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王世贞
昔闻李供奉,长啸独登楼。
此地一垂顾,高名百代留。
白云海色曙,明月天门秋。
欲觅重来者,潺湲济水流。

写这首诗的时候,王世贞正站在当涂的太白楼上。那是明代嘉靖年间,他以文名誉满朝野,却依然只是一个在仕途上起伏不定的官员。这一次到当涂,并非专程来访,而是行程途中,听人说起城中有一座楼,是为纪念李白而建的,便绕路登了上去。
太白楼坐落在长江南岸的当涂城内,传说李白晚年便是在这一带度过的。他在当涂住过,喝过这里的酒,望过这里的山,最后也葬在了不远处的青山。那座楼并不高,但因为和李白的名字连在一起,就让人觉得登上去之后,脚下的地与旁人踩过的不一样。
王世贞是个极爱李白的人。他自幼读李白的诗,熟到能随口背出大段,也爱学那种纵横飞动的笔势。当他真的站在这座以李白命名的楼上,望着眼前的江水与远山,心里涌起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感慨——楼还在,山还在,江水还在,但那个曾长啸登楼的人,已经消散了七八百年。
他在楼上停留的时间不长,望了一会儿,便取纸提笔,写下了这首诗。诗里没有宏大的抒怀,只是一个人站在前人足迹之上,发了一句轻轻的叹息。
太白楼位于今安徽省马鞍山市当涂县,是为纪念唐代诗人李白而建。李白晚年寓居当涂,公元七六二年在此辞世,葬于附近的青山。太白楼历经多次重建,王世贞登楼时所见,已是后人修葺的版本,但那份对李白的追慕之情,并不因此而减淡。
昔闻 以前听说,过去曾经听闻。这里的“昔”是时间上的回溯,拉开了诗人与李白之间漫长的历史纵深——他不是亲眼见过李白,只是“闻”,是从书卷里、从他人口中得知的,这一字便奠定了全诗追慕前人、感怀物是人非的基调。
李供奉 指李白。唐玄宗天宝年间,李白曾被召入宫中,任“翰林供奉”一职,专为皇帝写诗作文。“供奉”是职官名称,后人以此称呼李白,既是尊称,也带着一点对他那段宫廷岁月的微妙追忆——那是他离自由最近、也离自己最远的一段时光。
长啸 指放声高吟,或仰天长叹。古人所说的“啸”,不是呼喊,而是一种从喉间逸出的清越声调,有时是高兴,有时是感慨,有时只是无处安放的情绪。李白登楼“长啸”,写的是那种旷达而又孤傲的姿态,是属于他独有的气质。
此地一垂顾 李白曾到访此处,在这里留下了目光与足迹。“垂顾”是古代用语,有“屈尊光临”的意思,用在这里,是王世贞对李白的一种崇敬之辞,仿佛李白当年驻足于此,已是对这片土地莫大的眷顾。
高名百代留 盛名流传了百代之久,不曾消散。“高名”不是普通的名声,是那种已经超越了一人一时,融入历史长河的存在。“百代”并非虚夸,李白的名字从唐代延续至今,确实已历千年。
白云海色曙 白云与江水的颜色相互映衬,晨曦初露,海天一线。这一句写的是登楼所见的早晨景象,色调清淡而辽阔,有一种气象万千的宽广感。“海色”在这里并非指大海,而是形容长江水面浩渺、有若海面的样子。
天门秋 天门山在秋日的景致。天门山位于当涂附近,是长江两岸对峙的两座山峰,李白曾写下“两岸青山相对出,孤帆一片日边来”,写的便是这里。王世贞在秋天登楼,抬眼便望见了天门山,那是李白也曾望见的山,触景之下,感慨自然不同寻常。
欲觅重来者 想寻找能够再次来到此地的人,也就是想寻找另一个像李白那样的人。“重来”有两层意思:一是重新回到此地,二是再度出现。诗人的问题,其实是在感叹——像李白这样的人,已经来过,也已经离去,再也找不到了。
潺湲济水流 江水缓缓流淌,声音细长。“潺湲”是拟声词,描摹水流绵延不绝的声响,读来有一种流动的悠长感。“济水”在这里泛指眼前的江水,水流不息,人却已不在,以流水作结,悄然道出了那份无处安放的怅惘。
“供奉”一词在古代是正式的职官名称,并非泛泛的“侍奉”之意。李白担任的“翰林供奉”与正式的翰林学士有所不同,前者地位较低,主要负责应制写作,并不参与政务。因此,那段宫廷岁月对李白而言,与其说是荣耀,不如说是一种华丽的束缚。
供:“李供奉”的“供”读 gōng,第一声,是名词,指职务名称。日常用语中,“供”字还有 gòng(第四声)的读音,如“供奉神明”“供词”,两者意义不同,须加以区分。判断的方法也简单:作名词、表示职务时读第一声;作动词、表示奉献或陈述时读第四声。
长:“长啸”的“长”读 cháng,第二声,在这里表示声调悠长、持续,不读 zhǎng(第三声)。“长”字的两个读音,一般以“时间或空间上的延伸”判断读第二声,以“生长、增长”等动作义判断读第三声。“长啸”是放声高吟,啸声拖得悠长,自然读第二声。
曙:“海色曙”的“曙”读 shù,第四声,意为天亮、黎明,如“曙光”“拂曙”。这个字在日常生活中并不常见,容易与“暑”(shǔ,第三声)混淆。两字字形相近,区别在于“曙”左边是“日”旁,与天色有关;“暑”上方是“日”,与热度有关,读音也不同。
潺湲:“潺湲济水流”的“潺湲”读 chán yuán,两字均读第二声。“潺”与“缠”声母相同,“湲”与“源”读音相近,合在一起念出来,本身就有一种绵延流淌的节奏感。这个词专门用来描摹水流细长、声音连绵不断的状态,是古诗文中描写水声最常用的词语之一。
这首诗用字不多,却有几处容易读错。“供奉”的“供”、“长啸”的“长”,都是一字两读的常见多音字,须结合词义判断。“潺湲”两字在日常阅读中出现频率不高,建议多读几遍,让声音在口中留下印象,再遇到时便不会陌生。
这首诗只有八句,却把一个人登楼时的心理层次写得极为完整。前两句是听闻,中间四句是眼见,末两句是追问,三个动作接连发生,带着一种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的节奏感。
“昔闻李供奉,长啸独登楼。”开篇便是一个时间的跨越。“昔闻”把李白的存在推到了遥远的过去,他不是现在的人,是王世贞从书里读到、从传说里听说的人。然而下一句,那个遥远的人忽然有了具体的动作——“长啸独登楼”,仿佛他此刻正站在同一座楼上,正在放声长吟。“独”字是诗眼,李白登楼时是孤身一人的,那种孤傲与疏狂,正是他区别于众人之处。两句合在一起,有一种时空叠合的奇妙感:诗人用脚踩着的是同一块地,但人,已经换了。
“此地一垂顾,高名百代留。”这是全诗最带感慨的两句。李白不过是“一垂顾”,只是在这里停留过、看了一眼,就留下了延续百代的名声。这里面藏着一种强烈的对比:那个行迹飘忽的人,并没有刻意在此留名,只是来过,只是登过,却成了这座楼永远的注脚。而无数后来者,又有谁能像他这样,只是路过,便让一地山水也因此染上了文学的颜色?
“白云海色曙,明月天门秋。”诗到这里,忽然转向景色。白云、海色、明月、天门山,这四个意象一字一词,几乎不加修饰,却组成了一幅颜色极干净的画面。王世贞写的是登楼所见,但他选择的,恰好是李白也曾写过的景色——天门山出现在李白的诗里,这里的长江也出现在李白的诗里,仿佛每一处风景,都留着李白看过的目光。这两句写景,其实也是在说:景色依旧,只是人不同了。
“欲觅重来者,潺湲济水流。”末两句是全诗情感最低沉的地方,却又是写得最轻的地方。诗人没有悲恸,没有呼号,只是轻轻问了一句:想再找一个像他那样的人,去哪里找呢?下一句不回答,只是把目光投向了流水——水流潺湲,日夜不止,但什么也没有说。流水是最常见的时间意象,它的沉默,就是答案。
这首诗最耐读的地方,在于它克制。王世贞没有用一个字直接表达对李白的仰慕,也没有写出自己登楼时的激动。他只是描述所见、所闻、所感,把那份感慨藏在“昔”“独”“一”“百代”这些看似平淡的字里,让读者自己去体味。这种写法,正是古典诗歌中“不著一字,尽得风流”的路数——越是克制,越是动人。
这首诗表面上是登楼之作,写的是一个人爬上一座楼、看了一眼风景之后,随手写下的感慨。但细读之下,诗里藏着几层意思,层层叠进,最终落在一个无解的追问上。
王世贞对李白怀有深厚的钦仰,这不是客气的赞美,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折服。一个以文才闻名当世的人,来到前人留下足迹的地方,心里涌起的不是骄傲,而是更深的感慨——他意识到,无论自己写了多少、名气多高,那个“昔闻”的人,依然在他仰望的方向。这种追慕,是真实的,也是谦逊的。
“高名百代留”写的是李白的幸运,但背后藏着的是一种对才华稀缺的感叹。李白这样的人,几百年才出一个,“欲觅重来者”,找不到的。诗人把这个问题抛出来,并没有给答案,因为答案本来就是空白的。历史上有过那么多诗人,但李白只有一个,这是无法绕过的事实。
楼还在,江水还在,天门山还在,云还是那片云,月还是那轮月,但李白已经不在了。王世贞站在那片景色里,感受到的是一种奇异的时间错位——眼前的一切都在,偏偏最重要的那个人不在。这种“物是人非”的感触,是人类面对历史时最常有的情绪,也是最难以化解的那种。
读这首诗,不必把王世贞的感慨理解成纯粹的悲哀。“潺湲济水流”的结尾,既是遗憾,也是一种接受。水流走了,但还在流;李白走了,但名字还在。那份怅惘里,有一点点释然,正如古人常说的“江山代有才人出”——叹息不是终点,而是一种与时间和解的方式。
关于太白楼,当地流传着这样一个说法。据说在明代某年,当涂县官修缮太白楼,打算在楼内立一块石碑,刻上历代登楼诗人的姓名,以作留念。有人提议,把王世贞这首诗刻在碑上,理由是他当时文名极盛,又有这首专写太白楼的诗,再合适不过。
但也有人反对。反对的理由有些奇特:这首诗里,王世贞只字未提楼的样子,没写楼有多高,没写楼上的栏杆,甚至连“太白楼”三个字也没出现在诗里。一首登楼诗,连楼都不写,算哪门子登楼?
两方争执了一阵,最终这块碑也没能立起来,原因不是争议,而是县里拨下来修缮用的银两不够,楼修了一半便搁置了,碑的事也就无人再提。
这件事本身不算什么大事,却无意间触及了一个有意思的问题:什么才是“写”了一首登楼诗?写了楼的外形,是写楼;写了从楼上望见的风景,也是写楼;但王世贞这首诗,连楼都没正面描写,只是借着登楼这个动作,写了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怅望。楼,只是一个起点,真正落笔的,是时间。
后来有个读书人听说这段旧事,说了一句话,倒是贴切:“写楼者,未必写得出楼中之意;不写楼者,有时反把楼里的魂写尽了。”这句话不算高论,却让人想了想,觉得有点道理。
太白楼如今仍在当涂,历经数百年,多次重建,已非王世贞当年所见的模样。但那首诗还在,“欲觅重来者,潺湲济水流”,读来依然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楼换了,人换了,这一句却好像从来没有过期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