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时分,一阵敲门声后,你发现门外空无一人,地上躺着一封信。信中只有一句话:“猫在垫子上。”面对这个莫名其妙的信息,你的大脑瞬间启动了复杂精妙的认知机制:理解语言含义、搜索记忆信息、逻辑推理判断、决定行动方案。
认知心理学研究人类高级心理活动,关注我们如何获取知识、思考问题、做出决策,以及这些心理过程如何影响日常生活。
认知就像一台精密的计算机,包含两个核心部分:认知内容和认知过程。认知内容是大脑的“硬盘”,储存着知识、概念、事实和记忆,比如“熊猫是国宝”、“红灯停绿灯行”。认知过程是大脑的“处理器”,负责调取、分析、比较和推理这些信息。
“语言运用和抽象思维的能力,常常被视为人类体验的精髓。”
在淘宝购物时,短短几秒钟内你的大脑完成了复杂的认知过程:识别商品、评估价格、回忆需求、想象使用效果,最终决定是否下单。
认知心理学与计算机科学、神经科学、语言学、哲学等学科交融,形成认知科学。这种跨学科合作如同中医的“望闻问切”,多角度观察同一现象。 研究记忆时,心理学家关注规律特点,神经科学家研究神经网络,计算机科学家模拟AI过程,哲学家思考本质意义。各领域成果相互印证,形成更深入的认知理解。
“横看成岭侧成峰”——只有多角度观察,才能真正理解认知全貌。
思维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但心理学家通过研究输入(刺激)和输出(行为反应)之间的关系,推断中间的心理过程。1868年,荷兰生理学家邓德斯提出革命性想法:通过测量反应时间了解心理过程复杂程度。
实验演示:看到大写字母就画圈——包含识别大小写、画圈两步骤。复杂版本:大写元音画V,大写辅音画C——增加了判断元音辅音、选择符号的步骤。结果显示:第二个任务用时更长。
邓德斯法则:额外的心理步骤需要额外时间。这一原理至今仍是认知心理学基石。
就像中医通过脉象了解身体状况,心理学家通过行为表现窥探内心世界。

大脑信息处理分为串联处理(如工厂流水线)和并联处理(如多核处理器)。在海底捞点菜时,逐一浏览菜品属于串联处理;同时理解服务员问话并组织回答属于并联处理。 认知资源有限,走在湿滑路面时无法专心聊天,因为大脑需要把有限资源分配给导航和语言处理。
开车时不要打电话——专注才能确保安全高效。
回到神秘信息“猫在垫子上”,这句话在不同情境下有完全不同的含义:
语言具有双重特性:句子意义(字面含义)和说话者意义(真实想表达的含义)。同样的词汇组合,承载着完全不同的信息。
语言研究的两个核心问题:说话者如何产生合适语言传达意义?听话者如何解读说话者的真实意图?
向朋友描述一个人和向盲人朋友描述同一人,你的表达会截然不同。这体现了语言产生的核心原则:
听众设计——根据听众的知识背景调整表达方式。
哲学家格莱斯的合作原则提出四个交流准则:
当有人说“我特别喜欢加班”时,你知道这是反话——说话者故意违反质量准则,让你理解相反意思。
共同基础指对话伙伴共有的知识经验。说“我和小王吃饭”时,你确信朋友知道你指的是哪个小王,基于三种来源:共同体成员身份、共同行动经历、共同感知经历。
成功交流如精妙双人舞——说话者调整表达,听众理解真意,心照不宣的配合构成语言交流的独特魅力。
说话时偶尔出现口误,如“新年快乐”说成“新乐快年”,这种首音交换现象揭示了大脑语言处理的精密机制。
说话需要大脑多层次规划:选择词汇→安排顺序→组装语音。即使口误也遵循语言规律——可能说成“舌头滑坡”(原意“话语失误”),但不会说出违反中文语音规律的组合。
口误如大脑“X光片”,揭示隐藏的语言处理过程。即使犯错时,大脑仍维护语言基本规则,体现人类语言系统的精密优雅。
“我在公园看到了蝙蝠”——是夜晚飞行的动物还是打球用的球拍?“老师和学生的家长都到了”——是老师兼任学生家长的一个人,还是老师和家长两类人?“这个苹果很大”——是水果苹果还是苹果公司?语言处处充满歧义,同一个词汇可能指向完全不同的事物,同一句话结构可能产生多种理解,但令人惊奇的是,大脑能在瞬间准确理解说话者的真实意图。
歧义消解机制:激活所有可能含义→利用上下文筛选→抑制无关含义。当读到“那个树皮听起来音调很高且嘶哑”时,你瞬间知道这里的“树皮”指狗叫声。
听完一段话,大脑储存的不是逐字逐句的话语,而是命题——话语的核心意思。“猫在垫子上”储存为“在上面(猫,垫子)”的关系。这解释了为什么我们难以逐字记住原话,但能记住意思,如同看电影记住剧情却忘记台词。
复杂话语形成层次化意义网络。“猫看着老鼠跑到沙发下”包含嵌套结构:老鼠在沙发下→老鼠跑到沙发下→猫观看整个过程。
语言理解包含推理。听到“我去包子铺找小张,他说请我吃早餐”时,自动推断“他”指小张,包子铺可以吃早餐。
语言理解系统高效到话语形式很快被“丢弃”,只保留核心意义。这就是为什么法庭作证需要逐字记录。

“猫在垫子上”有两个场景:猫稳坐垫子中央 vs 摇摇欲坠站在边缘。你更偏好第一个,因为第二个让你紧张——似乎能“看到”猫将要摔倒。这体现了图像思考能力。
视觉想象的力量:屠呦呦从古籍“青蒿一握,以水二升渍,绞取汁”中获得灵感,视觉化想象出低温提取青蒿素的方法。杨振宁用视觉图像理解粒子对称性,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
“我完全以视觉图像的形式思考,只有在基于视觉的发现工作完成后,才会将发现转换为数学符号和文字。” ——爱因斯坦
心理旋转实验:参与者判断旋转字母R的正误,旋转角度越大,反应时间越长。说明大脑在“心灵之眼”中以固定速度旋转图像,心理旋转速度与物理旋转惊人相似。
复杂电子游戏可提高心理旋转能力——“游戏有益大脑”有科学依据!
脑成像技术发现:视觉想象和真实视觉感知使用几乎相同的大脑区域。想象任务激活的区域是感知任务的子集——想象是感知的“简化版”。大脑没有专门“想象中心”,而是重复利用视觉感知系统,体现了神经资源的经济高效。
空间心理模型:阅读空间描述时,大脑构建空间心理模型,如同身临其境。读到“你站在国家大剧院包厢,俯瞰大厅,身后有华丽壁灯”时,大脑真的把你“放”到了那个场景中。
比较功能:篮球比足球大吗?如果无法直接提取事实,大脑会形成两球并排图像比较大小。想象大写字母“中”时,能“看到”横竖笔画和方形结构。
视觉想象的局限:折纸50次有多厚?(实际答案约1700万公里——地球到太阳距离的一半)你的估计可能低很多,因为“心灵之眼”被信息量压垮了。
视觉想象在处理指数增长或超出日常经验的问题时会遇到困难,需要依赖逻辑计算而非直觉图像。
神秘信息“猫在垫子上”理解后怎么办?被锁在门外怎么办?这需要问题解决和推理——将当前信息与记忆信息结合,朝着目标前进。
经典谜题:什么东西早晨四条腿,中午两条腿,傍晚三条腿?答案是人类——婴儿爬行、成人直立、老人拄拐。关键是识别隐喻:时间段代表人生阶段。
问题三要素:
解决问题如走迷宫:从起点出发,通过一系列操作,到达终点。这个过程空间称为问题空间。
“良态定义问题”(如数学题)有清晰规则;“病态定义问题”(如设计创新产品)目标和操作都模糊,难度更大。
算法是保证正确的步骤化程序。解方程x² + x - 12 = 0,正确应用代数规则必得答案(x = 3和-4)。忘记密码时系统尝试所有组合(000,001,002...),虽然耗时但最终必成功。
启发式是基于经验的“捷径法则”。看悬疑剧时排除“管家是凶手”可能性,因为这种剧情太俗套。启发式快速合理但不保证正确,在进化中具生存价值——面临危险时,快速判断比精确分析更重要。
很多问题之所以困难,不是因为缺乏解决方案,而是因为我们用了错误的方式来理解问题。
考虑这个谜题:一个熟练的登山者决定爬山。周一早上,他沿着小径悠闲地向山顶走去,途中停下来拍照、发短信。到达山顶后,他过夜休息。周二早上因为天气变化,他匆忙下山。如何证明在这两天中,必定存在某个地点他在完全相同的时间经过?
如果你从数学角度思考这个“证明”,可能会陷入困境。但如果换个思路:想象有两个登山者,一个从山底上山,另一个同时从山顶下山。显然,他们必定会在某处相遇,对吧?现在用一个登山者代替这两个人——这就是你的证明!

问题表征的改变能让不可能变成显而易见。当你遇到困难时,问问自己:“我是如何理解这个问题的?有没有更好的思考方式?”如果文字不行,试试画图;如果抽象思维受阻,尝试具体的类比。
有时我们被功能固化所困扰——无法看到物品的新用途,因为我们固着于它的常规功能。 比如“蜡烛问题”:给你一支蜡烛、一盒图钉和一盒火柴,要求把蜡烛固定在墙上,使蜡油不会滴到桌上。解决方案是把图钉盒当作平台使用,而不仅仅是容器。这需要你突破对“盒子就是装东西的”这一固定观念。
创造力是产生既新颖又适合特定情境的想法或产品的能力。就像轮子的发明——新颖(之前没人想到滚动物体的应用)又适用(用途明确)。
发散思维测试你产生各种不寻常解决方案的能力:
评分标准包括流畅性(不同想法的总数)、独特性(只有你想到的想法数量)和新颖性(很少人想到的想法数量)。
聚合思维测试你将不同信息源整合解决问题的能力。遥远联想测试就是一个例子:
多元文化体验:接触不同文化能激发创造力,因为它让你学会从不熟悉的来源汲取想法
远期思考:想象一年后的生活比想象明天的生活更能激发抽象思维和创造性
假设思维:思考“如果我做了...”(添加性假设)比“如果我没做...”(减法性假设)更能促进创造性思维
假设你要去餐厅用餐,想用你唯一的信用卡付账。你问:“你们接受某某卡吗?”服务员回答:“我们接受所有主要信用卡。”你可以安全地得出结论:他们接受你的卡。
这就是演绎推理——从一般原则推出特定结论的逻辑思维:
然而,我们的演绎推理会受到已有知识的影响。考虑这个三段论:
逻辑上这个结论是无效的(因为可能存在无发动机但需要油的东西),但在现实中它是真的。这就是信念偏误效应:我们倾向于认为符合常识的结论是有效的,不符合常识的结论是无效的。
当现实知识与逻辑规则冲突时,我们的大脑往往偏向于现实知识。这在日常生活中很有用,但在需要严格逻辑思维的情况下可能导致错误。
不是所有推理都能保证结论的正确性。归纳推理基于已有证据产生可能但不确定的结论。 当你看到高级餐厅、昂贵菜单和衣着考究的客人,你推断这家餐厅接受信用卡。这种推理基于概率而非逻辑必然性,但在日常生活中极为有用。

被锁在门外时,你会怎么办?很可能你会从记忆中调用类似情况的解决方案——这就是类比问题解决。你在过往的“被锁在外面”的经验基础上,形成了“找其他有钥匙的人”这一概括原则。 但要小心:有时过去的成功方案可能阻碍新问题的解决。这就像水罐问题——如果你习惯了复杂的解决方案(B - A - 2C),可能会错过简单的答案(A - C)。
类比推理让我们能够将过去的智慧应用到新情况中。但明智的问题解决者会问:“这次的情况与过去真的相同吗?是否存在关键差异需要新的方法?”
这种将当前信息与记忆信息结合,在问题空间中寻找通往目标的路径,正是人类智慧的精髓所在。无论是解开古老的谜题,还是应对现代生活的挑战,我们都在运用着这些基本的认知技能。
神秘信息“猫在垫子上”是恶作剧还是重要暗示?花30元看电影值得吗?考前复习笔记还是重读课本?生活充满不确定性,判断和决策必须有效处理这种不确定性。
理想情况下制作优缺点表格再权重打分,但现实中需要快速判断。心理学家特韦尔斯基和卡纳曼发现,人们依赖判断启发式——非正式经验法则,提供捷径降低复杂性。
人类进化出“快速而节俭”的启发式工具箱,用有限资源快速做出通常正确的判断,具有生存价值。
判断是形成意见和评价的过程;决策是在选项间选择的过程。两者密切相关——先判断某人有趣诚实,再决定深入交往。
可获得性启发式:基于记忆中易获得的信息做判断。包含两部分——信息检索难易度和检索内容。
实验显示:人们认为以“k”开头的单词比“k”在第三位的更多,但实际相反。如果关于某活动的记忆都是负面的,就倾向于避免该活动。
考试改答案偏差:实际统计51%从错改对,25%从对改错,但75%学生认为应坚持初选。原因是记忆偏差——更容易记住改错的痛苦(“我原来对的!”),难以记住改对的情况。
代表性启发式让你假设,如果某事物具有某类事物的典型特征,那它就属于该类别。这相当于归纳推理的精髓——使用过去信息对当前情况做判断。 但代表性启发式会让你忽略其他相关信息。想象一位成功律师的描述,你觉得他最喜欢的运动是网球还是球类运动?大多数人选择网球,因为它“看起来”更符合成功律师的形象。但逻辑上,“球类运动”包含了网球,因此是更可能的答案。
代表性还影响我们如何评价体验。研究发现,我们对事件的整体评价往往反映峰值和结束时刻的平均值。
在一项学习实验中,参与者进行两项任务:短期任务(学30个极难的单词)和延长任务(学30个极难单词,然后15个中等难度单词)。结果73%的人选择重复延长任务! 为什么?短期任务的峰值和结束都是“极难”,平均仍是“极难”。延长任务的峰值是“极难”,结束是“中等难度”,平均值更低。人们更喜欢平均体验更好的选项,即使它包含更多工作。
尝试在5秒内估算:1×2×3×4×5×6×7×8 = ?
再试试:8×7×6×5×4×3×2×1 = ?
特韦尔斯基和卡纳曼发现,第一个序列的中位数估计是512,第二个是2250(实际答案是40320)。起始的部分计算成为了“锚点”,影响了最终估计。
锚定启发式指人们对事件或结果的概率判断代表了对原始起始值的不充分调整。商家经常利用这一点——“原价999元,现价399元”——高原价成为价格锚点。
当你发现自己在进行锚定和调整时,要格外努力确认一个看似合理的值实际上是正确答案。我们倾向于在达到“听起来合理”的值时就停止调整,但这往往还不够准确。
最自然的决策方式是判断哪个选项带来最大收益或最小损失。如果有人给你5元或10元的选择,你毫无疑问会选10元。但情况会因决策框架而变复杂。
假设有人问你对1000元加薪的感受。如果你原本不期望加薪,这看起来是巨大收益,你会很高兴。但如果你被多次告知期望10000元加薪,现在你可能觉得“损失”了9000元!客观上你得到了同样的钱,但心理感受截然不同。
这就是框架的力量——对选择的特定描述方式。考虑肺癌治疗选择:
生存框架:
死亡框架:
数据完全相同,但框架不同!生存框架下18%选择放疗,死亡框架下44%选择放疗。
两个肉店:A店广告“25%脂肪”,B店广告“75%瘦肉”。82%的顾客选择B店——听起来更健康。但在信任度评判中,73%的人更信任告诉你脂肪含量的A店!
同一框架对不同判断可能产生相反影响。在重要决策时,尝试从不同框架角度思考:销售员说“78%第一年无需维修”,你可以重新框架为“22%第一年需要维修”。新框架是否改变了你的感受?
做决策后会发生什么?最好的情况是一切顺利,你从不回头。但现实中,不是所有决策都产生最好结果。当决策结果不好时,你会体验到后悔。 研究发现,人们最后悔的决策集中在教育和职业领域。为什么?这两个领域提供了特别广泛的机会范围——有很多追求教育的方式和很多可能的职业,这种机会范围让人很容易想“我做对决策了吗?”
脑成像研究揭示了后悔的神经机制。参与者玩一个游戏:8个盒子,7个装金子,1个装魔鬼。可以从左到右开盒子,找到魔鬼就失去所有金子。研究发现: 当魔鬼就在下一个盒子时(刚好停在正确位置),大脑的壳核活动变化很小。当魔鬼在几个盒子之外(错失了更多机会),壳核活动显著增强。更大的错失机会导致参与者在下轮承担更大风险。
选择周六晚上看的电影时,你是什么类型?
研究跟踪了548名大学生的求职过程。最大化者获得了平均高20%的薪水,但他们更痛苦、更焦虑、更抑郁!对完美的追求给他们带来了巨大心理负担。
大多数人希望有份好工作而不让自己痛苦。在求职时,考虑最大化者和满足者的区别——如何实现既能做出好决策又保持生活平衡?有时候“足够好”确实足够好了。
从神秘午夜信息“猫在垫子上”开始,我们探索了语言使用、视觉认知、问题解决、推理、判断与决策的认知世界。这段旅程揭示了你拥有的多种认知处理能力。 人类认知系统是个奇迹——理解复杂语言、创造心理图像、解决难题、逻辑推理、快速判断、不确定决策。虽然偶有错误,但总体为我们提供了在复杂世界中生存繁荣的能力。 当你面对下个决策、解决下个问题、理解下条复杂信息时,记住你的大脑正进行认知交响乐——数十亿神经元协调工作,调用记忆,处理感知,运行推理,最终产生我们称之为“思想”的神奇现象。这正是人类认知的伟大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