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绪是我们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伴侣,它引导我们关注环境中的关键信息,优化感知能力,调节决策过程,准备行为反应,促进社交互动,并增强记忆。然而,当情绪的类型、强度或持续时间与特定情境不匹配时,也可能带来困扰与伤害。遇到这种情况,我们往往会尝试调节自己的情绪。这一基本观点——情绪在某些情况下可以并且应该被调节——在中国传统文化中早有体现,儒家强调“克己复礼”,道家主张顺应自然、保持内心平静,都蕴含着对情绪主动调节的深刻认识。
心理学对情绪调节的研究主要集中在心理防御机制、压力与应对、依恋关系和自我调节等方面,如今每年都有数千篇新发表的论文,使情绪调节成为心理学领域发展最快的方向之一。理解情绪调节,首先需要理解情绪本身。以下将先介绍情绪的模式模型,将情绪与其他情感过程加以区分,再描述情绪调节的过程模型,梳理关于情绪调节目标、策略和结果的关键发现,最后讨论该领域面临的挑战与未来方向。

情感科学领域最棘手的问题之一,就是情绪究竟是什么。理论家们尝试从两个方向来回答:所有情绪都具备哪些共同属性?哪些属性足以确定某件事是情绪?要回答这两个问题并不容易,因为情绪指的是一个出乎意料地宽泛的范围,从轻微到强烈,从短暂到持久,从简单到复杂,从私密到公开。
对歧视言论的厌恶、对意外失误的莞尔、对社会不公的愤慨、对晋升机会的期待、对朋友新造型的惊讶、对亲人离世的悲痛,以及对孩子某些行为的尴尬,这些都是情绪。理解如此多样的情绪,需要把握其背后的核心特征。
情绪的第一个核心特征与它何时出现有关。根据评价理论,当一个人关注并评估某个情境与其当前活跃的某个目标相关时,情绪就会产生。这种评估可能涉及根深蒂固的目标,也可能涉及一时的愿望;可以是明确的、复杂的,也可以是无意识的、简单的;可以是普遍共享的,也可以是高度个人化的。
无论目标内容如何,也无论情境对个人具有怎样的意义,正是这种意义催生了情绪。随着时间推移,情境本身会变化,情境对个体的意义也会变化,情绪因此随之改变。一位备战高考的学生,最初对模拟考试成绩感到焦虑,但当他逐渐意识到这次成绩只是阶段性检验而非最终判决时,焦虑便慢慢转化为推动他继续学习的动力。
情绪的第二个核心特征与其多面性有关。情绪是涉及主观体验、行为以及中枢与外周生理变化的全身性现象。“情绪”和“感受”这两个词在日常语境中常被互换使用,但情绪不仅让我们感受,还让我们倾向于采取行动——比如凝视、击打或逃跑。这些行为倾向伴随着自主神经和神经内分泌系统的变化,为相关行动提供代谢支持。构成情绪的多面性反应,通常有助于实现最初触发情绪的目标。
以上两个核心特征构成了情绪的模式模型。根据该模型,情绪涉及个人与情境的互动,这种互动吸引注意力,对当前活跃的目标产生意义,并产生协调而灵活的多系统反应,以关键方式修改正在进行的个人与情境互动。
模式模型规定了一个“情境—注意—评估—反应”的序列。这个序列始于一个心理相关的情境,可以是外部的,也可以是内部的。情境以各种方式引发注意,进而产生评估,构成个体对情境在相关目标背景下意义的判断。这些评估所产生的情绪反应,涉及体验、行为和神经生物学系统的协调变化。
情绪反应往往会改变最初产生反应的情境,而改变后的情境又会引发新的情绪,形成一个循环往复的过程。一对夫妻激烈争论家务分配是否公平,丈夫在谈话中忽然落泪,这一情绪反应戏剧性地改变了整个人际情境——妻子的反应也随之从愤怒转变为心疼,新的情绪进一步推动了对话走向。
情绪反应改变情境这一动态特性,意味着情绪并非单向、静止的过程,而是一个持续展开、不断自我修正的循环系统。在日常交往中,我们所感受到的情绪往往不是孤立发生的,而是在与他人和环境的互动中不断演化的。
情绪文献中令人困惑的一点,是存在大量相关却不同的术语,包括情感、情绪、压力和心境。这些术语被不同研究者以不同方式使用,有时造成相当程度的概念混乱。为了厘清这一格局,可以将“情感”视为涵盖所有涉及快速好坏区分状态的总括术语,情绪、压力反应和心境都是其下位概念。
情绪和压力都涉及对重要事件的全身反应,但“压力”通常指向负性的情感反应,而“情绪”则可以是负性或正性的。情绪与心境的区别在于持续时间和弥漫程度:情绪往往由特定对象触发,持续时间较短,并产生与该对象相关的行为反应倾向;心境则更加弥散,缺乏明确的对象指向,倾向于影响广泛的认知加工而非特定行为。
情绪是有方向的——指向某个具体的人、事、物或情境;而心境更像是弥漫在空气中的底色,影响着我们如何感知和评价一切,却很难说清楚是什么引起了它。

情绪调节是指塑造一个人拥有哪些情绪、何时拥有它们,以及如何体验或表达这些情绪的过程。换句话说,情绪调节关注的是情绪本身如何被调节,而不是情绪如何调节其他事物。
这个定义覆盖了日常生活中形形色色的行为:当对上司感到不满时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临考前在心里默默鼓励自己,发生口角后去操场跑步散心,刷一段轻松的短视频让心情缓和下来,抑或是提前计划一个愉快的周末活动来熬过压抑的工作日。这些都是情绪调节的具体表现。
情绪调节有三个相互关联的核心特征,共同构成其基本框架。
情绪调节以激活一个修改情绪生成过程的目标为前提。这个目标可以在个体自身中被激活,也可以指向他人。前者称为内在情绪调节,后者称为外在情绪调节。一个人试图让自己在公开演讲前平静下来,属于内在调节;父母安抚哭泣的孩子,则属于外在调节。
情绪调节需要参与特定的调节过程,这些过程在显现程度上存在很大差异。显性调节是有意识的,如演讲前刻意控制呼吸频率来缓解紧张;隐性调节则是无意识的,如在看到令人不安的画面时本能地移开视线。
情绪调节作用于情绪的动态变化,具体体现在情绪的潜伏期、上升速度、幅度、持续时间和消退速度上。根据不同的调节目标,这些参数可以被增大或缩小。
情绪调节的三个核心特征——目标的激活、过程的参与以及对情绪轨迹的影响——是所有不同类型情绪调节的共同底层逻辑,无论是刻意为之的理性调节,还是不自觉发生的防御反应,都可以用这三个维度加以描述。
情绪调节与自我调节、应对等概念密切相关,但并不完全相同,理解它们之间的区别有助于更准确地把握情绪调节的含义。
自我调节是一个更宽泛的概念,泛指个体对自身行为、思想和情绪的控制与引导,情绪调节是其中专注于情绪层面的子集。应对则通常被限定在压力情境下,强调个体面对负面事件时如何管理内外部压力;而情绪调节的范围更广,涵盖正面和负面情绪,也包括非压力情境下对情绪的主动调整。

情绪调节的过程模型是目前组织和理解情绪调节研究的主要框架。它以情绪的模式模型为基础,将情绪生成序列中的每个环节都视为潜在的调节目标。这一框架揭示了不同调节策略为何会产生不同的心理和生理后果——因为干预的时间点不同,其影响的机制也不同。
过程模型将情绪调节策略分为五个家族,按照它们在情绪生成过程中介入的时间顺序依次排列:情境选择、情境修改、注意部署、认知改变和反应调节。越靠前的策略介入越早,从根源上影响情绪的产生;越靠后的策略介入越晚,在情绪反应已经启动后再加以调控。
情境选择是最具前瞻性的情绪调节方式,指通过主动行动使自己更可能或更不可能置身于某类情境之中,从而在情绪产生之前就干预情绪生成的条件。
一名高三学生知道每次和某位同学比较成绩都会让自己心情低落,于是在备考阶段刻意减少与对方的接触,专注于和能相互鼓励的同学互动。这便是情境选择的体现——不是去管理已经产生的焦虑,而是在焦虑出现之前调整了情境本身。
尽管情境选择在日常生活中相当常见,但实施起来并不容易。人们在预测自己在不同情境中的感受时往往不够准确,对他人的预判则更加困难。此外,情境选择有时受到现实条件的限制,比如一个对现有岗位感到痛苦的员工,未必有条件立刻换岗,只能在现有情境中寻找其他调节方式。
情境修改是指直接改变已处身于其中的情境,以降低其负面情绪影响或提升其正面情绪效果。与情境选择不同,情境修改发生在进入情境之后,是在情境内部进行的积极干预。
在中国家庭中,这种调节方式十分常见。父母发现孩子在写作业时越来越烦躁,便主动提出帮忙理清一道令人头疼的数学题,或是关掉电视、减少干扰,以降低孩子的沮丧情绪。职场中,一位管理者在感受到下属的抵触情绪后,将原本的公开批评改为私下沟通,也是通过修改情境来调节情绪的方式。
由于修改情境的努力可能有效地创造全新的情境,情境选择与情境修改有时很难截然区分。值得注意的是,情境修改通常指对外部、物理环境的改变,对内部心理环境的调整属于注意部署或认知改变的范畴。
注意部署是指在某个既定情境中,通过引导注意力的方向来影响自己的情绪状态。注意部署是人类发展历程中最早出现的情绪调节方式之一,从婴儿期开始就有所体现——当外界刺激令婴儿不安时,他们会本能地将视线移向别处。
注意部署最常见的形式是分心,即将注意力从令人不安的内容上转移开来。分心可以指向情境的其他方面,也可以转向内心——比如某人在焦虑时回想起一次令自己自豪的经历,以此稳定情绪。中国学生在参加重要考试前,有人会在等候室里听音乐、刷轻松的内容,而不是反复回想题目,这也是典型的注意部署策略。
注意部署的另一面是专注,即刻意将注意力集中于情境的某一个方面。运动员赛前专注于呼吸节奏,外科医生在高压手术中专注于操作步骤,都是通过专注注意来排除情绪干扰、提升表现的方式。
认知改变是指通过修改对情境的评估方式来改变其情绪意义。具体做法是改变对情境本身的看法,或改变对自身应对这一情境的能力的判断。有时,认知改变的对象是外部情境;有时,认知改变的对象是内部感受本身。
一种经过大量研究的认知改变方式是重新评估。重新评估不是压抑情绪,而是换一个角度理解引发情绪的情境。一名大学毕业生在求职屡屡碰壁后,与其反复自责,不如将这段经历看作积累社会经验、了解各行业的宝贵机会。这种认知上的重构往往能有效降低负面情绪,有时甚至带来正向情绪体验。
重新评估不仅可用于降低负面情绪,也可以根据需要增加或减少正面或负面情绪。一位外科医生在面对高难度手术时,可能会通过将手术意义重构为“帮助患者重获健康的机会”来激发内在动力,增强手术前的积极情绪状态。
反应调节是情绪生成序列中最后介入的调节方式,发生在情绪反应已经被启动之后,直接作用于情绪反应的体验、行为或生理成分。由于介入时间最晚,反应调节通常需要消耗更多的认知和生理资源。
常见的反应调节方式包括:通过体育锻炼来降低焦虑的生理唤起,通过深呼吸技术来平复情绪,以及通过暂时的饮食转移来调整情绪状态。在中国的校园中,不少学生在考试失利后选择去操场跑步或打球,这正是借助运动来消解负面情绪的反应调节策略。
反应调节中有一种尤其值得关注的形式——表达抑制,即刻意压制正在发生的情绪表达行为。一个人在上司批评时强忍不满、保持面部平静,是表达抑制的典型表现。这种调节方式在短期内虽能维持外表上的平静,但其长期代价不容忽视,下文将对此详细讨论。

情绪调节并非单一维度的行为,而是由三个相互关联的核心要素共同构成的完整过程。情绪调节目标是个体希望通过调节情绪来实现的状态或结果;情绪调节策略是为达成该目标而采用的具体过程;结果则是使用该策略追求该目标之后,在情感、认知和社会层面所产生的影响。理解这三个要素及其相互关系,是评估情绪调节有效性的基础。
当人们谈起调节情绪的经历时,最常见的描述是努力减少负面情绪的强度或持续时间,尤其是愤怒、悲伤和焦虑,以及减少负面情绪在行为和体验层面的表现。与此同时,人们也会主动尝试增加正面情绪的强度或持续时间,尤其是爱、兴趣和愉悦,通常通过与他人分享积极体验来实现。这与传统享乐主义的情感调节观基本吻合——人们受到驱动,去减少“不好的感受”并增加“好的感受”。但情绪调节的实际图景远比这复杂。
情绪调节目标可以用一个二维框架来概括:
人们想要增加负面情绪或减少正面情绪,乍看有些奇怪,但在特定情境下有其合理之处。增加负面情绪的动机包括:促进专注的分析性思考,培养对他人处境的共情立场,以及影响他人的行为决策。减少正面情绪的动机包括:维持现实的判断,遵守特定社会场合的情感规范,以及向他人隐藏自己的真实感受。
人们调节情绪的动机,并非总是出于对即时舒适的追求。有时,人们会为了实现更长远的目标而主动维持不愉快的情绪状态——这提示我们,评估某种情绪调节策略是否“有效”,必须联系具体的调节目标和情境来判断。
为了实现情绪调节目标,人们可以调动多种策略,有时甚至同时运用几种策略的组合。在一个疲惫的工作日结束后,一个人可能同时在做几件事:关掉手机、打开轻音乐、窝在沙发上,同时告诉自己“今天已经尽力了”。这种策略的混合搭配在日常生活中相当普遍。
过程模型将情绪调节策略按其在情绪生成序列中介入的时间顺序分为五类,前文已逐一介绍。这里需要进一步强调的是,不同策略的使用频率和偏好因人而异,也因文化背景、情境性质和调节目标的不同而有所差异。
一个综合运用多种策略的中国情境案例:一名参加全国公务员考试的考生,考前刻意减少刷社交媒体的时间,将备考地点从宿舍换到安静的图书馆,考试时若感到大脑空白便先跳过该题,告诉自己“这次考试只是积累经验”,以及考后立刻进行半小时的跑步。这五种策略的综合运用,构成了一套应对考试压力的完整情绪管理方案,对应的正是情境选择、情境修改、注意部署、认知改变和反应调节。
过程模型的核心判断是:在情绪生成序列的不同阶段进行干预,会产生不同的短期与长期后果。这一判断已通过大量实验和相关研究得到验证。目前该领域中研究最为充分的对比,是重新评估与表达抑制这两种策略之间的比较。二者都能在一定程度上降低情绪表达强度,但机制不同、后果迥异。
从情感体验来看,实验研究表明,表达抑制会降低正面情绪体验,增加交感神经系统的唤起,并导致情绪生成脑区更强烈的激活。相关研究进一步发现,习惯性使用表达抑制的人,报告的正面情绪更少,负面情绪更多。重新评估则截然不同:它能有效降低负面情绪体验,甚至增加正面情绪体验,对生理唤起没有明显的增加效应。
从认知表现来看,研究发现,表达抑制会损害记忆,习惯使用抑制的人对情绪性互动的记忆比较模糊。而重新评估对记忆无负面影响,甚至可以增强记忆提取,并被发现有助于改善标准化考试的表现。
从社会关系来看,实验室研究发现,习惯使用表达抑制的人在社交中更不受欢迎,与他人的关系在情感层面也不够亲密。重新评估在社会亲和力方面没有可测量到的负面影响,惯于重新评估的人更愿意分享情绪,与朋友的关系也更为亲密。
表达抑制在许多研究中都呈现出与较差的情感、认知和社会结果相关联的一致模式,而重新评估则相反。然而,这一结论并不是普遍成立的,文化背景对调节策略的后果有显著调节作用——在重视内敛、含蓄表达的文化环境中,抑制的负面社会后果往往不那么明显。
情绪调节策略没有绝对意义上的“最优解”,任何策略的效果都受到个体特征、文化背景、情境性质和调节目标的共同影响。一套在某一情境下行之有效的调节组合,换一个情境可能失去效用,甚至适得其反。

情绪调节研究在快速发展的同时,也带来了一系列仍未解决的基本问题。这些问题不仅是学术讨论的焦点,也直接影响着情绪调节知识在实际生活中的应用。以下三个问题对该领域尤为重要,也代表了未来研究的主要方向。
情绪研究中最直观的区分之一,就是情绪与情绪调节的区别。人们感到愤怒,并努力不表现出来;孩子大哭,父母前去安慰;感到沮丧,却试图找到一点希望。在这些情况中,似乎有一组过程负责产生情绪,另一组过程负责管理这些情绪。然而,当研究者深入审视时,这条界线开始模糊。许多情境同时唤起情绪与情绪调节,许多参与情绪生成的脑区也同时参与情绪调节,这促使部分研究者认为,两组过程实际上交织在一起,难以截然分开。
情绪与情绪调节之间的关键区分是功能性的,而非时间顺序上的。当一个情绪反应本身成为评估的对象,且这种评估触发了改变情绪轨迹的目标时,情绪调节就发生了。仅仅产生情绪,再对这种情绪产生另一种情绪,并不构成情绪调节——只有当个体主动启动改变情绪走向的意图或过程时,才算是进入了情绪调节的范畴。
以一个日常情境为例:一位教师在课堂上因某个学生的行为感到恼火,随后又因自己的恼火而感到不好意思——这是两层情绪的叠加,但不一定是情绪调节。但如果这种不好意思促使她深呼吸、调整语气,刻意让自己的回应更为平和,这才是情绪调节的发生。
日常生活中时常能观察到:面对同样的挫折,有人能很快调整心态,有人则久久无法走出情绪阴影;有人在压力下依然冷静,有人却容易崩溃失控。这些差异提出了一个根本性的问题:为什么人们在情绪调节上存在如此大的个体差异?
回答这个问题,需要分析几个具体的子问题:什么促使个体激活情绪调节目标?什么决定了这一目标的实现程度?个体在面对特定情绪时会优先选择哪种调节策略?一个关键因素是情绪意识的水平,即一个人追踪和分辨自身情绪动态的能力。有些人对自身的情绪状态非常敏感,能够精细区分“沮丧”、“失望”和“委屈”之间的差异;而有些人对自己的情绪几乎没有觉察,更难以主动启动调节过程。
情绪意识是情绪调节的前提。一个人如果感知不到自己正处于负面情绪之中,就不可能激活调节这种情绪的目标。这意味着提升情绪意识,是提升情绪调节能力的第一步,也是最根本的一步。
除情绪意识之外,个体的早期依恋经历、气质特点、认知灵活性和社会支持网络,都对情绪调节能力有显著影响。儿童在成长过程中观察并内化照养者的情绪调节方式,这些早年习得的模式往往延续至成年。中国的独生子女政策与家庭结构变迁,也在一定程度上塑造了不同代际人群的情绪调节风格,这是未来研究值得深入探讨的方向。
尽管还有许多基本问题有待解决,目前对情绪调节的已有认识已经足够丰富,可以开始系统地应用于改善个体和社会层面的情绪健康。这类应用研究不仅有其现实意义,也能在将理论转化为干预实践的过程中,反过来深化我们对基本过程的理解。
一类应用指向个体层面的干预,旨在帮助人们习得更有效的情绪调节模式。在中国,已有研究者将认知重新评估训练纳入中小学心理健康课程,通过情境模拟和角色扮演的方式,教会学生在面对学业压力和人际冲突时识别并调整自动化的负面认知。这类干预尤其适用于处于高风险状态的群体,如父母有情绪问题的孩子、经历校园欺凌的青少年,以及面临高考或升学压力的学生群体。
另一类应用则指向更宏观的社会层面。研究者曾在两岸关系紧张期间,对大陆成年人开展一项全国性调查,考察在面对相关事件时使用重新评估策略的情况,以及其对向台湾同胞提供人道主义援助的态度。结果发现,在紧张时期,能够通过重新评估有效调节负面情绪的人,相较于未采用该策略者,更倾向于支持提供人道主义援助。
后续研究者在一次台湾地区选举前开展了一项实验,将大陆参与者随机分为两组:一组接受为期一周的重新评估情绪训练,另一组未接受任何训练。结果显示,仅仅一周的训练,便使训练组成员更愿意支持与对方和平相处,更不倾向于支持对抗性行为。这一积极效果在训练结束后五个月依然存在,表明情绪调节训练能够产生持久而深远的影响。研究还发现,个体的负面情绪水平会影响重新评估训练对冲突看法的改变幅度。
情绪调节不仅是个人心理健康的核心能力,更是促进社会和谐与群体间关系改善的潜在工具。理解并提升情绪调节能力,不只是个体层面的努力,也是一项具有深远社会意义的事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