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情绪无处不在——它们影响着我们的思维、决策,指导着我们的行为,也塑造着我们与他人的关系。然而,什么是情绪?它们如何产生,又为何能够如此深刻地影响我们?
随着神经科学和心理学的发展,科学家们正在从生物学的视角,逐步揭开情绪反应背后的机理。本节将讲述情绪的生物基础,探索身体、认知与情绪体验三者之间的关系,并讨论我们如何理解不同生物体中的情绪现象。

情绪究竟是生命体独有的体验,还是任何能够模拟行为的系统都可以具备?这个问题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它涉及我们对情绪本质的根本理解。
有研究者描述过这样一个测试场景:他们面对一个从未见过的“新物种”,在绿色卡片后放食物,红色卡片后什么都不放。经过几次试验,这个物种始终走向绿色卡片,由此推断它表现出了学习、记忆和饥饿的迹象。进一步测试中,给它同时呈现绿卡和若干灰卡,它仍然选择绿色,这说明它具备颜色视觉而不只是亮度辨别能力。接着,让它触碰一个滚烫的蓝色三角形,它发出大声叫喊并后退。当有人戴着厚手套拿起那个蓝色三角形迅速向它移动时,它立刻发出同样的叫声,转身迅速逃跑。
这一切看起来非常像恐惧。然而当研究者揭晓答案——这个“新物种”其实是一台机器人——许多人的判断立刻动摇了。同样的行为,在动物身上我们毫不犹豫地说“它感受到了恐惧”,换成机器人却又犹豫起来。
多数人愿意谈论人工智能的学习、记忆、智能和动机,却不愿意谈论情绪。但如果同样的行为出现在动物身上,我们又会毫不犹豫地相信它“感受到了恐惧”。这个矛盾值得认真思考:情绪的判断标准究竟是什么?
要研究情绪,首先需要定义它。这件事比预想中难得多,因为情绪涉及主观感受,而主观感受无法直接观察。生物学和心理学研究者面对这一困境时,通常选择聚焦于可以客观测量的情绪行为和生理变化,但这样做也带来了新的问题。
有一种定义认为,情绪包含“认知评估、主观变化、自主神经和神经唤醒,以及行动冲动”这几个要素。然而按照这个标准,饥饿和口渴似乎也符合条件。另一方面,动机被定义为“改变生物体对某类外部刺激反应方式的内部过程”,但这样一来,快乐、悲伤、恐惧和愤怒不也都算动机了吗?
区分动机和情绪确实困难,也未必值得花费太多力气。不过,“情绪”这个词为我们讨论一系列重要而有趣的心理现象提供了方便的入口。
尽管定义模糊,心理学家普遍认同情绪包含三个基本成分。可以用一个具体的场景来理解:假设一个人独自走在夜晚昏暗的小巷里,突然听到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认知成分是对情境的判断,“这里有危险”。
感受成分是内心升起的体验,心跳加速,一股寒意涌上脊背,那是恐惧本身。
行为成分是随之而来的行动,加快步伐,或者转身查看。
在这三个成分中,感受居于核心地位。一个人如果能冷静地分析“这是危险情况”,却丝毫没有紧张或不安的体验,我们很难说他真的在“感受情绪”。情绪之所以是情绪,正是因为它不只是认知上的判断,而是有温度的、真实的内心体验。
在日常生活中,当人遇到危险时,通常是先感到恐惧,然后心跳加速,最后采取行动。这看起来很符合常识:情绪引发生理反应。
但在一个多世纪前,威廉·詹姆斯和卡尔·兰格各自独立提出了一个颠覆性的观点,后来被称为詹姆斯—兰格理论。这个理论认为,顺序恰好相反:你并不是因为感到恐惧才逃跑,而是因为身体已经开始逃跑,你才感受到恐惧。情绪感受,是对身体变化的感知。
这个理论的核心思想是:感受是一种感觉,如果不是来自身体的某种变化,这种感觉就很难有其来源。就像饥饿感来自胃部收缩,恐惧感可能来自心跳加速和肌肉紧张。王夫之在讨论认识与实践的关系时说过“行先于知”,某种程度上与这个理论有着相通之处——身体行为可能先于情绪体验。
詹姆斯—兰格理论听起来奇特,但科学证据如何呢?如果这个理论正确,那么缺乏身体反应的人应该感受到更弱的情绪。
脊髓损伤的人从损伤部位往下完全瘫痪,无法移动胳膊和腿,也无法攻击或逃跑。大多数这样的人报告说,他们的情绪感受与受伤前大致相同。这表明情绪并不需要肌肉动作的反馈。不过,瘫痪并不影响自主神经系统,所以情绪感受仍可能依赖于自主神经反应的反馈。
更有说服力的证据来自患有“纯自主神经衰竭”的患者,他们的自主神经系统向身体的输出完全或几乎完全失效。心跳等器官活动继续进行,但神经系统不再调节它们。
这类患者在面临压力时不会出现心率、血压或出汗的变化。按照詹姆斯—兰格理论,预期这些人不会有情绪体验。
实际上,他们报告自己“拥有”与其他人相同的情绪,也能够识别故事中角色可能体验的情绪。然而,他们说感受情绪的强度比以前弱得多。他们可能会说:“是的,我很愤怒,因为这种情况理应让人愤怒。”但他们并不真正感受到愤怒,或者感受很微弱。
这一发现部分支持了詹姆斯—兰格理论——身体反应的缺失确实削弱了情绪感受的强度,但并没有完全消除情绪,这说明身体反应对情绪的形成有重要贡献,但不是唯一来源。
情绪可以引发面部表情,但面部表情反过来也能影响情绪,这一方向恰好和常识相反。有研究者设计了一个巧妙的实验:让参与者用牙齿咬住一支笔,这个动作会强制激活微笑时使用的肌肉;另一组参与者用嘴唇含住笔,这个动作则会阻止微笑。随后让两组人看同一批漫画,结果用牙齿咬笔的人认为漫画更有趣。
类似地,在另一项研究中,研究者在参与者眉毛上贴高尔夫球座,要求他们保持两个球座相碰,这个动作会强制产生皱眉。结果这些人对照片的评价比对照组更消极。
微笑的感觉会轻微增加快乐程度,皱眉会轻微增加不愉快程度。这说明情绪并不只是从内到外单向传递的,身体姿态和表情也在反向塑造情绪体验。
当然,这种影响有其限度。患有莫比乌斯综合征的人无法移动面部肌肉来微笑,但他们仍然能够体验快乐和愉悦,只是在社交中因为缺乏表情反馈而遭遇一些困难。这说明面部表情对情绪的影响是真实的,但微笑并不是快乐的必要条件。

大脑并没有一个专门负责“情绪”的单一区域。传统观点认为,围绕丘脑的前脑区域——边缘系统——是情绪的核心,其中包括海马、杏仁核、扣带回等结构。但是,大脑皮层的许多区域同样会对情绪情境作出反应,不同情绪激活的区域存在很大差异,研究结果往往更多地依赖于实验设计的细节,而不是针对哪种情绪。
在所有情绪中,厌恶似乎是例外,它与特定的大脑区域——脑岛——有着相对明确的关联。当人看到令人反胃的画面时,脑岛会强烈激活。值得注意的是,脑岛同时也是主要的味觉皮层,这种关联并非偶然:“厌恶”这个词在许多语言中字面意思就是“坏味道”,厌恶反应从根本上是一种想要吐出某样东西的反应。有记录显示,一名脑岛受损的患者不仅在日常生活中无法体验厌恶,也无法识别他人的厌恶表情,对通常令人厌恶的情境评分远低于常人。
大脑左右两个半球在情绪方面承担不同的功能,可以通过以下表格来理解:
右半球似乎比左半球对情绪刺激更敏感。当人看面孔时,将注意力引向情绪表达会增加右颞叶皮层的活动。
有一项研究发现,左半球脑损伤的患者在判断他人是否说谎方面表现更好。这说明右半球不仅更擅长表达情绪,也更擅长探测他人的情绪。当左半球功能受损后,右半球可以更充分地发挥其对情绪信息的敏感性。

情绪并不只是主观感受,它在我们的决策和道德判断中扮演着不可或缺的角色。人类进化出体验和表达情绪的能力,必然是因为情绪对生存和社会生活有其适应价值。恐惧提醒我们逃离危险,愤怒指导我们应对侵害,厌恶告诉我们避开可能致病的东西。而快乐、悲伤、尴尬等情绪,则在更复杂的社会互动中发挥着引导作用。
情绪在需要快速反应时提供了有用的直觉信号。一项研究中,让大学生观看蛇和蜘蛛的图片,每张只显示10毫秒,然后立即呈现掩蔽刺激,使人在意识层面根本来不及辨认看到了什么。研究者将其中一种动物图片与温和的电击配对,结果发现,参与者在再次看到与电击配对过的图片时,心率会有明显增加——尽管他们完全无法有意识地识别图片内容。
那些能最准确报告自己心率变化的人,也最准确地预测了是否即将受到电击。这说明善于觉察自主神经反应的人,可能对意识无法识别的危险信号拥有更有效的直觉反应。
在道德判断中,情绪的作用尤为明显。有两个经典的道德困境可以说明这一点。
第一个是“电车困境”:一辆失控的电车冲向五个人,唯一能做的事是拉动拉杆,把电车转到另一条轨道上,但这样会杀死一个人。第二个是“天桥困境”:站在俯瞰轨道的天桥上,同样面对冲向五人的失控电车,唯一的方法是把身旁一个陌生人推下天桥来阻挡电车。
从纯粹的逻辑计算来看,两种情境的结果相同:牺牲一人,拯救五人。然而多数人愿意接受第一种选择,却对第二种选择产生强烈抵触。
大脑扫描显示,考虑天桥困境时,已知对情绪有反应的大脑区域会明显激活,包括前额皮层和扣带回的部分区域。人不愿意亲手推人,是因为在想象这个动作时,已经开始感受到对那个人可能造成的伤害。
孟子说过“恻隐之心,人皆有之”,这种对他人痛苦的共情反应,正是道德判断的情感根基。在判断对错时,我们很少先进行逻辑推导,而是某个选项立刻“感觉对了”,我们才随后去寻找逻辑理由。
前额皮层的损伤会减弱大多数情绪体验,偶尔保留愤怒的爆发,同时严重损害决策能力。这类损伤的人往往做冲动决定而不考虑后果,也无法预估自己在不同结果下会有怎样的感受。
1848年,美国铁路工人菲尼亚斯·盖奇在一次爆炸中被铁棒贯穿了前额皮层,奇迹般地存活下来,但此后他的性格和决策能力发生了根本性改变,变得冲动且难以做出合理的判断。
北京协和医院神经科也曾记录过类似案例:一名前额皮层损伤的患者几乎不再表达情绪,没有什么能让他愤怒,对自身的脑损伤也不感到悲伤,甚至听京剧也提不起任何兴致。他并非不理解事情的逻辑,而是失去了让决策产生意义的情绪基础。研究者指出的规律在这里得到了印证:情绪与善恶的判断是不可分离的。

攻击与逃避是动物在面对威胁时最基本的两种应对方式,它们对应着我们熟悉的“战斗或逃跑”反应。生活中许多激烈的情绪行为,其实都可以归入这两种模式。
猫“玩弄”老鼠的场景可以说明攻击与逃避的复杂交织:当老鼠面朝外时,猫会接近;如果老鼠转身向猫龇牙,猫就会防御性地后退。这不是纯粹的攻击,也不是纯粹的逃避,而是两者之间的动态平衡。如果老鼠很小且不活跃,或给猫使用了降低焦虑的药物,猫通常会迅速杀死老鼠;面对大而具有威胁性的老鼠,猫则会完全退缩。
攻击行为既取决于个体特质,也高度依赖于情境。一只仓鼠侵入另一只仓鼠的领地,主人仓鼠会先闻嗅入侵者,然后发动攻击,但通常不会立即动手。假设入侵者离开后,不久又有另一只仓鼠闯入,主人这次会更快、更激烈地攻击。
第一次攻击会在接下来约30分钟内提高对任何入侵者的攻击倾向,就像攻击行为本身让仓鼠进入了一种持续的攻击状态。在此期间,杏仁核的皮质内侧区域活动增加,攻击概率也随之上升。
类似的模式在人类身上也存在。如果按住一个幼儿的手臂阻止他玩玩具,可能引发哭闹和愤怒。暂停30秒后再次阻止,愤怒通常会更迅速、更强烈。这说明愤怒情绪并不会在短时间内完全消散,而是会在一段时间内维持较高的唤醒状态。
为什么有些人比其他人更容易诉诸暴力?环境因素是重要的解释变量之一:童年时期遭受过虐待、目睹过家庭暴力,或成长在暴力频发社区的人,自身发生暴力行为的风险明显更高。铅暴露也是一个环境因素,铅对发育中的大脑有毒性作用,会影响冲动控制能力。
遗传方面,同卵双胞胎在暴力和犯罪行为上的相似度高于异卵双胞胎,被收养的孩子在这方面更像生物父母而非养父母。但各种攻击行为在不同情境下表现不同,不可能用单一基因来解释所有变异。
最有意思的发现来自遗传与环境的交互作用。研究者考察了单胺氧化酶——一种分解多巴胺、去甲肾上腺素和血清素的酶——其活性的个体差异与攻击行为之间的关系。结果发现,在童年得到良好对待的人中,反社会行为率很低,与单胺氧化酶活性高低无关;但在童年遭受严重虐待的人中,单胺氧化酶活性低的人反社会行为率明显更高。这清晰地显示了基因与环境之间的相互作用——基因的表达方式会受到早期环境的深刻影响。
动物界的大多数打斗发生在雄性之间,为了争夺配偶或社会地位。雄性攻击行为在很大程度上依赖于睾酮,在繁殖季节达到峰值。即使在没有特定繁殖季节的物种中,睾酮水平的升高也与争夺社会主导地位的行为增加有关。
在人类中,男性比女性更频繁地发生肢体冲突,也有更高的暴力犯罪率。睾酮水平最高的年轻成年男性,攻击行为和暴力犯罪率也最高。然而,睾酮水平较高是否就意味着更多暴力行为?答案是“是的,但影响通常比多数人预期的小得多”。
根据“三重失衡假说”,攻击性同时依赖于皮质醇和血清素的水平。皮质醇在压力条件下增加,会提高恐惧感并抑制攻击冲动;皮质醇降低则与失去抑制有关。因此,当睾酮水平高而皮质醇水平低时,攻击性往往最高。
多条研究线索将攻击行为与低血清素释放联系起来。将雄性小鼠单独隔离4周,会增加它们的攻击行为,同时降低血清素周转率。神经元释放血清素后会重新吸收大部分并补充消耗,因此神经元中存在的血清素量相对恒定;真正能反映释放水平的,是体液中血清素代谢物的浓度——这就是“血清素周转率”的测量方式。
对生活在自然环境中的2岁雄性猴子的研究发现,血清素周转率处于最低四分之一的猴子攻击性最强,最可能去挑衅体型更大的对手,受伤也最多,大多数在6岁前死亡。相比之下,血清素周转率高的猴子普遍存活了下来。
这里有一个有趣的进化问题:如果低血清素周转率的猴子死得这么早,自然选择为什么没有淘汰这种特质?一种解释是,进化倾向于选择中等水平的攻击性和焦虑——低血清素的猴子虽然多数早死,但也有一部分赢得了足够多的争斗,获得了社会主导地位并成功繁殖。攻击性是一种高风险、高回报的生存策略。
在人类中,血清素周转率低与暴力行为史之间的关联也有多项研究支持,包括因暴力犯罪被定罪的人、以暴力方式尝试自杀的人,以及刑满释放后再次因暴力犯罪被定罪的人。更好的假设是:较高水平的血清素抑制各种冲动行为,而较低水平则解除这种抑制,使人更容易受当下刺激驱使而行动。

恐惧与焦虑是人类最基本的情绪之一,它们的存在有其深刻的适应意义——帮助我们识别威胁,并做好应对准备。然而焦虑水平的高低需要与情境相匹配:在家人朋友围坐的餐桌旁,低水平的焦虑是合适的;独自走在夜路上听到身后脚步声逼近,则需要立刻提高警惕。
人类有一种与生俱来、无需学习的恐惧反应,那就是对意外巨大声响的惊跳反射。即使是新生儿也会被突如其来的噪音吓到。这种反射极其快速:听觉信息首先到达延髓的耳蜗核,然后直接传至脑桥的一个区域,该区域指挥肌肉收紧,尤其是颈部肌肉。从噪音出现到脑桥接收信号,仅需3到8毫秒;完整的惊跳反射在不到五分之一秒内完成。颈部肌肉的紧张至关重要,因为颈部在突发冲击中极易受伤。
这个反射的特点是它不经过皮层的有意识加工,是纯粹由皮下结构驱动的保护性反应。但当前的情绪状态和环境背景会修改反射的强度,这就是焦虑研究者常用惊跳反射作为测量指标的原因。
虽然惊跳反射是先天的,但人类和动物学习到新的恐惧刺激的能力,很大程度上依赖于杏仁核。研究者先测量动物对巨大噪音的正常反应,然后反复将某种中性刺激——以一道闪光为例——与电击配对,使该刺激成为“恐惧信号”。之后,当在巨大噪音前呈现这个恐惧信号时,惊跳反射会被明显增强;而与愉快体验相关的刺激成为“安全信号”后,则会减弱惊跳反射。
杏仁核中许多细胞,尤其是基底外侧核和中央核的细胞,同时接受来自痛觉纤维、视觉和听觉的输入,这种神经回路结构非常适合建立“某个信号预示危险”的条件性联结。如果老鼠的杏仁核受损,它仍然会对巨大噪音产生正常的惊跳反射,但之前训练建立的恐惧信号不再能够修改反射——也就是说,它在“学习什么是危险”方面出了问题,但感受恐惧的能力本身并没有受损。
功能性磁共振成像研究显示,当人看到引起恐惧的画面或恐惧的面孔照片时,杏仁核会强烈激活。有趣的是,杏仁核对那些模糊或难以解读的表情反应最强——一张愤怒地直视你的脸很容易理解,但一张恐惧地直视你的脸则令人困惑,因为真正感到恐惧的人几乎总是盯着让他们害怕的东西。杏仁核的强烈激活可能不只是“感受恐惧”,更多的是在努力解读情绪信号,并引导大脑其他区域给予相应的注意。
杏仁核的唤醒反映的是它正在努力处理和解读情绪刺激,这个过程既涉及对潜在威胁的识别,也包括调动其他大脑区域进行协同反应。
患有乌巴赫—威特病的人由于基因缺陷导致杏仁核萎缩,其中研究得最多的是一位被称为“SM”的女性。SM描述自己完全没有恐惧感,也确实如此表现:她在观看极恐怖的电影片段时只感到兴奋,面对蛇和蜘蛛时不但不害怕,反而主动去触摸,工作人员不得不反复阻止她接触毒蛇毒蜘蛛。
SM的无畏对她自己造成了严重的伤害。她曾多次被持枪持刀抢劫,也多次遭受人身攻击。她会冲进其他人本能回避的危险情境,完全感受不到让她停下来的那种恐惧。她记得自己当时感到愤怒,但从不害怕。
SM和其他杏仁核损伤的人还有一个共同特点:难以识别面部表情中的恐惧。研究发现原因在于她几乎总是只关注照片的鼻子和嘴巴,而在日常生活中也很少与人进行眼神接触。当研究者要求她专注地看眼睛时,她很快就能辨认出恐惧表情。这说明人用嘴巴表达快乐,却主要用眼睛传递恐惧——而杏仁核正是引导我们去关注眼部信息的重要驱动力。

现代医学早期,医生几乎不考虑人格或情绪与疾病的关联,病因必须是结构性的,比如病毒或细菌。今天,行为医学的视角已经大为拓展,饮食、运动、社会关系和情绪体验都被视为影响健康的重要因素。压力作为一种典型的心理—生理现象,正是这一视角转变的核心议题。
“压力”这个词在日常生活中频繁使用,但在科学上很难精确定义。早期研究者注意到,无论患什么疾病,病人都会出现相似的非特异性反应:发烧、食欲不振、昏昏欲睡、免疫系统活跃。实验室研究也发现,老鼠面对高温、疼痛或天敌时,会产生相同的生理反应模式——心率加快、呼吸急促、肾上腺分泌增加。
研究者由此推断,对身体的任何威胁都会激活一种泛化的生理反应模式,被称为“一般适应综合征”,它分为三个阶段依次展开。
警报阶段:交感神经系统大量激活,为身体应对紧急情况做准备,心跳加速,血压升高,肌肉充血。
抵抗阶段:交感反应有所回落,但肾上腺皮质开始分泌皮质醇等激素,使身体能够维持长期警觉状态,同时支持对感染的抵抗和伤口的愈合。
衰竭阶段:经过激烈而持久的压力后,身体的储备耗尽,变得疲惫脆弱,神经系统和免疫系统都无法再维持增强的反应状态。
中医历来强调“七情致病”,情志过激会导致脏腑功能失调——愤怒伤肝,思虑伤脾,恐惧伤肾。这一传统观念与现代压力研究的发现有着深刻的呼应。现代研究指出,压力之所以在工业化社会中成为更大的健康威胁,是因为我们面临的压力类型发生了根本性变化:不再是突发的危险,而是持续存在、难以彻底解决的问题——事业发展的竞争压力、房贷的长期负担、照顾患慢性病亲属的心力交瘁。这类持续性压力反复激活一般适应综合征,最终可能导致衰竭。
更准确的压力定义因此被修正为:“被个人解读为具有威胁性、并引发生理和行为反应的事件”。这个定义突出了认知评估的作用——同样一件事,对不同的人来说压力感可以相差很大。
面对压力,身体会启动两套相互配合的系统:
交感神经系统负责即时的“战斗或逃跑”反应,在感知到威胁的瞬间即可激活,迅速调动全身资源。
HPA轴(下丘脑—垂体—肾上腺皮质轴)反应较慢,但持续时间更长。下丘脑的激活触发垂体前叶分泌促肾上腺皮质激素,后者再刺激肾上腺皮质分泌皮质醇,皮质醇通过增强代谢活动、提高血液中葡萄糖等营养物质的水平,为身体提供持续应对压力所需的能量。
免疫系统由一系列保护身体免受病毒、细菌和其他外来入侵者的细胞组成。它的工作原理可以用警察部队来类比:太弱了,外来入侵者会横行无阻造成伤害;太强了或者识别出错,就会开始攻击正常细胞,引发自身免疫疾病,如重症肌无力和类风湿性关节炎。情绪和心理状态对这套防御系统有着深远的影响,研究这种关系的领域被称为心理神经免疫学。
免疫系统是人体对抗感染、保障健康的防线。其中,不同类型的免疫细胞各司其职,形成严密而高效的协作网络。有些细胞专门负责发现和吞噬入侵者,有些细胞则能直接消灭被感染或异常的自身细胞,还有的负责产生抗体、记忆和识别“敌我”。这种精细的分工合作让免疫系统既能迅速应对急性威胁,又能对抗反复出现的病原体。
免疫系统中最重要的成分是白细胞,不同类型的白细胞承担不同职责:
B细胞能识别“自我”抗原,一旦发现不熟悉的抗原就会发起攻击。这种机制既是防御病毒和细菌的屏障,也是器官移植后发生排斥反应的原因。
当感染发生时,白细胞和其他细胞会产生称为细胞因子的小蛋白质,它们一方面参与直接对抗感染,另一方面通过血液与大脑沟通,触发一系列“生病行为”:发烧、嗜睡、食欲减退、缺乏能量。免疫系统还会增加前列腺素的产生,进一步促进嗜睡。
发烧和嗜睡通常被视为疾病“对我们做的事”,但实际上,它们是身体主动应对感染的策略。发烧会抑制很多病原体的繁殖,而嗜睡减少了能量消耗,把更多资源集中到免疫应对上。
压力对免疫系统的影响是双向的,短期压力和长期压力对健康的作用截然不同。神经系统通过多种通路调控免疫功能,而情绪体验又反过来影响神经系统,形成一个复杂的双向调节环路。
面对急性压力时,神经系统会激活免疫系统,增加自然杀伤细胞的产生和细胞因子的分泌,帮助身体应对可能随之而来的物理伤害。这种短期激活对健康有益:注意力集中,记忆形成增强,免疫活动提升。
然而,当压力持续存在,情况就发生了根本性的逆转。长期升高的皮质醇水平会把大量能量用于维持代谢活动,从而减少了合成蛋白质——包括免疫系统所需蛋白质——所能使用的资源,导致免疫功能下降。
2008年汶川地震后,研究者对灾区长期居住的民众进行了追踪调查。在震后一年内,这些经历了严重压力事件的人群,B细胞、T细胞和自然杀伤细胞的水平均低于正常,同时还报告了持续的情绪困扰和认知功能下降。
在另一项以276名志愿者为对象的研究中,参与者在接受感冒病毒注射前填写了详细的压力生活事件问卷。结果发现,报告短期压力的人患感冒的风险与无压力者相当,但报告持续一个月以上压力的人,压力持续时间越长,患感冒的风险也越大。
长期压力对身体的消耗方式与慢性疾病相似,只是它的破坏往往更隐蔽,容易被忽视。
长期压力不仅影响免疫系统,还会损伤海马。压力持续释放皮质醇,皮质醇增强全身代谢活动,使海马细胞的能量消耗上升,更容易受到毒素或过度刺激的伤害。
研究者将老鼠每天限制在金属丝网中6小时,持续3周,结果发现这些老鼠出现了海马树突萎缩,以及依赖海马的记忆功能受损。长期高皮质醇水平也可能是许多中老年人海马加速退化、记忆力下降的重要原因。老子在《道德经》中说“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适度的压力能激发潜能,但长期过度的压力却在无声中侵蚀健康。

人们很早就认识到,从战场归来的士兵往往难以摆脱持续的焦虑和痛苦。这种状态曾被称为“战斗疲劳”或“炮弹休克”,今天它有了更准确的名称——创伤后应激障碍。
创伤后应激障碍发生在一些经历过极端恐怖事件的人身上,包括威胁生命的袭击、亲历他人被杀,或其他严重的创伤性体验。症状必须持续至少一个月,主要表现为:反复闯入的痛苦回忆和噩梦、主动回避一切与创伤相关的事物、对噪音等刺激的过度反应,以及持续的情绪麻木或高度警觉状态。
并非所有经历创伤的人都会发展为创伤后应激障碍。在一项对218名严重车祸后住院患者的追踪研究中,所有人在事故发生当时和一周后都表现出类似的压力反应,但随着时间推移,约六分之一的人在事故四个月后仍然符合创伤后应激障碍的诊断标准,其余人的反应则逐渐恢复正常。
为什么同样的创伤,有人能逐渐走出,有人却深陷其中?研究发现,大多数创伤后应激障碍患者的海马体积明显小于平均水平。最初的假设是,严重压力导致皮质醇升高,而高皮质醇损伤了海马。然而实际测量却发现,创伤后应激障碍患者在创伤发生后立即以及数周后,皮质醇水平都低于正常,而不是更高。
低皮质醇水平带来了另一种解释:皮质醇水平偏低的人可能在应对极端压力时装备不足,更容易受到心理创伤的持续影响,因而更易发展为创伤后应激障碍。
为了验证海马体积小是否是先于创伤存在的易感特征,研究者找到了一批在战争中发展出创伤后应激障碍的男性,并找到了他们未曾参战、没有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同卵双胞胎兄弟。结果发现,这些没有受过创伤的双胞胎兄弟的海马体积同样小于平均水平。这强烈提示,海马体积偏小可能是一种先天特质,使携带者在面对严重创伤时更脆弱,而不是创伤本身造成的结果。
一项研究分析了因意外事故导致不同部位脑损伤的患者,比较其中杏仁核受损者与其他部位受损者在创伤后应激障碍上的差异。结果:杏仁核受损的患者中没有一人发展出创伤后应激障碍,而其他部位有损伤的患者中约40%符合创伤后应激障碍的诊断标准。这说明杏仁核是产生创伤后应激障碍所必需的神经结构——没有杏仁核介导的强烈情绪加工,创伤体验就无法形成持续的病理性印记。
个体对压力的应对能力存在显著差异,这些差异来自遗传特质、早期经历以及后天养成的应对策略。理解压力的来源和机制,正是为了找到更有效的调节方式。
社会支持是目前已知最有效的缓解压力反应的方式之一。一项研究中,给处于幸福婚姻关系中的女性施加中等强度的脚踝电击,分别在握着丈夫的手、握着陌生男性的手和没有任何接触三种条件下进行测试。结果显示,握丈夫的手显著降低了大脑多个区域的激活强度,包括前额皮层;握陌生人的手也有一定效果,但远不如前者明显。
大脑的反应与参与者的主观报告高度一致——来自亲密关系的社会支持对压力有真实的生理保护作用。古语所说的“患难见真情”,在神经科学中得到了验证。
针对因特定创伤体验而形成的病理性恐惧,临床心理学家通常使用系统脱敏等“恐惧消除”疗法,效果相当不错。但这类训练的局限在于,它更多的是用新的学习来抑制或覆盖原有的恐惧记忆,而非真正消除它——在某些条件下,原有的恐惧可能重新浮现。
关键的发现是,如果能在恐惧记忆被强烈唤起的短暂窗口期内进行消除训练,效果会持久得多。相关研究用以下步骤加以说明:
另一种方法借助药物干预记忆的重巩固过程。丙氨醇是一种能够干扰杏仁核中特定突触蛋白质合成的药物。当恐惧记忆被唤起后,记忆痕迹会进入短暂的不稳定状态,此时若服用丙氨醇,记忆的重新巩固过程会受到明显阻断,导致该刺激引发的情绪反应大幅减弱。
精神科医生已将这一方法用于创伤后应激障碍的治疗,让患者在丙氨醇的作用下描述自己的创伤经历。多项临床报告显示,经过这种处理后,患者对创伤记忆的恐惧强度出现了持续的下降。
情绪调节的方式多种多样,从呼吸练习、体育锻炼、冥想,到社会支持、心理治疗,再到药物干预,每一种方式都在不同的层面上作用于情绪系统。理解情绪的生物学基础,不是为了消除情绪,而是为了更好地与之共处。正如《中庸》所说:“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情绪本身并无对错,关键在于恰到好处地表达与调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