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心理学发展历程中涌现出多种治疗理论,各自对“什么是现实”“什么是真理”有着截然不同的回答。当越来越多相互冲突的理论同时并存,人们开始意识到,也许并不存在某种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客观标准来解释人类的内心世界。
后现代思潮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进入心理学领域的。在后现代的视角里,真理和现实不是固定不变的客观事实,而是受到历史脉络、文化土壤和具体处境共同塑造的产物。
现代主义心理学的底层逻辑,是相信世界存在一个客观的、可被测量的现实。治疗师的职责,是通过科学方法识别出“正常”与“异常”的边界,再帮助偏离标准的人回归正轨。这种思路在中国家庭中十分常见——一个孩子因高考失利而情绪低落,如果时间超过了家长心里预设的“合理期限”,家长便会判断他“不正常”,带他去寻求专业帮助,目标是让他恢复到“正常状态”。
后现代主义则从根本上质疑这种“正常标准”的存在。以社会建构主义为代表的后现代心理学认为,现实并不独立于人的观察和语言之外,我们对世界的理解,始终是在特定的社会文化情境中被建构出来的。治疗师不再是持有标准答案的权威裁判,而是与当事人一起探索意义的合作者。
当一个学生接受了“我是抑郁的”这个自我定义,这个标签本身就开始塑造他的现实。他会更难注意到生活中偶尔出现的轻松时刻,因为那些时刻与“抑郁者”的身份相矛盾。语言不只是描述现实,它在参与建构现实。
下表呈现了现代主义与后现代主义在治疗理念上的核心差异:
后现代治疗的一个核心主张是:语言不只是传递信息的工具,它本身就在创造意义。我们用什么词语描述一件事,就在某种程度上决定了这件事在我们生命中的位置。有多少个讲述故事的人,就有多少种可能的意义,每个故事都携带着讲述者对世界的独特理解。
以一个在中国学校里频繁出现的情境为例——某个初中生成绩持续下滑,同一件事在不同人眼中呈现出完全不同的面貌:父母觉得孩子不够努力、沉迷手机游戏;班主任认为家庭教育缺失,孩子缺乏自律;孩子自己则感到压力已超过承受极限,身边没有人真正理解他。三个版本都是真实的体验,却没有哪一个能独占“真相”的位置。
同样一件事,当事人的视角决定了他看到的是哪个维度的真实。后现代治疗并不急于裁判谁的叙述更正确,而是致力于让不同的声音都有被听见的空间,从多元视角中寻找改变的可能。
在后现代治疗的框架里,“问题”不是一个固定存在于人身上的东西,而是在特定关系和叙述中被建构出来的。改变一个人如何讲述自己的故事,往往就是改变其生活处境的第一步。
社会建构主义是后现代思潮在心理学领域最具代表性的理论表达,其整个体系建立在四个相互关联的基本假设之上。理解这四个假设,是理解后现代各流派治疗方法的前提。
第一个假设是对既有知识保持批判性审视。社会建构主义者认为,那些被我们视为理所当然的“常识”,往往是历史积累和权力运作的产物,而非客观真理。中国教育界长期以来将“成绩好、听话”作为好学生的标准,这种单一化的评价体系深深嵌入家长和教师的思维方式中。社会建构主义的立场并非否定成绩的意义,而是提出一个问题:这种标准是怎么形成的?它对谁有利?它是否遮蔽了学生其他维度的价值?
第二个假设是知识的历史文化特定性。我们用来理解世界的概念,都是在特定时代、特定文化中成形的,并非永恒的真理。以“孝顺”为例,这一概念在中国传统文化中有着极高的道德地位,但“孝顺”的具体内涵在不同历史时期有着截然不同的解读——从古代的“父母之命不可违”,到今天更多人理解的“在尊重与关爱中相互陪伴”,这中间发生的变化,正说明了知识的历史性和可变性。
第三个假设是知识的社会建构性。我们认为的“真理”,实际上是人们在日常互动、对话、协商中逐渐形成的共识。没有任何一种生活方式能够自封为唯一正确的方式。北京的城市中产家庭和西藏牧区的家庭,对“好的生活”有着完全不同的理解,但两者都有其合理性和内在的意义逻辑。
第四个假设是知识与社会行动的统一性。社会建构主义强调,对现实的理解并非与行动无关的抽象思考,而是直接参与塑造社会生活的实践。当我们把某个孩子的行为定义为“问题行为”,这个定义本身就会影响父母、老师乃至孩子本人对他的态度和期待,进而改变他真实的处境。
这四个假设是相互支撑的整体,不能孤立理解。它们共同指向一个核心洞见:我们对现实的理解,始终是被建构出来的,因此也始终存在被重新建构的可能。

协作语言系统方法由哈林·安德森和哈罗德·古利希安共同发展,是社会建构主义在临床实践中较早形成的一种对话方式。这一方法刻意放弃了治疗师主导、理论驱动的干预模式,转而采用一种更贴近陪伴性质的治疗关系。安德森和古利希安认为,人类的生活经验是在叙述和对话中被组织起来的,人们之所以陷入困境,往往是因为被困在某种固化的“问题故事”里,找不到出路。
人类生活在由叙述构成的世界里,我们如何讲述自己的经历,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我们如何感受和行动。这些叙述并非凭空生成,而是在长期的社会互动中慢慢成形的。当一个家庭来寻求帮助时,他们带来的不只是“问题”,更是一整套关于这个问题的语言、意义和解释框架。
以中国家庭中常见的婆媳矛盾为例。传统的治疗模式倾向于分析矛盾的成因,判断责任归属。但协作语言系统方法的取向截然不同——治疗师会引导婆婆、媳妇、丈夫各自讲述他们经历到的故事,探索这些故事是如何在日常互动中一点点形成的,又是如何在家庭成员之间相互强化的。治疗的重心不在于找到“谁对谁错”,而在于创造一个新的对话空间,让各方的声音都能被听见、被回应。
当人们陷入某个问题时,他们往往同时陷入了一种围绕这个问题建构起来的特定语言和意义系统。治疗性对话的作用,正是打开这个封闭的意义系统,让新的理解和可能性有机会涌现出来。
协作语言系统方法中有一个看似反直觉的核心概念,叫做“不知道”立场。这并不是说治疗师真的对所有事情一无所知,而是一种主动保持开放的态度——治疗师带着真诚的好奇心进入对话,不急于用已有的理论框架去“理解”当事人,而是愿意让当事人的叙述本身来引导对话的方向。
一位母亲带着儿子来咨询,说孩子“网络成瘾”。采用“不知道”立场的治疗师不会先预设网络成瘾的诊断标准,而是会真诚地问:
“请告诉我,在你们家,'网瘾'这个词具体指的是什么?”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觉得这成了一个问题的?”
“在你看来,什么程度的上网算是合理的?”
这样的提问背后,有一个重要的假设:当事人才是自己生活最深刻的知情者。治疗师不是来宣判的,而是来一起探索的。这种姿态本身,往往就已经产生了治疗性的效果。
在协作语言系统方法中,治疗师提出的每一个问题,都来自当事人刚刚说出的内容,而不是来自治疗师预先准备的问题清单。当事人的回答激发了治疗师新的好奇,这个新的好奇又催生了下一个问题,如此循环往复。
这一过程与苏格拉底式的对话有些相似,但有一个关键的不同:苏格拉底式对话有明确的论证方向,而协作语言系统方法没有预设的终点。对话的目的不是挑战当事人的叙述,而是通过不断的讲述与重述,让当事人在叙述中发现新的意义和可能性。
这种“不知道”立场后来对解决焦点治疗和叙事治疗都产生了深远的影响,成为整个后现代治疗传统中的一个共同基础。治疗师能够真正放下“我知道你的问题是什么”的专家姿态,才有可能真正听见当事人。
在中国文化背景下,这种方法需要一定的文化适应。中国来访者往往期待治疗师给出具体的建议和解决方案,因为“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的文化传统使人们习惯了向权威寻求答案。治疗师需要在保持“不知道”立场的同时,用清晰、温和的方式向来访者说明这种合作方式的意义,帮助他们逐渐信任自己内在的智慧。

解决焦点短期治疗由史蒂夫·德·夏泽尔和因索·金·伯格于1980年代在美国密尔沃基发展起来,是后现代治疗中实践应用最为广泛的方法之一。这一方法的出发点非常直接:既然了解问题的成因并不能保证问题的解决,为什么不把治疗的时间和精力直接用在建构解决方案上?
解决焦点短期治疗与传统治疗最根本的区别,在于它对“问题根源”几乎不感兴趣。传统治疗倾向于深挖问题的来龙去脉,认为只有理解了问题的成因,才能找到解决之道。解决焦点治疗则持截然相反的立场:问题的成因与解决方案之间并没有必然的联系。
一个在重点高中读书的学生,因最近几次考试成绩大幅下滑来接受咨询。传统治疗师可能会花大量时间探讨:是家庭关系出了问题,还是学习方法不当,抑或是某次创伤性经历埋下了隐患?但解决焦点治疗师会把注意力引向另一个方向:
“你希望咨询结束时,自己的学习状态会有什么不同?”
“最近这段时间,有没有哪些时候你的学习状态是你自己满意的?”
“那个时候,你做了什么?或者当时的环境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解决焦点治疗的核心信念是:当事人已经具备解决问题所需的资源和能力,只是暂时被“问题故事”遮蔽了。治疗师的任务不是给予当事人什么,而是帮助他们重新发现自己已经拥有的东西。
解决焦点治疗师的工作底色是乐观的。他们相信,无论一个人此刻处于多么困难的状态,他的生命中一定存在某些有效的时刻、某些未被充分认识的能力。治疗的首要任务,是帮助当事人把注意力从“问题”上移开,转向那些“问题不在场”的时刻。
一位应届大学毕业生,在半年内经历了多次求职失败,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解决焦点治疗师不会把时间花在分析每次失败的原因上,而是会转向以下方向:在大学四年中,他在哪些事情上是有成就感的?他在人际交往中展现出的独特之处是什么?在面对之前生活中的挫折时,他是如何一步步走出来的?这些探索会帮助他重新发现一个更完整的自己,而不是一个“屡屡失败的求职者”。
一旦你发现什么是有效的,就多做一些;如果某件事情一直没有效果,就尝试做一些不同的。这个简单的原则,背后蕴含着对人的能动性的深刻信任。
解决焦点治疗发展了几种具体而可操作的技术,每一种都指向同一个目标:帮助当事人从“问题视角”转向“解决视角”。
奇迹问题是这一流派最具代表性的技术。治疗师问的是:“假设今晚你睡着之后,一个奇迹发生了,你来这里的问题得到了解决。明天早上醒来,你会从哪些细节中意识到奇迹已经发生了?你的生活会有什么不同?”这个问题绕过了“为什么有问题”,直接让当事人构想一个没有问题的具体生活图景,从而在心理上打开通往解决方案的空间。
在北京一对因长期争吵而接受婚姻咨询的夫妻身上,奇迹问题可以这样展开:“假设今晚奇迹发生了,你们之间的问题都消失了。明天早上,你们会做什么不同的事情?早餐时的气氛会是怎样的?当一方说话时,另一方会怎么回应?”通过这样的提问,夫妻双方开始描述他们真正渴望的关系,而不是停留在对彼此的指责中。
例外探索是另一个核心技术。解决焦点治疗的前提之一是:任何问题都有例外,即问题没有出现或没有那么严重的时刻。这些时刻往往被当事人忽视或遗忘,但它们正是解决方案的线索。在处理一个对学习产生厌倦情绪的高中生时,治疗师会问:“有没有哪门课你还是比较感兴趣的?上那门课的时候有什么不同?”“上周有没有哪一天你完成作业时没有那么痛苦?那天发生了什么?”
量表问题则解决了一个实际困难:如何让那些难以言说的内在状态变得可以被讨论、被追踪。治疗师会请当事人在0到10的量表上为自己目前的状态打分,0代表最糟糕的状态,10代表问题完全解决后的状态。如果一个人给自己打了3分,治疗师会问:“是什么让你现在能在3分,而不是更低?”“你觉得从3分到4分,需要发生什么?”这类问题既承认了当事人的困难,又把注意力引向已有的资源和可能的小步骤。
解决焦点短期治疗有一套相对清晰的会谈结构,但这个结构是弹性的,始终服务于当事人的具体需要。
每次会谈都被当作可能的最后一次会谈来对待——不是因为不重视持续的关系,而是因为相信当次会谈本身就可以带来有意义的改变。这种态度使治疗自然地保持简短,也更加珍视每一次对话的当下价值。
解决焦点短期治疗的简洁与实用,使它在中国各类学校心理辅导、职场员工援助和基层社区咨询中得到了广泛的应用。对于那些资源有限、时间紧张的情境,这一方法提供了一条切实可行的路径。

叙事治疗由澳大利亚的迈克尔·怀特和新西兰的大卫·爱普斯顿于1980年代共同发展,是后现代治疗传统中影响最为深远的流派之一。叙事治疗的核心关切是:人们用来解释自己生命的“故事”,是如何在更广阔的社会文化权力结构中被建构出来的,又是如何限制了人们对自身可能性的认识的。
我们并非直接生活在“现实”里,而是生活在对现实的“叙述”里。我们解释自己过去的方式、描述当下处境的语言、想象未来的方式,都构成了我们赖以行动的“故事框架”。这些故事不是凭空产生的,而是从家庭、学校、社会文化这些更大的语境中汲取的。
一个因高考失利而深陷自责的学生,他关于自己的故事可能是这样构建起来的:家人会说“我们家三代人都是大学生,你怎么能给家族丢脸”,社会舆论在传递“高考是人生的独木桥”这样的信念,而周围的同学则让他不断进行比较。这些声音共同编织成了一个“我是失败者”的故事,而这个故事一旦被内化,就开始以一种几乎全面的方式塑造他的自我感知和行为选择。
叙事治疗师的工作,不是告诉这个学生“你其实没有失败”,而是帮助他看清楚:这个“失败者”的故事是怎么来的,谁的声音在其中占了主导,这个故事是否完整地代表了他这个人,以及除了这个故事之外,还有没有其他的叙述可能性。
叙事治疗将来访者视为勇敢的故事讲述者,而非需要被修复的“病人”。正是这些充满挣扎和韧性的故事,构成了真实而有意义的生命。治疗师有幸成为这个展开过程的见证者。
叙事治疗有一个对实践影响最深远的理念:不是人有问题,而是问题是问题。这一立场导向了“外化”这个核心技术——将问题从人的身份认同中分离出来,把它当作一个独立的实体来讨论。
“我是个失控的人”和“愤怒有时候会侵入我的生活”,这两种表述对一个人的自我感知和行动空间有着截然不同的影响。前者让人觉得这就是自己的本质,无从改变;后者则让人意识到,自己与这个问题之间存在一定的距离,也存在与它建立不同关系的可能。
在中国家庭治疗的情境里,外化的转变往往非常直观:
这种语言上的转变,不是文字游戏,而是开创了一个全新的对话空间。当问题被外化,人们可以开始思考:这个问题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它在什么情况下影响力最强?有没有哪些时刻我成功地抵抗了它的影响?
外化对话尤其适合那些已经深度内化了某种诊断标签或社会评价的人。当一个人不再觉得“我就是这个问题”,他就有了主动应对问题的立足点。
外化问题之后,叙事治疗师会进入“独特结果”的探索。在当事人被“问题故事”主导的生命经历中,一定存在某些例外时刻——那些问题没有出现,或者当事人成功地抵抗了问题影响的时刻。叙事治疗称这些时刻为“独特结果”,因为从主导的问题叙述来看,这些时刻的出现是“意料之外”的。
对于一个长期被“学习焦虑”困扰的初三学生,治疗师可能会这样探索独特结果:“你能想到最近一次你在考试前没有那么焦虑的时候吗?那一次有什么不同?”“有没有哪一次,焦虑来了,但你还是完成了考试,那时你是怎么做到的?”“你觉得,在那些时刻,是什么让你能够不被焦虑完全控制?”
这些问题的价值不在于找到一个“正确答案”,而在于帮助当事人意识到:问题并不是铁板一块,他并非完全无力。那些独特的例外时刻,正是替代故事的萌芽。
叙事治疗并不满足于“修补”当事人的问题,它的目标更为深远——帮助当事人重新创作一个更丰厚、更真实、更有活力的生命故事。这个替代故事不是凭空创造的,而是从当事人真实经历中发掘出来的。
一个长期被认为“内向害羞”的学生,在叙事治疗中可能会重新发现,“内向”背后其实是他善于深度思考、能够专注倾听的能力;一个被贴上“学习困难”标签的孩子,可能会重新认识到,他的学习方式与众不同,但并不意味着他缺乏能力。这种重新创作不是粉饰,而是对当事人生命复杂性的真实呈现。
叙事治疗有一个独特的实践——治疗师会为当事人写信。这些信不是临床报告,而是对会谈中发生之事的叙述性记录:那些被外化出来的问题、那些被发现的独特结果、那些正在成形的替代故事。
写信的意义在于:新故事需要“观众”才能生根。当改变被见证、被记录,它就变得更加真实、更难被问题故事重新淹没。治疗师也可以鼓励当事人邀请对他重要的人来见证这个新故事——家人、朋友,甚至只是通过一封信的形式。
|亲爱的小李: 今天谈话结束后,我一直在想你说的那件事。你提到那次班级演讲,虽然紧张,但你还是站在台上完整地说完了。 你把它说得很轻描淡写,好像不值得一提,但我觉得,那个站在台上的你,和“焦虑控制着我”的那个故事,讲的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我很好奇,如果你的朋友们知道这件事,他们会怎么形容你?
叙事治疗的精髓不在于掌握一套技术,而在于治疗师本身对人的好奇和尊重。如果这些方法被当成固定程序来套用,当事人会感受到那种机械感,合作关系也会因此受损。
后现代治疗方法与多元文化主义有着天然的亲和性。这些方法共同强调:没有哪一种现实理解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当事人的文化背景、社会处境和历史经验,都是理解其生命故事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
社会建构主义治疗为来自不同文化背景的来访者提供了一个特别有价值的框架——它帮助他们思考:自己对自身处境的理解,是如何从特定的文化话语中建构出来的?这种建构对自己的生活有什么影响?在自己的文化价值观和世界观框架内,是否存在对重要生活事件的其他诠释方式?
以一个来自湖南农村、就读于北京高校的大学生为例。他因为觉得自己的普通话带有口音、行为举止“不够城市”而陷入持续的自卑感。社会建构主义治疗师会帮助他探索:“城市化”这个标准究竟是怎么产生的,谁在从这个标准中获益,他家乡的文化传统中有什么是城市生活中缺失的,他的方言和地方背景是否也是一种珍贵的文化资源。
叙事治疗对文化议题尤为敏感,因为叙事治疗本身就关注主导性的文化叙述是如何压制个体的多元可能性的。在中国家庭治疗情境中,代际之间的价值观冲突是一个极为普遍的议题:父母一代深受集体主义文化影响,强调家族荣誉、面子与孝道;年轻一代在快速现代化的环境中成长,更看重个人自主、情感表达和自我实现。这种差异往往被简单归结为“代沟”或“叛逆”,叙事治疗师会帮助家庭成员看到:这不只是“谁的问题”,而是一个整个社会都在经历的文化转型的缩影。
叙事治疗根植于关系性思维,它拒绝把一个人的挣扎从其所处的关系网络和文化背景中孤立出来分析。理解一个人,必须同时理解塑造了他的那些故事和那些关系。
然而,后现代治疗方法也有其局限。治疗师采用的“不知道”立场,以及“当事人才是自己生活的专家”这一假设,在某些文化背景下可能引发困惑甚至不信任。中国传统文化中,专业人士被赋予了权威和方向指引的角色。如果来访者带着“告诉我该怎么办”的期待前来,却遇到一个表示“我不是专家,你才是你生活的专家”的治疗师,可能会感到迷惘和失望。
在实践中,后现代治疗师需要在两端之间找到平衡:一方面,坦诚地说明自己在治疗过程和对话技术方面确实具有专业积累;另一方面,持续地、真诚地传递出对当事人内在智慧的信任。这种平衡不是一成不变的,它需要治疗师对来访者的具体文化背景和期待保持高度的感知与弹性。
1. 后现代主义与现代主义对心理治疗最根本的分歧在于哪一点?
A. 治疗师应该掌握多少专业知识
B. 心理问题是否存在客观的诊断标准
C. 治疗过程是否需要评估来访者
D. 治疗疗程的长短
答案:B
后现代主义认为,“正常”与“异常”的边界并非客观存在,而是在特定社会文化背景下被建构出来的。现代主义则相信存在可被科学测量的客观标准,偏离这一标准就意味着需要干预。这是两种世界观的根本分歧。
2. 解决焦点短期治疗中,“奇迹问题”技术的核心目的是什么?
A. 帮助来访者分析问题产生的根本原因
B. 评估来访者的心理健康状态
C. 引导来访者构想问题不存在时的具体生活图景
D. 测试来访者对治疗的配合程度
答案:C
奇迹问题绕过了“为什么有问题”的追溯逻辑,直接引导来访者描述一个没有问题的具体未来,从而在心理上打开解决方案的空间,激活来访者对改变的想象力和行动意愿。
3. 叙事治疗中的“外化”技术,其核心意图是:
A. 帮助来访者把问题说得更加清晰具体
B. 把人与问题的身份认同分离开来
C. 找出问题在外部环境中的具体成因
D. 鼓励来访者向他人倾诉内心冲突
答案:B
外化的核心是语言上和心理上的分离——从“我是个有问题的人”转向“某个问题在影响我的生活”。这一转变看似微小,却对来访者能否主动应对问题有着深远的影响。
4. 协作语言系统方法中,治疗师采用“不知道”立场意味着:
A. 坦诚承认自己对心理学知识掌握不足
B. 以好奇开放的态度倾听,不急于用已有框架“理解”来访者
C. 将治疗责任全部转移给来访者
D. 避免对治疗过程作出任何引导
答案:B
“不知道”立场是一种主动选择的谦逊态度,而非真正的无知。治疗师保有专业知识和丰富经验,但刻意不让这些先入为主的理解封闭对来访者真实故事的接收。这种姿态本身往往就具有治疗性的力量。
1. 结合中国文化背景,说明社会建构主义的四个核心假设在实际咨询中如何体现。
参考答案:
对既有知识的批判性审视:咨询师帮助来访者质疑那些被社会当作“理所当然”的标准。面对一个因没有考入顶尖大学而陷入自我否定的学生,咨询师会引导他思考:“好学生”“成功人生”这些定义是从哪里来的?谁在维护这些标准?它们真的适用于每一个人吗?
历史文化特定性:咨询师帮助来访者意识到,很多他们以为是“天经地义”的观念,其实是历史和文化的产物。一个深受“必须忍耐才是孝顺”观念折磨的中年女性,可以在咨询中探索:“孝顺”这个概念在不同时代和不同家庭里有怎样不同的内涵,哪种诠释更贴近她真实的处境和需要。
知识的社会建构性:来访者关于“我是什么样的人”的自我理解,是在与他人的互动中逐渐形成的,而非天生固定的。来自小城市的大学生可能内化了“自己比城市同学差一等”的自我叙述,咨询师会帮助他看到,这个“差一等”的感受是怎么在具体的社会比较和语言互动中被建构出来的。
知识与行动的统一性:改变来访者对自身处境的理解方式,本身就是在改变他的生活。当一位母亲从“我的孩子就是不懂事”转向“我们之间的沟通方式遇到了困难”,她对待孩子的方式也会随之发生真实的转变。
2. 面对一个因高考失利而陷入深度自责的学生,如何运用叙事治疗的思路来提供帮助?
参考答案:
外化问题:帮助学生把“失败”从自我认同中分离出来。不是说“你没有失败”,而是帮助他看到:“这次高考没有考出你的理想成绩”和“你是一个失败的人”,这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让“失利”成为一个外部事件,而不是他身份的本质。
质疑主导叙述:探索“高考决定一切”这个信念是从哪里来的,哪些社会声音在强化这个信念,这个叙述是否真实地代表了他的全部可能性。帮助他看到,这个叙述是众多可能叙述中的一种,而不是不可动摇的真理。
寻找独特结果:在他的生命经历中发掘那些与“失败者”故事相矛盾的时刻。他在哪些方面展现过真实的能力?他曾经克服过哪些困难?有没有人看到过他不同于“考砸的学生”的那一面?这些时刻是替代故事的原材料。
重新创作故事:和他一起建构一个更完整的叙述——这次高考的失利,可以被纳入一个关于坚韧、成长、自我探索的更大故事里,而不必成为整个人生的定性判决。
书信见证:用一封信记录咨询中出现的那些独特结果和新的叙述可能,帮助这个新故事在他内心扎根,也可以邀请他信任的人来见证这个成长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