互交织的。
语言与音乐之间还存在一些颇为有趣的对应关系。受过专业训练的音乐学生在学习第二语言方面往往优于平均水平,说明音乐训练对语音感知和语法习得有正向迁移作用。在节奏层面,汉语使用者在言语中两个重读音节之间的平均间隔约为0.5至0.7秒,而他们在音乐审美上也更偏好节拍间隔在同一范围内的乐曲。在韵律层面,汉语倾向于强调词语或短语的第一个音节,英语则更多强调最后一个音节,而中国作曲家比西方作曲家更频繁地将乐句最后一个音符处理得比其他音符更长,这与汉语的节律特征相呼应。
这些相似性表明,语言与音乐在大脑中并非各自独立的系统,而是深度共享神经资源。我们对音乐风格的偏好,很可能受到我们母语节律特征的塑造;而音乐训练,也有助于强化那些同样服务于语言处理的神经通路。
在日常生活中,我们经常同时使用两套语言来描述同一件事。一个人可以说“我变得害怕,因为看到了危险”,神经科学家也可以说“他的中央杏仁核电化学活动增强,触发了警觉反应”。如果这两种描述都是正确的,它们之间的关系是什么?心理事件与神经事件是两回事,还是同一回事的两种说法?
这个问题在哲学上被称为“心身问题”,它的核心在于:心灵与大脑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
在非专业人士中,最普遍的直觉是“二元论”——认为心灵和身体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东西,精神世界独立于物质世界之外存在。这种直觉由来已久,法国哲学家勒内·笛卡尔对其进行了最为系统的哲学论证。然而,笛卡尔自己也意识到一个棘手的问题:如果心灵不是物质构成的,它如何能影响大脑,进而产生肌肉运动?他提出松果体是心灵与大脑相互作用的交汇点,但这个答案显然难以令人满意。
当代几乎所有哲学家和神经科学家都拒绝接受二元论,原因在于它与物理学的基本定律存在根本冲突。根据能量守恒定律,宇宙中物质与能量的总量自大爆炸以来保持不变,任何物质的运动变化都只能由其他物质或能量的作用引起。一个完全不由物质或能量构成的“心灵”,在物理学框架内根本没有能力驱动任何事情发生——包括举起一根手指。
二元论的对立面是“一元论”,即认为宇宙的本质只有一种。一元论内部又分为几种不同的立场:
物质主义认为存在的一切归根结底都是物质性的,心理状态最终可以用神经活动来完整解释。在这一框架下,“我感到快乐”与“我的大脑奖赏回路处于激活状态”本质上描述的是同一件事,只是使用了不同的描述语言。
心灵主义则走向另一个极端,主张只有心灵才是真正存在的,物质世界依赖于某种意识的感知才得以存在。这一立场在哲学史上有一定位置,但缺乏可检验性,在当代科学圈中几乎不被认真对待。
同一性理论提出,心理过程与特定类型的大脑过程是同一回事,只是从不同角度加以描述。用一个类比来说,我们可以从艺术角度描述《清明上河图》,也可以从物理角度逐一描述画上每个颜料颗粒的位置和光谱特性,两种描述指向的是同一幅画。同一性理论并非要将心灵等同于大脑这个器官,而是说心灵是大脑活动这件“事情”。正如火焰不是一件“物品”,而是燃烧这个过程,意识也不是大脑中某个独立的东西,而是大脑运作的某种特定模式。
我们无法百分之百地确认一元论是正确的,但目前来看它是最合理的工作假设。任何脑区受到刺激都会产生主观体验,任何主观体验都伴随着可测量的大脑活动,任何脑区的永久损伤都会导致相应心理功能的丧失——这些事实共同指向心灵与大脑活动之间不可分割的联系。
大卫·查默斯对意识研究中的问题进行了一个有影响力的区分。他称之为“简单问题”的那一类,包括:清醒状态与睡眠状态有何神经差异?注意力指向不同对象时大脑哪些区域更活跃?这些问题在研究操作上很困难,但在概念上是清晰的,我们知道如果找到了答案,那些问题便算是得到了回答。
真正困难的问题则是:为什么大脑活动会伴随着主观感受?为什么神经元的电化学活动会让我们“感觉到”什么东西,而不是在完全没有任何内在感受的情况下处理信息?查默斯把这称为“意识的困难问题”。许多研究者坦承,目前不仅没有答案,甚至连一个可供检验的明确假说都还没有。

尽管意识“为何存在”这个根本问题尚无头绪,“哪些类型的大脑活动与意识体验相伴随”却是一个可以系统研究的问题。一旦找到意识的神经关联,我们就可以将这些标准应用于无法言语的个体,如婴儿、严重失语者或处于特殊状态的患者,从而更好地判断他们是否保有某种意识体验。
研究者曾对一位因交通事故而陷入持续植物状态的年轻女性进行功能性磁共振成像扫描。她既不说话,也不做任何有目的性的动作,从临床表现来看与无意识状态无异。
然而,当研究者告诉她“请想象自己在打网球”时,成像显示她大脑运动皮层的活动明显增强,模式与健康志愿者在同样想象任务中的表现高度吻合。当研究者改换指令,要求她“想象自己在家里各个房间之间走动”时,一组不同的脑区随即激活,再次与健康对照组的模式相符。
这些发现是否意味着某些植物状态患者保有意识?答案至今仍不确定,但这种可能性令人无法忽视。后续研究在另一位植物状态患者身上复现了类似结果,但在另外几位患者身上则没有观察到相同反应,说明这种情况并非普遍存在。
意识研究面临的核心方法论难题是:意识本身无法被直接观察,连定义都极为困难。为了使研究具备可操作性,研究者通常采用这样一个界定标准:如果一个能够配合的人明确表示察觉到了某个刺激而非另一个,那么我们就认定他在意识层面上感知到了前者。这个标准虽然粗糙,却是目前为止最为可靠的。
对于无法开口表达的个体——如婴儿、严重失语者或非人类动物——这个标准便不再适用。我们只能依据其他间接指标来推断意识的存在,但这类推断存在相当大的不确定性。
研究者常用“掩蔽”这一实验手段来制造无意识的刺激。具体做法是:在屏幕上快速呈现一个词语(仅29毫秒),之后立即在同一位置呈现一组干扰性图案。当词语前后只有空白屏幕时,参与者在约90%的试验中能够正确识别出该词;而加入掩蔽图案之后,大多数参与者表示完全没有看到词语,识别率接近零。
借助功能性磁共振成像,研究者发现:无论有无掩蔽,词语都会激活初级视觉皮层,但在有掩蔽的条件下激活更弱。更关键的差异在于,无掩蔽时大脑活动会从初级视觉皮层向外扩散,进一步激活前额叶皮层和顶叶皮层;而有掩蔽时,活动仅停留在视觉皮层,扩散过程被中断。前额叶和顶叶皮层对信号起到放大和维持的作用,正是这一过程将视觉输入转化为有意识的体验。
另一种产生无意识刺激的方法利用了“双眼竞争”现象。通过特殊装置,使左眼看到红色竖条纹、右眼看到绿色横条纹。由于大脑无法同时在同一位置感知两种相互冲突的视觉模式,两种感知会交替占据意识:一段时间内看到红色竖条纹,随后绿色横条纹渐渐侵入,然后又切换回来,如此循环。
这种交替并非发生在眼睛层面,而是发生在大脑的信息处理层面——两只眼睛的输入始终不变,变化的只是哪一种感知“赢得”了意识的通行证。研究者通过大脑成像证实,每一次感知的切换都伴随着广泛的大脑活动模式切换,进一步支持了意识体验与大规模神经活动分布密切相关这一结论。
综合多项实验的证据,可以得出一个初步的结论:意识体验与大脑活动的“广度”密切相关。一个刺激要进入意识,不仅需要在感觉皮层引发足够强的激活,还需要这种激活向更高级的联合皮层扩散。意识到某件事,意味着该信息“接管”了更大范围的大脑资源。
注意力与意识紧密相关,但又并非完全等同。在任意一个瞬间,我们的眼睛实际上捕捉到了大量视觉信息,但真正进入意识的只是其中被我们“选中”的一小部分。注意力就是这个选择的过程。

心理学研究区分了两种不同性质的注意力过程:
自下而上的注意力是由外部刺激驱动的,反应是自动的、不需要主动意志介入的。在安静的图书馆里专心阅读时,突然响起一声手机铃声,注意力会被立即吸引过去——这便是自下而上过程在起作用。这种机制有助于及时检测到环境中的突发变化。
自上而下的注意力则是由内部意图主导的,是主动、有目的的注意力分配。在北京南站候车大厅的人群中寻找约好的朋友,需要主动控制注意力、逐一扫描面孔、筛选出目标——这是典型的自上而下过程。这种机制依赖于前额叶皮层和顶叶皮层的参与,在完成需要持续专注的任务时尤为重要。
值得注意的是,即使不移动眼睛,我们也能在视野范围内主动转移注意力。当你故意将注意力集中到视野左侧某个物体时,相应处理该位置信息的脑区活动就会增强,即使眼球并未转动。
研究者设计了一项实验来揭示前额叶皮层在注意力切换中的作用:屏幕中央出现一个彩色方块,提示参与者接下来需要关注特定颜色的线条;右侧则显示若干方向和颜色各异的线条,任务是找出指定颜色的线并判断其是否垂直。当提示颜色在多个试验中保持不变时,任务相对容易;一旦颜色频繁更换,参与者需要不断切换注意力,前额叶皮层和顶叶皮层的活动随之显著增加。对前额叶受损猴子的研究也印证了这一点:它们在颜色固定时表现接近正常,但在颜色频繁变化时受到严重影响。
抵抗干扰的能力因人而异,也会随状态而波动。注意力缺陷多动障碍患者的前额叶皮层调控功能相对薄弱,容易被环境中无关刺激带走注意力。有研究表明,长期进行动作类视频游戏训练的人,在多项注意力测试中表现优于平均水平,这可能与游戏过程中反复练习快速、灵活的注意力切换有关。
注意力的一种引人注目的失调形式,经常出现在右半球受损的患者身上。许多这类患者表现出“空间忽视”——系统性地忽视身体左侧以及外部空间左侧的倾向。值得注意的是,左半球损伤很少产生对等的右侧忽视,这一不对称性本身就揭示了右半球在注意力空间分配上的特殊地位。
空间忽视患者的日常表现相当典型:穿衣时只顾及右侧身体,左半边衣物乱成一团;被要求指向“正前方”时,手指往往偏向右侧;被要求在一条水平线上标出中点时,他们标出的位置明显偏右,仿佛左侧那段线根本不存在。
正常人在估计数字范围的中点时,通常会略微偏向较小值一侧(即向左偏约2%至3%),这被认为反映了大脑对空间的隐性表征。而空间忽视患者的偏差更为夸张:问他们11和19之间的中点是什么,正确答案是15,但一些忽视患者会回答“17”,显然将数字范围中较小的一端“忽视”掉了。
忽视程度取决于损伤的具体位置:右侧下顶叶皮层损伤的患者倾向于忽视身体左侧的所有事物;右侧上颞叶皮层损伤的患者则忽视物体本身的左侧,即使物体整体位于身体右侧;连接右后顶叶皮层与前额叶皮层的神经通路损伤后,患者几乎总是表现出显著的左侧忽视。
空间忽视的核心问题并非感觉丧失,而是注意力的定向障碍。当研究者要求患者交叉双手,使左手位于身体右侧时,患者更容易报告感知到左手的触觉;当物体被移到视野极左侧,迫使患者身体向右侧转才能指向它时,患者指向左侧物体的成功率反而有所提升。这些现象表明,患者并非无法感知左侧,而是难以将注意力主动指向左侧空间。
意识研究的历史并不长远。在20世纪70年代以前,许多心理学研究者甚至不认为“注意力”是一个有科学价值的概念。今天,注意力的研究已经在认知神经科学中建立了坚实的地位,而意识本身也从哲学讨论的领域逐步进入了实验研究的范畴,尽管仍有研究者对这种转变持保留态度。
意识研究的困难显而易见:我们无法直接观察意识,只能依赖个体的主观报告,而这种报告本身就是一种语言行为,并不等同于意识本身。大多数研究者坦率地承认,意识“为何存在”这个根本问题至今没有取得任何实质进展,我们甚至缺乏一个可供验证的具体假设。
然而,那些“次一级”的问题——哪些大脑活动与意识状态相关联、注意力的神经机制是什么、无意识信息处理与有意识加工有何差异——正在以令人鼓舞的速度积累着答案。这些局部进展不仅具有独立的科学价值,也在为那个核心问题的最终解答积累基础。
意识研究提醒我们,科学探索并非只有在找到答案时才有意义,提出更好的问题本身就是一种进步。对大脑与心灵关系的追问,也许没有终点,但每向前走一步,我们对“人是什么”这个问题的理解便更深入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