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类文明发展至今,科技不断进步,但暴力与冲突却从未真正消失。从个人之间的口角冲突到国家之间的战争,攻击性行为始终是人类社会难以回避的话题。街头的斗殴、网络上的骂战、新闻中的暴力报道,无不让人思考:人类为什么会有攻击性?这种攻击性从何而来?我们又该如何应对?
二十世纪被称为人类历史上教育程度最高的世纪,同时也是最血腥的世纪。据学者统计,这一百年间各种战争和种族灭绝事件夺去了约1.1亿人的生命。在教育普及与暴力并存的悖论背后,心理学给出了更系统的解释。
据统计,全世界每天用于军费和武器的开支超过30亿美元,这笔钱本可以用来解决贫困、教育和环境保护等问题。这个数字折射出人类社会对暴力和冲突的巨大投入。
在日常生活中,“攻击性”这个词的含义并不统一。销售员“很有攻击性”指的是积极主动、充满干劲,学生“学习很有攻击性”指的是勤奋刻苦、不轻言放弃。但在心理学研究中,攻击性有着更为精确的定义。
这个定义包含几个关键要素。首先是“故意实施”,意外事故不在攻击的范围之内。在拥挤的地铁里不小心踩到别人的脚,不算攻击;但因为愤怒而故意踩踏,则属于攻击行为。其次是“旨在造成伤害”,这种伤害既包括身体伤害,也包括心理伤害。一记耳光是攻击,一句恶毒的话语同样是攻击,故意忽视某人、散布谣言、在背后诽谤,只要出于伤害他人的意图,都属于攻击范畴。
需要特别说明的是,那些虽然会造成痛苦但目的是为了帮助他人的行为并不算攻击。医生给病人手术虽然会带来痛苦,但目的是治病救人。父母适度管教孩子,老师严格要求学生,只要出发点是好的,就不应简单归类为攻击行为。攻击性行为的核心在于主观的伤害意图,而非行为本身是否带来了痛苦。
攻击性行为是指个体故意实施的、旨在对他人造成身体或心理伤害的行为。

心理学家通过长期研究发现,人类的攻击行为主要分为两种截然不同的类型:敌意性攻击和工具性攻击。理解这两种攻击类型的区别,对于认识攻击行为的本质具有重要意义。两种类型在动机、情绪状态和攻击目的上都存在本质差异,这种分类也为后续的预防干预提供了不同的切入点。
敌意性攻击源于愤怒、仇恨或其他强烈的负面情绪,攻击者的主要目标就是让对方受到伤害,没有其他更深层的目的。这种攻击往往是冲动的、情绪化的,是一种典型的“热血攻击”。
路怒症是一个常见的案例。当司机被别的车辆强行加塞时,怒火中烧,猛按喇叭,甚至下车与对方发生肢体冲突。在那个瞬间,目标很单纯,就是要“教训”对方,让对方“付出代价”,攻击者通常没有经过深思熟虑。大部分杀人案件都属于敌意性攻击。据统计,约有一半的杀人案件源于争吵,其他的来自感情纠纷或酗酒斗殴,都是情绪失控的结果。
相比之下,工具性攻击虽然也会造成伤害,但伤害本身并不是目的,而是达成其他目标的手段。攻击者通常经过深思熟虑,计划周密,表现出某种“冷血”的特征。
确定要达成的目标,如获取金钱、权力或其他利益
评估各种可能的手段,认为攻击是最有效的方式
制定详细的攻击计划
冷静地执行攻击行为
恐怖主义活动往往是工具性攻击的典型案例。研究发现,几乎所有的自杀式恐怖袭击都有着明确的政治或宗教目标,攻击者将暴力视为实现更大目标的策略工具,而非出于个人仇恨。有组织的犯罪活动、商业间谍,甚至某些校园霸凌,也带有工具性攻击的特征——攻击者的逻辑很“务实”:通过伤害他人来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
理解攻击行为的这种分类,并不意味着为任何形式的暴力辩护。无论是敌意性攻击还是工具性攻击,都是不当行为,都会给受害者和社会带来伤害。分析这些类型,是为了更好地理解攻击行为的心理机制,从而找到更有效的预防和干预方法。
值得注意的是,这两种攻击类型在现实中并不总是泾渭分明的。有时候一个攻击行为可能同时包含敌意性和工具性的成分。一个因被羞辱而实施报复的人,既有情绪上的冲动,也有恢复自己面子的目的,两种成分往往同时存在。
在深入探讨攻击行为的具体机制之前,有一个古老而深刻的哲学问题无法绕开:人性本来是善的,还是恶的?这不仅是哲学家争论了几千年的话题,也是理解攻击行为的根本出发点。对这个问题的不同回答,会直接影响我们如何看待攻击行为的成因,以及如何设计预防策略。
在中国古代哲学中,孟子主张“人性本善”,认为人天生就有善良的本性,恶行是后天环境所致。他曾说“人皆有不忍人之心”,意思是每个人天生都有恻隐之心,不忍心看到他人受苦。按照这种观点,攻击性行为是社会环境的产物,是后天习得的不良行为。
而与孟子同时代的荀子却持相反观点,提出“人性本恶”的理论。他认为人的本性是趋利避害、自私自利的,善良的行为需要通过教育和社会规范来培养。
“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 荀子
类似的争论贯穿中国思想史。战国时期,除了孟荀之争,告子提出“人性无善无不善”的观点,认为人性如白纸,可以随意书写。法家韩非则强调人性自私,主张用严刑峻法约束人的恶性。这些哲学思辨虽然抽象,但对理解攻击行为却具有重要意义。如果攻击性是人类的本能,那么重点应放在如何管理和引导这种本能;如果攻击性主要是后天习得的,那么就应该更多关注环境因素和教育方式。
现代心理学研究表明,真相可能介于两者之间。人类确实有攻击的生物学基础,但这种基础如何表现出来,在很大程度上受到环境、文化和个人经历的影响。换句话说,攻击性既不是完全天生的宿命,也不是纯粹后天的产物,而是先天因素与后天环境相互作用的结果。这个认识为我们接下来探讨攻击行为的各种理论奠定了基础。

要理解人类的攻击性行为,首先需要探讨一个根本性问题:攻击性是否深深植根于我们的生物本性之中?现代科学研究表明,答案是肯定的,但同时也是复杂的。生物学并不决定一个人的命运,但它确实提供了攻击行为的底层基础。从大脑结构、遗传基因到体内化学物质,多个层面的生物因素共同构成了攻击性的生理土壤。
现代神经科学研究发现,在人类和动物的大脑中存在着控制攻击行为的神经网络。这些网络就像汽车的油门和刹车系统,既能激发攻击行为,也能抑制攻击冲动。
科学家通过实验发现:当刺激动物大脑中的特定区域时,温顺的动物会变得凶猛异常;而抑制这些区域时,凶猛的动物会变得温顺如羊。在一项实验中,研究人员给一只强势的猴子大脑中植入了电极,并把控制开关交给了一只平时被它欺负的弱小猴子。这只弱小的猴子学会了在被欺负时按下开关,瞬间让对方变得温顺。
在人类身上也发现了类似的现象。有一名女性患者在大脑杏仁核区域接受电刺激治疗时,突然变得极其愤怒,甚至用吉他砸向医生,险些击中对方头部。这说明人类大脑中确实存在着控制攻击行为的神经开关。
进一步的研究还发现,那些有暴力倾向的人,其大脑前额皮质的活动往往比正常人低约14%。前额皮质是大脑的“理性控制中心”,负责抑制冲动行为。当这个区域功能不足时,人就更容易做出攻击性行为,这解释了为什么有些人在愤怒时能够保持理性,而有些人却会失控。
除了大脑结构,基因也在攻击性行为中扮演着重要角色。科学家通过动物实验发现,攻击性可以通过选择性繁殖来改变:研究人员用了26代的时间,成功培育出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小鼠品种——一种极其凶猛,另一种极其温顺。在人类研究中,同卵双胞胎在攻击性方面的相似度远高于异卵双胞胎。犯罪记录的双胞胎研究显示,如果同卵双胞胎中的一个有犯罪记录,另一个有犯罪记录的概率高达50%;而异卵双胞胎的这一概率只有20%。
但是,基因并不是决定一切的宿命。研究发现,只有当“攻击基因”与童年创伤经历相结合时,才更容易导致成年后的攻击行为。基因和环境的相互作用,才真正塑造了我们的行为模式。
除了大脑和基因,体内的化学物质也深刻影响着攻击性。其中最著名的是睾酮激素,它不仅影响男性的生理特征,也与攻击行为密切相关。
另一个重要的化学物质是血清素。与睾酮相反,血清素水平低与攻击行为正相关。血清素就像大脑的“镇静剂”,有助于控制冲动。当血清素水平过低时,人们更容易对挫折和挑衅做出过激反应。酒精同样不可忽视。在65%的杀人案和55%的家庭暴力案件中,施暴者或受害者都有饮酒行为。酒精会降低自我控制能力,让人更加专注于眼前的挑衅,同时在很多文化中已经形成了“酒后行为可以被原谅”的心理预期,这种预期本身也进一步助长了酒后的攻击行为。

生物学因素提供了攻击性的底层基础,而心理学家们进一步发现了另一个重要的来源:挫折。当在炎热的夏天排队买冰淇淋,眼看就要轮到自己时,却有人插队到前面,那一瞬间的愤怒正是挫折-攻击理论想要解释的现象。攻击行为不仅仅是生物本能的表达,更是心理状态在特定情境下的反应,而挫折正是激发这种反应的关键触发器。
上世纪30年代,心理学家多拉德提出了著名的挫折-攻击假说:“挫折总是导致某种形式的攻击”。按照这个理论,当目标行为被阻挡时,就会产生挫折感,而挫折感会激发攻击性行为。这个理论能够解释很多日常现象:考试失利的学生更容易与室友发生冲突,交通拥堵时司机更容易出现路怒行为,失业率高的地区犯罪率往往也较高。
但经过几十年的研究,心理学家发现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挫折并不总是导致攻击,有时人们会选择退缩、寻求帮助或转移注意力。心理学家伯克维茨对原始理论进行了重要修正。他认为,挫折本身并不直接导致攻击,而是产生愤怒情绪,愤怒需要合适的“引爆点”才会转化为攻击行为。挫折让内心积累了“火药”,但还需要外部的“火花”才能引发爆炸。这些火花可能是武器或暴力相关物品的出现,可能是进一步的挑衅,也可能是鼓励攻击的环境氛围。
遭遇挫折,目标行为被阻挡
产生愤怒情绪
遇到攻击线索或进一步挑衅
实施攻击行为
进一步的研究发现,引发攻击的往往不是绝对的贫困或剥夺,而是相对的剥夺感。所谓相对剥夺感,简单地说就是“别人有的我没有”的感觉。一个人是否感到被剥夺,主要取决于他与谁比较,而不是他的绝对生活水平。
月入一万,如果周围的人都月入五千,会感到满足;但如果周围的人都月入五万,就可能感到沮丧和愤怒。这个道理也能解释一些社会现象:在经济发展时期,虽然大家的生活都在改善,但改善速度不一样,改善较慢的群体会产生强烈的相对剥夺感,进而引发社会冲突。研究还发现,很多极端分子实际上受过良好教育,有中产阶级背景,他们的愤怒来源于对现状的不满,而非绝对的贫困。
随着社交媒体的普及,相对剥夺感在现代社会尤其突出。刷朋友圈时看到别人的豪车、名包、度假照片,很多人会产生“为什么我没有”的想法,这种对比往往会加剧剥夺感,进而引发挫折和愤怒。
当人们不能或不敢直接攻击挫折来源时,往往会将攻击行为转移到其他目标身上,这就是“替代攻击”现象。最经典的案例是这样一条连锁反应:老板批评了员工,员工回家后对妻子发脾气,妻子对孩子严厉斥责,孩子踢了家里的狗,狗去咬邮递员。每个人都在寻找比自己更弱小、更安全的攻击目标。
替代攻击的对象通常地位更低、与真正的挫折源有某种相似性,且不太可能进行有效的反击。这种机制在很多社会现象中都能看到——经济困难时期弱势群体往往成为替罪羊,体育比赛失利后球迷可能攻击裁判或对方球迷,工作压力大的人可能在家庭中表现出更多攻击性。

除了生物因素和挫折,还有一个重要的攻击来源:模仿学习。正如人类通过观察和模仿学会说话、走路,同样可以通过相同的方式学会攻击行为。这是心理学家班杜拉提出的社会学习理论的核心观点。这一理论的重要意义在于,如果攻击是学来的,那么非攻击的解决方式同样也可以通过学习来培养。
班杜拉最著名的研究以“充气娃娃实验”为人所知。一群学龄前儿童被分为两组,第一组观看成年人用锤子敲打充气娃娃、用脚踢它并大声喊叫;第二组没有观看任何攻击行为。随后,当孩子们面临挫折情境时,第一组表现出了明显更多的攻击行为,不仅模仿了成年人的具体动作,还重复了攻击性话语;而第二组即使面对挫折,也很少表现出攻击行为。
这项研究清楚地表明:攻击行为可以通过观察和模仿来学习,而且这种学习不需要直接的奖励或惩罚。仅仅是看到他人的攻击行为,就足以让观察者习得这些行为模式。
社会学习理论还强调,攻击行为之所以会被学习和保持,是因为它往往能够带来某些“奖励”。通过攻击获得金钱、权力或其他资源是一种实际利益;报复的快感、控制他人的感觉是一种心理满足;在某些环境中,攻击性被视为勇敢或强大的表现,这是一种社会认可。当一个孩子发现用打人的方式能够让别人让出玩具时,他就学会了“暴力是有效的”这一课。
家庭是攻击行为最早的“课堂”。那些在童年时期经常目睹父母争吵、打架的孩子,成年后更容易在自己的亲密关系中使用暴力。对他们来说,暴力不是异常行为,而是“正常”的沟通方式。
需要注意的是,这些统计数据并不意味着童年经历决定了一个人的命运。很多在困难环境中长大的孩子最终都成为了善良、非暴力的成年人。关键在于,除了负面模型之外,他们还接触到了什么样的正面影响。
除了家庭,更广泛的文化环境也在塑造人们对攻击行为的态度。在某些传统的“荣誉文化”中,男性受到侮辱而不反击会被认为是懦弱的表现,这样的文化背景让攻击成为维护尊严的必要手段。中国历史上也有类似现象,游牧文化与农耕文化在对待冲突的态度上就存在差异——北方游牧文化更崇尚武力和个人荣誉,而南方农耕文化更重视和谐与礼让。这种文化差异至今仍在一定程度上影响着不同地区人们的行为模式。
理论分析之后,来看看实际问题:什么情况下人们更容易动手?哪些因素最容易点燃暴力的导火索?每个人或许都有攻击的潜能,但这种潜能会不会变成真正的行动,关键在于当时的环境条件。就像火药需要火星才会爆炸,攻击行为也需要特定的触发条件,而这些触发条件往往比我们想象的更加普遍和细微。
疼痛可能是最古老、最直接的攻击触发器。当意外被人踩到脚时,第一反应往往是愤怒,甚至想要反击。科学家阿兹林发现,当给关在笼子里的老鼠施加电击时,这些平时温顺的动物会立即互相攻击,电击越强,攻击就越激烈。这种“痛苦-攻击”反应在小鼠、仓鼠、猴子等大量动物身上都能观察到,甚至在人类的实验中也有印证:让参与者将手放在冰冷的水中,这些人随后更容易表现出攻击性行为。
这种痛苦-攻击反应可能是一种进化适应机制。在自然界中,痛苦往往意味着受到攻击,因此立即反击可能是最好的生存策略。虽然在现代社会中这种反应往往并不合适,但这种古老的程序仍然深深植根于神经系统中。
“天气热,脾气也跟着热”——这句俗语可能比想象的更有科学依据。大量研究表明,高温确实会增加攻击行为的发生率。在炎热天气下进行的足球比赛中,球员之间的冲突明显增加,气温超过32摄氏度时的恶意犯规比凉爽天气时多出三分之二。大规模的群体冲突事件几乎都发生在炎热的夏季,全球范围内暴力犯罪率都呈现出明显的季节性变化规律——炎热的日子、炎热的季节、炎热的城市,暴力犯罪率都更高。北京、上海等大城市的交通冲突事件在夏季高温天气下也明显增加。
气候变化专家预测,如果全球平均气温上升2摄氏度,仅在美国就可能每年增加5万起严重的攻击案件。这意味着气候变化不仅是环境问题,也可能成为重要的社会安全问题。
“以暴制暴”可能是人类最古老的行为模式之一。研究人员让参与者玩一个反应时间游戏,告诉他们获胜者可以给失败者电击,实际上每个参与者都在和程序对战。结果发现,当参与者受到更强的电击时,他们也会给“对手”更强的电击,呈现出明显的“以牙还牙”模式,而且这种报复往往会逐级升级。校园霸凌往往从小冲突开始逐步升级,邻里纠纷可能从小摩擦发展成严重冲突,都是这种攻击-反攻击循环的体现。
要打破攻击的恶性循环,关键是在冲突的早期阶段就采取干预措施,防止小冲突演变成大暴力。
伯克维茨还发现了一个令人不安的现象:仅仅是看到武器,就足以增加人们的攻击性,这被称为“武器效应”。在一个经典实验中,让愤怒的参与者在放有枪支的房间里给他人施加电击,他们给出的电击明显比在放有羽毛球拍的房间里更强。这种效应只在参与者已经被激怒的情况下才出现——武器本身不会让平静的人变得暴力,但会让已经愤怒的人变得更加暴力。正如伯克维茨所说:“扣动扳机的是手指,但扳机也在扣动手指。”国际比较研究显示,武器管制严格的国家和地区的暴力犯罪率明显更低,中国严格的武器管制政策有效降低了恶性暴力事件的发生率。
当人处于高度生理唤醒状态时,例如刚运动完、刚看完刺激的电影、或者刚经历紧张的事件,更容易将这种唤醒状态误认为愤怒,从而做出攻击性行为。这是因为同样的生理唤醒状态可以被大脑“标记”为完全不同的情绪,而愤怒与兴奋、紧张在生理层面极为相似。
研究发现,刚进行过剧烈运动的人在面对挑衅时更容易做出攻击性反应,这不是因为运动让人变得暴力,而是因为运动产生的生理唤醒被错误地归因为愤怒。长时间暴露在噪音、拥挤等令人不适的环境中同样会让人保持较高的唤醒水平,这就是为什么在嘈杂、拥挤的环境中人们更容易发生冲突。这些环境因素往往不是单独作用的,而是相互影响、相互放大的——一个炎热的夏日夜晚,拥挤的场所里,再加上一点小摩擦,就可能酿成严重的暴力事件。

在信息时代,每天被各种媒体内容所包围:电视剧、电影、网络视频、电子游戏、社交媒体内容。这些看似虚拟的内容会对现实行为产生影响吗?大量研究表明,答案是肯定的。从1960年到1990年代初,青少年暴力犯罪的逮捕率增长了四倍。学者们发现,在酒精消费量和生物因素都没有显著变化的情况下,媒体内容的暴力化成为最值得关注的变量。
电视可能是现代社会最强大的社会化工具。1994年至1997年的一项全国性研究对主要电视网的10000个节目进行了分析,发现60%的节目包含暴力内容,在大多数暴力场景中施暴者不会受到惩罚,受害者很少表现出痛苦,三分之二的暴力被描绘成“有趣的”,儿童节目中只有5%显示了暴力的长期后果。到小学毕业时,普通儿童已经在电视上目睹了约8000起谋杀和10万起其他暴力行为。孩子们在电视上看到的“暴力世界”与现实世界存在严重脱节,暴力被美化、无害化,甚至娱乐化。
大量研究表明,观看电视暴力与攻击行为之间存在持续且一致的关联。有学者对875名8岁儿童进行了长达十多年的追踪调查,结果发现:8岁时经常观看暴力节目的孩子,在19岁时更可能表现出攻击性行为;而19岁时的攻击性却无法反向预测儿童时期的观看习惯。这证实了暴力内容对行为的影响,而不是攻击性格导致偏好暴力内容。到30岁时,那些童年时期观看最多暴力内容的人更可能有犯罪记录。
观看虚拟暴力之所以会导致现实攻击行为,背后有几个重要机制:
生理唤醒:观看暴力内容会增加观看者的生理唤醒水平,这种唤醒容易转化为攻击冲动。
去抑制效应:成人攻击行为的展示降低了儿童对攻击的心理抑制,让他们觉得攻击是可以接受的。
认知启动:观看暴力内容会激活大脑中与攻击相关的概念和记忆,让人更容易以攻击性的方式解读他人的行为。
模仿学习:儿童和成人都会模仿在屏幕上看到的具体攻击行为。
如果说观看暴力是被动接受,那么玩暴力电子游戏就是主动参与。这种差异可能让电子游戏对攻击行为产生更强的影响。
军事组织早就认识到了暴力游戏的“训练”价值,使用类似的模拟训练系统来帮助士兵克服对开火的天然抗拒。如果这些系统能够训练士兵作战,那么民用的暴力游戏对普通玩家同样会产生类似的影响。
学者们对几十项暴力电子游戏的研究进行综合分析后,发现了五个一致的效应:玩暴力游戏后玩家的心率和血压会上升;更容易以攻击性方式解读他人行为;感到更多的挫折感和敌意;对同伴表现出更多攻击性,与老师发生更多争执;更不愿意帮助他人,在决策任务中更倾向于剥削而不是合作。
一些游戏支持者声称,玩暴力游戏可以让人“发泄”攻击性冲动,从而减少现实中的暴力行为。但研究证据明确反驳了这种观点。练习暴力只会滋生暴力,而不是减少暴力。
如果说个人的攻击行为已经令人担忧,那么群体中的攻击行为则更加令人警惕。历史告诉我们,一些最残酷的暴力事件往往不是个人单独实施的,而是由群体集体实施的。从古代的屠城到现代的网络暴力,群体似乎具有一种神秘的力量,能够让原本善良的个人变成暴力的参与者。一个深刻的问题由此浮现:为什么同样的人在群体中会表现得与独处时完全不同?
群体环境会产生一种强烈的“责任分散”效应。心理学家盖贝林和曼德进行了一个实验:一些参与者直接对他人施加电击,另一些参与者则只是建议施加电击的强度。结果发现,那些只提供建议而不直接实施的人,反而建议了更强的电击。当每个人都可以告诉自己“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决定”、“大家都在这么做”时,就更容易跨越道德底线。
在现代社会,这种责任分散现象在网络空间中表现得尤为明显。在网络暴力事件中,每个参与者都觉得自己“只是发了一条评论”,但成千上万条这样的评论汇聚在一起,却可能摧毁一个人的生活。
群体对攻击行为的另一个重要影响是“去个体化”现象。当人们融入群体时,个人的身份感会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强烈的群体认同感。心理学家津巴多让一些大学生穿上白色实验服并戴上头套,然后让她们对陌生人施加电击。结果发现,这些匿名的参与者比能够被识别身份的参与者施加了更长时间、更强烈的电击。当觉得“不会被认出来”时,平时的道德标准似乎就不再那么重要了。更重要的是,当个人身份感消失后,群体的规范会取代个人的道德标准——如果群体的规范是暴力的,个人就会表现得暴力;如果群体的规范是助人的,个人则会表现出极大的善意。
社会心理学家马伦对1899年到1946年间发生的60起私刑事件进行了详细分析,发现参与私刑的人数越多,暴力行为就越残酷。在群体中,个人往往希望证明自己是“最忠诚”、“最勇敢”的成员,这种竞争心理会推动个人做出越来越极端的行为。当群体中有人做出极端行为时,这个行为会成为新的“标准”,其他人为了不显得“软弱”,会努力达到甚至超越这个标准。
群体中还有一种被称为“社会传染”的现象,指情绪和行为在群体中的快速扩散。愤怒、仇恨、恐惧等负面情绪在群体中往往会被放大,一旦有人开始实施攻击行为,其他人很容易跟随。在群体情绪的感染下,平时能够权衡利弊的人,也可能做出完全不理性的行为。
研究发现,群体做出的攻击性决定往往比个人做出的决定更加极端。这种“群体极化”现象在很多社会事件中都能看到,从体育赛事后的骚乱到网络上的集体攻击事件。
校园霸凌很少是一个人单独实施的,更多时候是一种群体行为,存在明显的角色分工:主要施暴者、协助者、支持者和旁观者。即使是那些不直接参与暴力的旁观者,他们的沉默和围观也在无形中支持了霸凌行为。网络空间的匿名性和距离感让人们更容易参与集体攻击,一条恶意评论看似微不足道,但当成千上万的人都这样做时,就形成了强大的网络暴力。
要打破群体暴力的恶性循环,需要在冲突的早期阶段及时引入理性声音,打断群体的情绪传染;同时通过法律和制度明确个人在群体行为中的责任,让人们意识到“法不责众”是不成立的。只有每个人在群体中都能保持独立的思考和道德判断,才能避免群体暴力的悲剧重演。

在深入了解了攻击性行为的各种成因和机制之后,如何有效地减少和预防攻击行为就成了更重要的问题。这不仅是学术研究的话题,更是关系到每个人生活质量和社会和谐稳定的现实问题。令人欣慰的是,心理学研究为我们提供了多种有效的方法和策略。但在探讨这些方法之前,首先需要澄清一个长期存在的误解——关于“宣泄”的迷思。
“有什么气就发出来,别憋在心里”、“找个方法发泄一下就好了”——这样的建议我们经常听到。很多人相信,积压的愤怒就像水坝里的水,如果不及时释放,就会越积越多,最终冲垮堤坝。这种被称为“宣泄理论”的观点认为,通过表达或发泄攻击性情绪可以减少其强度。然而,大量的科学研究表明,宣泄理论不仅是错误的,而且是危险的。
心理学家布什曼进行了一个直接检验宣泄理论的实验。他邀请一些被激怒的参与者进行三种活动之一:一边击打沙袋一边想着激怒他们的人;一边击打沙袋一边思考健身的好处;或者什么都不做静静地坐着。然后给这些参与者一个机会对激怒他们的人进行“报复”。结果发现,那些一边击打沙袋一边想着激怒他们的人表现出了最强的攻击性,而什么都不做的参与者反而是最不具攻击性的。布什曼的总结非常生动:“用发泄来减少愤怒就像用汽油来灭火。”
相信宣泄理论的人在愤怒时更可能选择攻击性的行为,因为他们认为这样做对自己“有好处”。这种信念会让人们在本可以选择其他方式处理愤怒的时候,反而选择了最糟糕的方式。
宣泄之所以适得其反,原因在于:通过攻击行为“发泄”时,实际上是在练习和强化攻击行为;击打、呐喊等行为会增加生理唤醒水平,让人更容易做出攻击行为;大脑还会寻找理由来合理化这种行为,进而强化对攻击目标的负面看法。心理反刍同样存在类似问题——不断地回想令人愤怒的事件、反复咀嚼自己受到的委屈,实际上不能减少愤怒,反而会加剧愤怒情绪。每一次回想都像是在伤口上撒盐,让愤怒变得更加强烈。
既然宣泄和反刍都不是好办法,那么应该如何处理愤怒情绪?心理学研究提供了几种有效的策略。
认知重评是最有效的情绪调节策略之一,核心是改变对引起愤怒事件的认知评价。当有人在路上超车时,愤怒的解读是“这个人故意跟我作对”,而重评的解读则是“可能他有什么急事”或“也许他没注意到我”。研究表明,学会从不同角度看待冲突情境,可以显著减少愤怒和攻击冲动。
分散注意力也是一种有效方法。当愤怒情绪涌现时,将注意力转移到需要专注的活动、愉快的活动,或者适度的身体活动上,都能帮助情绪平复。深呼吸和肌肉放松等技巧能够降低生理唤醒水平,从而减少攻击冲动。在表达方面,虽然攻击性的宣泄是有害的,但适当地表达自己的感受是有益的。关键是用“我”的信息而不是“你”的信息:攻击性表达是“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建设性表达是“我感到很沮丧,因为我的工作被打断了。”
仅仅靠个人的情绪管理还不够,减少攻击行为需要系统性的社会预防策略。
研究表明,那些从小接受社会情感学习课程的儿童,在成年后的暴力行为发生率显著降低。这些课程教授儿童如何识别和管理情绪、建立积极的人际关系、做出负责任的决定。
历史告诉我们,社会观念是可以改变的。很多社会中对女性和儿童的暴力在几十年间发生了根本性变化,国际战争的频率和烈度总体上呈下降趋势。这些变化证明,通过教育、法律改革、文化倡导和社会运动,我们可以创造一个更加和平的世界。攻击性虽然是人性的一部分,但表达方式完全可以改变。理解人性的复杂,不是为了让人绝望,而是为了给人希望。正如古人所说:“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在与人性中的暴力倾向作斗争时,理解就是我们最强大的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