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夏完淳
三年羁旅客,今日又南冠。
无限山河泪,谁言天地宽。
已知泉路近,欲别故乡难。
毅魄归来日,灵旗空际看。

顺治四年,公元一六四七年。明朝灭亡已整整三年,江南的抵抗之火仍在各处苟延,却一处接一处地熄灭。夏完淳的父亲夏允彝在这一年之前已投水殉国,他的老师陈子龙也在随后不久被捕,慷慨就义。夏完淳没有随之离去,他继续在松江一带联络各方,奔走筹谋,试图在那片破碎的山河里重新聚起一点抵抗的力量。
然而终究没能撑下去。同年,他被人告发,遭清廷官兵逮捕。押解南京的那一天,他回头望了最后一眼云间——松江的古称,他出生、长大的那片土地。望着那里的山水,他写下了这首诗。
云间这个名字,来自西晋文人陆机的一句话:“华亭鹤唳,云间之声。”那是陆机被押赴刑场时想起的故乡之声,想起了松江上空的鹤鸣。一千三百年后,夏完淳在同一片土地上写下“别云间”,也是诀别,也是离去,也是再难回头。
夏完淳被押至南京后,主审官中有洪承畴——此人原是崇祯皇帝极为倚重的大臣,后在松锦之战中被俘,降清,成为清廷招降江南的重要人物。审讯堂上,夏完淳故意声泪俱下地颂扬“洪公殉国”的忠义事迹,令洪承畴当场无言以对,这一幕被后人反复记述,成为那个年代令人动容的历史场景之一。
云间 松江的雅称,即今上海松江一带。这一称呼源自西晋陆机的诗文,后沿用为松江别称。夏完淳以“云间”入题,是在说这首诗是他对故乡最后的道别——诗题里的“别”字,道尽了一切。
羁旅 长期流离在外,身不由己。“羁”字本义是马络头,引申为束缚、困住,“羁旅”便是被困在外地、无法归家的漂泊状态。三年羁旅,不是一般的出门远行,而是在战乱与颠沛中辗转流亡的三年。
南冠 典出《左传》,楚人被晋俘虏时,仍戴着楚国样式的帽冠,后来“南冠”便成了囚徒、俘虏的代称。夏完淳用这个词指代自己此刻的身份,不说“被捕”,不说“囚徒”,只用了“南冠”两字,一种文人的骨气隐在其中。
泉路 黄泉之路的省称,指死亡。“已知泉路近”写得极为平静,没有慌乱,没有哀号,只是陈述一个他已然接受的事实:死,就在前面,不远了。这种平静,比激烈的表达更令人心悸。
毅魄 坚毅不屈的魂魄。夏完淳说自己死后的魂魄是“毅魄”,是在对自己作出承诺,也是在向故乡承诺:我的人走了,但我的魂是硬的,不会软下去的。
灵旗 古代招魂所用的旗帜,同时也有抗争旗帜的意味。夏完淳在诗末用“灵旗”,一是寄望有人为他招魂,二是寄望后来者能继续高举抗争的旗帜,两层意思在同一个词里,写得含蓄而有力。
冠:“南冠”中的“冠”读 guān,第一声,是名词,意为帽子,不读 guàn(第四声)。guàn 是动词,如“冠军”“沐猴而冠”,表示“戴上”或“居首”之义。“南冠”是以帽子指代囚徒,须读名词音 guān,切勿混淆。
羁:“羁旅”的“羁”读 jī,第一声。这是一个不太常见的字,学生有时会和“骑”(qí)混淆,但两字字形与读音均不同,“羁”字左侧部件笔画较复杂,含有束缚之义,读音固定为 jī。
魄:“毅魄”的“魄”读 pò,第四声,指魂魄、精神气质。日常口语中“落魄”有时读作 luò pò,“魄”的本音便是 pò,在“毅魄”中须读此音,不可读作 bó。
看:“灵旗空际看”中的“看”读 kān,第一声,有守望、注视之义,而非 kàn(第四声,一般的看见)。在古诗中,“看”字作 kān 解时,带有长久守候、凝视远处的意味,与全诗末句的情感基调相符。
“毅魄归来日,灵旗空际看”两句在朗读时,节奏宜沉缓。“归来日”三字可略作停顿,让听者体会那份跨越生死的期许;“空际看”的“看”字落在句尾,语调宜平稳而低沉,不要上扬,读出的是守望与宣誓,而不是疑问与彷徨。
这首诗只有八句四十字,却写出了一个少年在生死之际的全部心绪,层次分明,情感克制而有力。
“三年羁旅客,今日又南冠。”开篇交代处境。三年来,他一直是流亡的人,四处奔走,无处安身;而今日,他连流亡者的身份都失去了,成了俘虏。“又”字是全句最耐人寻味的字——三年颠沛已然够苦,今日又生出“南冠”这一重。苦上加苦,他只用了一个“又”字,平静得让人心酸。这种平静,不是麻木,是已经历过太多之后生出的那种淡然。
“无限山河泪,谁言天地宽。”这两句是情感的一次激涌。山河壮阔,他的泪水却是“无限”的,盛满了,溢出来,填不完。“谁言天地宽”是反问,天地那么广,又有什么用?对于此刻的他而言,越是山河锦绣,越显无处容身;越是天地广阔,越是无路可走。壮阔的自然,在这两句里反而成了一种衬托,衬出一个人的孤绝与无助。
“已知泉路近,欲别故乡难。”到了这两句,情感重心悄悄转移了。死,他已知晓,也已接受,“泉路近”三字写得平静如水。难的是别故乡。他并非怕死,他是舍不得这片土地。父亲的坟在这里,老师的遗志在这里,他少年时走过的山路、望过的江水,都在这里。一旦离去,再也回不来了。“欲别故乡难”,难在情深,难在牵挂。
“毅魄归来日,灵旗空际看。”末尾两句,诗的调子忽然提了起来。他说:我死之后,我的魂魄也会归来,在空中守望那面高举的旗帜。这不是哀叹,不是乞求,而是一种宣告——我的人可以被带走,但我的心不走,我的魂魄不走,我对这片土地的眷恋与对抗争的期许,会一直留在这里。全诗在此由悲转壮,以昂扬收尾,令读者读罢心中一震。
这首诗最令人动容之处,恰恰在于它的克制。夏完淳写这首诗时,已知自己必死无疑,但全诗没有一句哭号,没有一字自怜。他用最平静的语气,写出了最沉重的情感。这种克制,比嚎啕大哭更有力量,也更令后人久久难以释怀。
“无限山河泪”不是一个少年一时的意气,是真实地为这片山河的沦陷而流的泪。夏完淳生于明朝覆亡前夕,从他记事起,战乱便已是生活的底色。他的悲痛,不是单纯的个人情感,而是那个时代无数人共同的哀伤,是对山河易主的切肤之痛。这一层,使这首诗超出了个人抒情的范围,成为一个时代的情感缩影。
“已知泉路近”,他没有回避死亡,也没有假装不知道自己等待的是什么。他正视它,接受它,然后在接受之后仍然写下这首诗。这种坦然,不是麻木,是经过思索之后作出的选择——他宁可死,也不愿以活着为代价向那面他无法认同的旗帜俯首。这是这首诗最有骨气的地方。
“毅魄归来日,灵旗空际看”,是夏完淳对自己身后的想象与宣誓。他相信,死不是终点,他的意志不会因为他的死而消亡。这不是对死亡的逃避,而是对精神延续的坚信——他的人走了,但他守望这片土地的心,他对抗争未竟的期许,会以另一种形式继续存在。
读这首诗,很容易被夏完淳的少年英烈身份所打动,但不妨把对他身份的感慨暂时搁在一旁,只看这八句诗本身。一个人在即将告别故乡、走向死亡的那一刻,写出这些话,无论他是谁、多大年纪,都值得认真读上一遍。
夏完淳被带离松江之后,一路押解至南京。途中他没有试图逃跑,也没有哀求。到了南京,他被关押在牢房里,等待审讯。
审讯那天,公堂之上坐着的主审官中,有洪承畴。洪承畴是福建南安人,曾是崇祯皇帝极为信任的重臣,在松锦之战中兵败被俘,后降清,从此成为清廷在南方推行招降政策的重要人物。明朝遗民骂他、恨他,他都受了。他见过太多人在他面前折腰,以为夏完淳不过又是一个少年,好打发。
然而堂审一开始,夏完淳便声泪俱下地大声颂扬起“洪公殉国”的英烈事迹,说得情真意切,说得在场众人面面相觑,说得洪承畴坐在上首如坐针毡。洪承畴忍了一会儿,终于开口:“我在此。”
夏完淳抬头,冷冷地扫了他一眼:“我知道洪公殉国之事,天下皆知,此间何来洪承畴?”整个公堂陷入沉默。
那年九月,夏完淳被处决,年仅十七岁。他的诗文集后来由人整理保存,《别云间》是其中流传最广的一首。那天他在云间写下这首诗,并不知道会有后来那么多人读到它。他只是在离家的那一刻,写下了他想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