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日常生活中,判断他人是否说谎是一件频繁发生却极难做到的事。无论是父母追问孩子为何没完成作业,还是警方审讯犯罪嫌疑人,都涉及这种判断。人们通常以为自己善于识破谎言,但心理学研究的结论却令人意外——我们在这方面的表现远不如自己想象的好。
在刑事调查领域,各种关于说谎行为特征的理论长期流传,并被许多从业者视为经验之谈。然而,当这些理论接受科学检验时,大多数都站不住脚。更值得警惕的是,这些错误信念并非只存在于普通人之中,连许多专业调查人员也深受其误导。本章将从心理学研究的角度,系统梳理谎言识别的核心问题、常见误区以及相对可靠的方法。
提到说谎,大多数人脑海中会浮现出一幅相似的画面:目光游移、坐立不安、频繁触摸脸部、说话时停顿增多。这些印象来自民间经验的积累,也受到影视作品的强化。然而,数十项实证研究的综合结果表明,这套“说谎行为清单”在实际应用中几乎没有可靠的预测效力。
这套认知体系的逻辑起点是:说谎时会产生心理压力,压力会引发可见的身体反应,因此观察行为就能识别谎言。这个逻辑本身并非全错,问题在于它忽略了一个关键事实——说真话的人同样会产生这些反应。
无辜者在面对严肃指控时,往往比有罪者更加紧张。2019年某地发生了一起入室盗窃案,警方在初期排查中约谈了案发楼层的一名住户。这名住户虽与案件全无关联,但在审讯过程中表现出极为明显的紧张迹象:目光频繁向下偏转,手指不停交握,回答简单问题前也要停顿数秒。如果套用“避免眼神接触就是说谎”这套逻辑,此人极有可能被当作嫌疑对象。事后查明,他的紧张完全源于对警方环境的陌生和对被误判的恐惧,与任何罪责毫无关系。
相反,有大量犯罪经历的惯犯在接受审讯时往往神态自若。他们熟悉这个流程,在被捕之前已经反复演练自己的说辞。经年的“练习”使他们在表面上表现得比许多无辜者还要镇定。行为线索在这类人身上几乎完全失效。
行为线索的核心问题不在于说谎者“不会”表现出紧张,而在于诚实者同样会表现出完全相同的行为,两者之间根本没有可靠的区分依据。
研究者曾系统分析了超过两百项关于谎言识别的实验,结果发现:受试者仅凭行为观察判断对方是否说谎时,整体准确率大约在五成到五成五之间,与随机猜测的概率几乎没有差别。
由于“避免眼神接触就是在说谎”这类观念已经深入人心,懂得这些“常识”的说谎者自然会主动应对。他们在撒谎时会刻意保持眼神接触、控制肢体动作,甚至通过刻意放慢语速来显得从容。这种主动反制进一步削弱了行为线索的可靠性。
从实际效果来看,过度控制行为有时会产生“矫枉过正”的效果——说谎者的肢体动作异常减少,显得过于僵硬,与正常交流中的自然状态同样不符。但识别这种“过度控制”同样需要精准的基准比较,而这在实际审讯中很难实现。
行为线索之所以受到广泛信任,部分原因在于“印证性偏差”——人们倾向于记住那些与预期相符的案例,并忽略不相符的情况。当某次“目光游移的人果然说了谎”时,这个案例会被深刻记住并反复引用;而那些目光游移却说了真话的案例,则往往不会引起同等重视。
心理学研究一再证明,人们识别谎言的准确率通常只有五成左右,这与抛硬币的概率相差无几,说明单纯依赖行为观察来判断谎言并不可靠。

与普通人相比,长期从事调查工作的专业人员是否具备更强的谎言识别能力?这是一个直觉上容易给出“是”的问题,但研究结果要复杂得多。多项针对警察、法官、海关人员等职业群体的研究显示,他们的整体表现并未显著超越普通人。然而,在某些特定条件下,部分专业人员确实展现出更好的判断力——问题的关键在于他们关注的是什么。
弗里杰教授对专业人员通过行为和语言线索识别谎言的能力进行了系统性综述。十项涉及警察和安全人员的研究显示,谎言与真话的平均识别准确率约为五成五,与非专业人员几乎相同。仅少数研究中,特定类型的专业人员表现略微优于随机水平。
表面上看,这个结论令人困惑:难道多年的从业经验没有任何价值?答案是:经验本身有价值,但关键在于经验积累的方向。如果一名警察在职业生涯中始终依赖“目光游移”“声音颤抖”这类行为线索来判断,那么他积累的只是对错误方法的熟练运用,而非真正有效的判断能力。
后续研究通过与某地公安机关合作,获得了真实警方询问犯罪嫌疑人的录像资料,并交由大量未参与调查的警察进行独立判断。这批样本的特殊之处在于其“真实性”——每一段录像对应的谎言或真话都有后续证据证实。
研究发现,这批警察的平均识别准确率为六成五,显著高于随机水平。其中谎言的识别率约为六成六,真话的识别率约为六成四。更关键的发现是:表现较好的警察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更关注嫌疑人说话的内容和逻辑,而非身体动作。
经验丰富的调查人员如果将注意力集中在语言内容而非行为表现上,识别谎言的准确率可以明显提升,在真实案例中达到六成五以上。
专业人员识别谎言的表现为何参差不齐?心理学研究从以下几个维度给出了解释。
行为表现本身缺乏一致性。数十项研究一致表明,说谎时不同人在相同行为上的表现截然不同——有些人的某些动作增加,有些人则减少甚至消失。同一个人在不同的欺骗情境中,行为模式同样会发生变化。造成这种现象的原因包括:情境的风险程度越高,情绪的激发强度越大,对行为的影响也越大;说谎者还会根据自己对“被识别风险”的估计,主动调整哪些行为需要被抑制、哪些可以保持自然;此外,事先准备充分的谎言与临时编造的谎言,在言行表现上也会存在明显差异。
关注点的偏差。专业调查人员接受的培训往往强调对面部线索的观察——微表情、眼神方向、嘴角动作。然而,面部恰恰是人类最容易主动控制的部位。长期观察表明,嫌疑人的手臂动作、身体姿势以及语言停顿反而与欺骗有更稳定的关联,但这些指标并未受到足够重视。
询问方式的制约。有效的谎言识别需要足够的语言样本作为分析基础。如果审讯人员采用封闭式、对抗性的提问方式,嫌疑人往往以极短的回答应对,这既减少了可供分析的语言内容,也因压迫感增加而诱发诚实者的紧张反应,使判断更加困难。
专业人员若想提升谎言识别的准确率,需要在认知和方法两个层面进行调整。
在认知层面,需要主动纠正根深蒂固的错误观念。“诚实的人目光坦然”“说谎者会坐立不安”这类信念已经被研究反复否定,但它们在职业培训中依然大量存在。接受这类错误培训的人员在实际工作中不仅不能提升准确率,甚至可能比未经培训的人表现更差,因为错误的框架会干扰真实信息的处理。
在方法层面,有三个方向值得重点关注。
转向语言内容分析。与行为线索相比,语言内容包含更多可以交叉验证的信息。一段描述缺乏具体时空细节、情节过于简洁、回避某些关键问题的陈述,往往比“说话时手在抖”更能说明问题。
改进询问技术。开放式询问方式能够让嫌疑人产生更多语言输出,从而为后续分析提供更充分的材料。询问时应避免过早透露已有证据,以保留对比验证的空间。
建立个体基准。在正式询问之前,通过轻松话题建立被询问者的“正常状态基线”,再以此为参照判断后续回答中的异常,比直接套用通用标准更加有效。

行为观察的局限性促使研究者将目光转向另一个维度——语言内容本身。真实经历的陈述与编造的故事,在结构、细节、逻辑等方面往往存在可以被系统化识别的差异。围绕这一思路,心理学研究发展出了几套相对成熟的分析方法,并在司法实践中得到了不同程度的应用。
二十世纪五十年代,西德最高法院对仅依靠儿童证词定罪严重犯罪表示高度担忧,认为需要专业工具来评估儿童陈述的可靠性。在这一背景下,“基于标准的内容分析”方法应运而生。
该方法的核心假设是:来自真实经历的陈述,与凭空编造的陈述,在内容质量和结构特征上存在系统性差异。真实经历的陈述通常包含更多具体细节、感官描述、意外情节以及对自身感受的自发表达;而编造的陈述往往过于简洁、结构过于整齐,缺乏真实事件特有的“混乱感”和“不确定性”。
该方法使用十九个标准对陈述进行评分,涵盖四个维度:
三十多项研究对该方法进行了系统验证,总体结论是:它能够在显著高于随机水平的程度上区分真实与虚假陈述,平均准确率约为七成二。这一数字虽然远非完美,但相比单纯的行为观察已有明显进步。
2016年,某省一起未成年人遭受侵害案件的庭审中,辩方律师对受害人证言的真实性提出质疑,认为陈述过于“流畅”且缺乏细节。检方委托心理学专家对陈述进行内容分析。专家评估发现,受害人的陈述包含大量自发性的细节补充,多次主动提及自己当时记忆不清楚的部分,且陈述中存在符合心理创伤反应的情感起伏,这些都是编造陈述中极难出现的特征。该评估结果作为辅助证据支持了法庭的最终判决。
基于标准的内容分析方法并非“测谎工具”,它不能直接判断陈述者是否在说谎,而是通过评估陈述的内容质量来辅助判断其真实性的可能程度。
现实监测方法来自认知心理学对记忆来源的研究。人们在储存记忆时,对真实经历的记忆和对想象事件的记忆在质量上存在差异:真实经历通常伴随着丰富的感知细节,包括视觉、听觉、嗅觉信息以及身处其中的空间感;而想象或编造的内容更多依赖抽象的概念和逻辑推演,缺乏这种感知层面的丰富性。
将这一原理应用于谎言识别时,分析者关注的是陈述中感知细节的密度。一个声称亲眼目睹某事的证人,如果无法提供任何关于现场气味、光线、声音或自身身体感受的描述,其陈述的真实性就值得怀疑。
综述研究显示,现实监测方法检测谎言与真话的平均准确率约为七成,与基于标准的内容分析相近。两者的共同局限是:随着事件发生后时间的推移,真实记忆中的感知细节也会逐渐衰退,导致真实陈述与编造陈述之间的差异收窄,方法的有效性随之下降。
现实监测方法的核心理念是:真实经历的记忆包含更多感官细节和情境信息,而编造的故事则更多依赖抽象的逻辑结构,两者之间的差异在陈述的微观特征中有迹可循。
语言分析领域的最新进展是借助计算机软件对文字记录进行系统性分析。软件将陈述中的每个词汇自动归入预设类别,再根据各类别的词频分布来推断陈述的欺骗性。这一思路与现实监测方法相通,只是执行层面从人工评估转向了算法运算。
目前的软件系统在词类划分上已相当精细,能够识别“第一人称单数代词使用频率”“负面情绪词”“模糊限定词”“空间参照词”等多个维度。研究发现,说谎者在陈述中倾向于减少第一人称的使用——这与心理学理论的预测一致,即人们在描述自己没有实际参与的事件时会本能地与叙述主体保持距离。
对电子文字记录的分析还发现了一些有趣的规律。2021年,某高校发生一起学术论文数据造假事件,涉事学生提交的情况说明与电子邮件往来记录显示出几个显著特征:词汇使用重复率偏高,句式结构较为单一,且在描述数据收集过程时大量使用了模糊性修饰语(“可能”“大概”“应该是”)而回避了具体的时间和操作细节。这些语言特征与编造叙述的典型模式高度吻合。
当然,计算机分析目前仍存在明显局限。不同语境下的词汇含义差异,以及中文表达中大量存在的语用模糊性,都会对分析结果产生干扰。现阶段,计算机分析的错误率约为两成,尚需与人工判断结合使用。
上述各种方法各有长处,也各有盲区。在实际的调查和司法实践中,单独使用任何一种方法都难以获得令人满意的准确率,而将多种经过验证的线索综合使用,效果则会明显提升。
弗里杰教授曾针对两组已知陈述真假的录像样本进行综合分析,分别纳入了肢体动作、反应时延、语言停顿、基于标准的内容分析得分以及现实监测得分等多项指标,再通过统计模型寻找最优组合。结果显示,第一组样本的综合识别准确率达到八成一,第二组达到八成八,合并数据下的准确率约为七成九。
通过综合多种经过验证的有效线索,谎言识别的准确率可以提升至八成左右,但这需要专业的分析训练和足够充分的语言样本支撑。
综合方法的局限性同样需要正视。不同个体在不同情境下可能呈现不同的说谎线索组合,没有一套放之四海而皆准的“说谎特征集”。此外,综合分析高度依赖语言样本的数量和质量,如果询问方式过于封闭或对抗,导致嫌疑人只给出单字回答,再精密的分析框架也无用武之地。

测谎仪通过同时测量多项生理指标——包括心率、血压、呼吸频率和皮肤电导——来推断被测者是否说谎。这些生理数据被实时记录并呈现在图表上,由专业测试员进行解读。测谎仪的出现至今已有百年历史,在世界各地的刑事调查中有着广泛的应用,但围绕其科学性的争议从未平息。
测谎仪检测欺骗的逻辑建立在一个古老的假设上:说谎会引发内心的紧张或不安,而这种心理状态必然伴随着可测量的生理变化。设备本身能够极为精确地测量这些生理参数,问题的关键在于:这些变化是否专属于欺骗状态?
答案是否定的。心跳加速、血压上升、皮肤电导增加,这些反应可以由恐惧、愤怒、羞耻或单纯的紧张引发,而与是否在说谎无关。一个面对严重指控的无辜者,其生理反应完全可能与有罪的说谎者处于同一水平。
测谎仪能够精确记录生理变化,但无法告诉我们这种变化是由说谎引起的,还是由其他情绪状态引起的。这是测谎仪在方法论层面无法根本克服的局限。
目前在实际应用中,测谎仪主要采用两种询问程序,各有其设计逻辑,也各有明显缺陷。
第一种是控制问题测试。测试员在提问时将两类问题交替呈现:一类直接涉及调查事件,另一类是与案件无关但具有普遍困扰性的问题。测试逻辑是:无辜者对控制问题的反应应强于案件相关问题,而有罪者则相反,因为他们对案件问题有更强的罪责感。
这套逻辑的缺陷在于,它完全忽略了“担心被误判的恐惧”这一变量。一个知道自己无辜却担心无法自证清白的人,对案件相关问题的反应可能与有罪者一样强烈。
2014年,浙江某地一起财务纠纷案件中,一名被指控挪用公款的财务人员接受了测谎测试。测试结果显示其对核心问题存在“显著生理反应”,被认定为欺骗可能性高。然而该财务人员之所以反应强烈,是因为案发前她曾向领导口头汇报过一笔账目调整,但没有留下书面记录,她深知这一情况极难自证,对此极度焦虑。后经内部审计查实,账目调整完全合规,当事人与挪用行为无任何关联。
第二种是有罪知识测试。这种方法不直接询问“你是否犯了罪”,而是通过多个相似选项来检验被测者是否掌握只有真正犯罪者才会知道的案件细节。在一起凶杀案调查中,测试员可能向嫌疑人展示几种外形相似的凶器,其中只有一种是案件中真正使用的,观察被测者对不同选项的生理反应差异。
有罪知识测试的理论基础比控制问题测试更为扎实,因为它依赖的是“知情效应”而非对谎言的情绪反应,误判无辜者的风险更小。研究显示,有罪知识测试在识别无辜者方面的准确率高达九成四到九成八。然而,它在识别真正有罪者方面的表现却相当有限,准确率仅在四成二到七成六之间。原因在于有罪者有强烈的动机去“打败”测试,会通过各种手段干扰生理反应的规律性表现。
关于测谎仪准确性的研究大多在实验室环境中完成。在这些研究中,受试者被要求“模拟犯罪”(如偷走一件物品),然后否认此事,由此构成“说谎”情境。实验结果显示,控制问题测试对“有罪”受试者的准确率约为九成一,对“无辜”受试者约为八成九。
这些数字看起来相当可观,但实验室场景与真实刑事调查之间存在难以逾越的差距。在真实调查中,面对凶杀或强奸指控的无辜嫌疑人所承受的心理压力,不是任何实验室模拟可以复制的。而有罪者也不会像实验受试者那样被动接受测试——他们会提前研究测谎原理,训练自己控制生理反应,或者通过咬舌、夹紧脚趾肌肉等方式人为制造生理波动来干扰基线数据。
现场研究的结果印证了这种担忧。英国心理学会的报告综合了已有的现场测谎研究,发现控制问题测试对有罪嫌疑人的正确分类率在八成三到八成九之间,而对无辜嫌疑人的正确分类率则仅有五成三到七成八。这意味着大约两成到近五成的无辜者可能被错误地标记为“欺骗可能性高”。

前文提到,某些说话特征与说谎存在一定关联,语音音调的变化便是其中之一。人在紧张或试图掩盖某些信息时,声带肌肉的紧张程度会影响发音,产生可被仪器捕捉到的细微变化。基于这一原理,语音压力分析技术被开发出来,并在一些商业和安全领域得到了应用。
语音压力分析仪通过分析说话者的声音信号,识别与心理压力相关的音频特征,并据此推断说话者是否处于欺骗状态。与测谎仪相比,这种技术有一个明显的实用优势:无需对被测者进行任何身体连接,可以远程进行,甚至可以分析录音材料。
这一特性使语音分析技术在中国的部分金融和保险机构中引起了关注。据报道,某些保险公司在处理客户电话索赔时会在后台运行语音分析程序,标记出被算法判定为“高压力状态”的通话,再由人工进行复核审查。
然而,该技术面临的根本性挑战与测谎仪完全相同:压力与欺骗并不等价。一位因急病住院后情绪崩溃的患者在电话中报案时,语音特征可能显示极高的压力水平,但这与欺骗毫无关系。反过来,一个心理素质稳定、习惯于电话沟通的诈骗惯犯,其语音可能非常平稳,完全不触发任何算法警报。
研究委员会对多种语音分析产品进行系统评估后得出结论:这类仪器在检测欺骗方面的表现没有超越随机水平,其准确性不足以支持将其作为判断依据。
语音分析技术的隐蔽性还带来了超越准确性问题的伦理争议。当一家机构在用户不知情的情况下分析其通话语音时,这种行为涉及被测者的知情权和隐私权。即便该技术本身是有效的,在没有明确告知的情况下采集并分析个人生物特征数据,在法律层面同样存在争议。
中国《个人信息保护法》及相关法规明确规定,对个人生物特征信息的处理需要获得明确同意。将语音特征用于欺骗检测,属于对生物特征信息的特殊用途,是否需要单独授权、如何保障被测者的申诉权利,目前在实践层面尚无统一规范。
语音分析技术在中国司法和商业领域的应用,必须在科学有效性尚未得到充分验证的前提下,同时接受个人信息保护法律的严格约束。将技术结论直接等同于法律事实,在现阶段存在极大的风险。
回顾上文介绍的各种谎言识别方法,一个清晰的结论逐渐浮现:不存在任何一种能够以高度可靠性检测谎言的单一方法。行为观察的准确率接近随机猜测;测谎仪面临无法区分谎言与其他情绪反应的根本性困境;语音分析的科学依据尚不充分;就连相对可靠的语言内容分析方法,其最高准确率也仅在七成到八成之间。
这些局限性并非源于技术水平的不足,而是有着更深层的根源。人类经过漫长的进化历程,发展出了高度复杂的欺骗能力。对一个物种而言,在社会互动中有时需要隐瞒真实意图,这种能力在漫长的演化过程中被保留并精炼。与此同时,识别谎言的能力也在同步进化,但两者之间的竞争至今没有产生一个明显的“赢家”。
更重要的是,谎言本身并非一种统一的心理或行为状态。一个为了保护朋友而撒的谎,与一个为了逃脱法律制裁而精心编造的谎言,在心理机制和行为表现上可能截然不同。试图用一套通用标准来识别所有类型的谎言,本身就是一种过度简化。
正如心理学会报告所指出的,我们不能期待将来会出现无错误的欺骗检测方法。这不仅仅是技术层面的遗憾,更是对人类认知与社会互动复杂性的客观承认。
尽管各种方法都存在无法回避的错误率,相关研究对于改善司法实践仍然具有重要的指导价值。它揭示了哪些方法是相对可靠的,哪些是被高估的;它也提醒从业者,谎言识别的结论只能作为辅助判断,而非直接定罪的依据。
在中国司法实践中,最高人民法院的相关司法解释已经明确,测谎结论不能单独作为定案证据,只能在特定条件下作为参考。这一立场与心理学研究的结论高度一致,体现了对这类技术局限性的清醒认识。
对于调查人员和司法从业者而言,以下几个方向值得持续关注和落实:
在询问技术方面,以获取信息为目标的开放式询问方式,比以对抗为导向的施压式询问更有助于获得可供分析的语言材料,同时也能降低诱导无辜者产生紧张反应的风险。
在证据使用方面,任何谎言检测方法的结论都应与物证、电子数据、多方证词等其他类型的证据相互印证,而非单独作为判断依据。
在人员培训方面,基于科学研究的谎言识别培训,需要系统地纠正从业者头脑中已有的错误信念,而不仅仅是叠加新的技术内容。一套建立在错误认知框架上的培训,很可能适得其反。
在技术引进方面,对于新兴的欺骗检测技术,应在充分评估其科学依据之后再决定是否引入实践,而不是以“技术看起来先进”为标准。
1. 心理学研究显示,人们仅凭行为观察识别谎言的平均准确率约为多少?
A. 八成五
B. 七成
C. 五成五
D. 四成
答案:C
研究表明,人们识别谎言的准确率通常只有五成到五成五,与随机猜测概率相差无几,说明人们普遍高估了自己识别谎言的能力。
2. 下列哪种方法在识别谎言方面表现相对较好?
A. 观察面部表情
B. 分析语言内容
C. 注意身体姿势
D. 监测眼神接触
答案:B
研究发现,关注陈述的逻辑结构、细节丰富程度等语言线索的专业人员,在识别谎言方面表现最佳,而依赖传统行为线索的准确率较低。
3. 基于标准的内容分析方法最初是为了分析哪类陈述而开发的?
A. 成年被告的口供
B. 儿童证人的证词
C. 专家鉴定意见
D. 目击证人的陈述
答案:B
该方法由西德最高法院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支持开发,专门用于评估儿童在性侵案件中证词的可靠性,以减少仅凭儿童陈述定罪的风险。
4. 测谎仪在识别谎言方面面临的根本性挑战是什么?
A. 设备的测量精度不够
B. 操作程序过于繁琐
C. 无法区分说谎与其他情绪状态引起的生理反应
D. 设备成本过高,难以普及
答案:C
测谎仪的根本问题在于,它测量的生理反应可以由多种情绪状态触发,包括恐惧、愤怒、紧张等,并非说谎的专属反应,因此对无辜者存在相当高的误判率。
1. 为什么人们普遍相信的说谎行为线索在实际应用中效果不佳?请结合心理学原理加以分析。
答案:
人们普遍相信的说谎行为线索效果不佳,原因可以从以下几个层面来理解。
第一,这些行为并非说谎者的专属表现。诚实的人在面对严肃询问时同样会表现出紧张、目光游移、声音不稳,尤其是当他们担心自己的说法不被相信时,反应可能更为强烈。因此,这些行为无法区分说谎与说真话的状态。
第二,知道这些“线索”的说谎者会主动压制这些行为。过度控制有时会导致反向效果,表现为异常的僵硬和平静,但这种迹象同样难以与正常人的镇定状态区分。
第三,说谎行为本身存在极大的个体差异和情境差异。不同的人在不同的压力水平、不同的谎言类型下,行为表现差异悬殊,没有任何一种行为能够稳定地指向欺骗状态。
第四,从认知偏差的角度来看,人们倾向于记住那些符合预期的案例,忽略不符合预期的案例,这使得行为线索在主观感受上显得比实际更加可靠。
2. 在司法实践中,应如何科学地运用谎言识别技术?请结合实际提出建议。
答案:
司法实践中,科学运用谎言识别技术需要在方法选择、证据标准和人员培训三个层面同时着手。
在方法选择上,应优先采用语言内容分析而非行为观察,因为前者经过了更充分的科学验证。对于特定案件,可以在具备明确关键信息的前提下考虑使用有罪知识测试,但控制问题测试对无辜者的误判率较高,使用时需极为谨慎。
在证据标准上,任何谎言检测方法的结论都只能作为辅助参考,不能单独作为定案依据。中国现行司法解释已明确这一立场,实践中需要严格执行,避免“测谎结论”对法官自由心证产生不当引导。
在人员培训上,现有的错误观念比技术缺失更危险。培训的第一步应当是系统地纠正从业者头脑中关于行为线索的错误信念,再在此基础上引入经过科学验证的分析方法,并持续通过实际案例反馈来校正判断偏差。
此外,询问技术本身也是提升谎言识别准确率的重要环节。以信息获取为导向的非对抗性询问方式,能够产生更充分的语言样本,为后续的语言内容分析提供更好的基础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