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李攀龙
英英天上云,不照浊水泥。
新婚日以亲,贱妾日以携。
繁声出皓齿,妙舞生春姿。
缟綦难为容,弃如秋草萎。
念当羽翼乖,依依即路岐。
良人无古欢,妾自中心知。

李攀龙是明代嘉靖、隆庆年间的重要诗人,与王世贞等人并称“后七子”,以“文必秦汉,诗必盛唐”为旗帜,力主诗歌复古。他的《古意》系列组诗,正是这种复古主张的集中实践——借汉乐府与六朝古诗的笔法,写宫闺哀怨与人生感慨。
《古意(其五)》写一个女子被丈夫冷落抛弃的心境。在中国古典诗歌传统中,以女子口吻抒写被遗弃的哀怨,往往并不止于男女之情,而是借此寄寓文人怀才不遇、君恩薄凉的心迹。这一写法可追溯到《诗经》中的《谷风》《氓》等篇,经由汉代乐府、六朝宫体,绵延至唐宋,早已蔚为传统。
李攀龙写此诗时,仕途屡经波折,虽以才学扬名于朝,却几度被迫挂印离去。他以“贱妾”自比,以“良人”喻君,以“新婚”暗指取代自己的新贵,将内心的失落与不甘,悉数藏入这十二句仿汉乐府的诗行之中。通篇语调平缓,愈是克制,愈显沉郁。
在中国古典诗歌中,“香草美人”历来是文人自喻的惯用手法,最早可追溯至屈原的《离骚》。用弃妇的哀怨写仕途失意,用女子被冷落写臣子遭疏远,是古诗中极为常见却又极为深沉的一种写法。读这首诗时,不能只看表面的男女情事,更要体会诗人藏在其中的政治感喟。
英英 轻盈洁白、明亮飘逸的样子。这里用来形容天上的云彩,取其高洁、明亮之意,与后句的“浊水泥”形成鲜明对照。
浊水泥 污浊的泥水,用来比喻卑微低贱的处境。诗人以此自喻,暗示自身处于污浊纷乱的境地,无法与那高洁明亮之物相映照。
新婚 此处指新来的妻妾,并非专指新婚之日,而是泛指那个后来者、那个取代旧人的新欢。
日以亲 日益亲近,一天比一天更受宠爱。“日以”强调的是一种持续的变化,不是一蹴而就,而是缓慢却无情地推进。
贱妾 女子对自己的自谦之称。“贱”是古代女子惯用的谦辞,“妾”则是已婚女子对自身的称呼,此处也是诗人的自比之词。
日以携 日益疏远、离散。“携”在此处作“离散”解,与“携手”的日常用法相反,指的是两人之间的情分一点一点地剥落。
繁声出皓齿 繁华的歌声从洁白的牙齿间流溢而出,形容新欢歌喉婉转、声音动听。“皓齿”是古人描摹美人的惯用词,与“明眸”并称,指牙齿洁白如玉。
妙舞生春姿 曼妙的舞姿呈现出如春天般生机盎然的美丽。“春姿”取春意盎然、青春貌美之意,与“繁声”一句合看,描绘的是新欢能歌善舞、光彩照人的形象。
缟綦 白色的丝绸(缟)与黑色的丝带(綦),此处泛指素朴的装扮,与前句新欢的歌舞繁华恰成对比。
难为容 难以修饰容颜,有两层意思:一是朴素的装扮已无法与歌舞之人相比,二是心灰意冷、无心打扮。两层意思叠在一起,写出了被冷落之人的落寞。
弃如秋草萎 被抛弃的命运如同秋天里枯萎的野草,凋零而无人问津。“萎”字写出了生命力的彻底消耗,意象萧瑟,情感沉郁。
羽翼乖 羽翼离散,比喻昔日相互依傍的情分已然破裂,无法再彼此扶持。“乖”在此处作“违背、分离”解,并非“乖巧”之意。
依依即路岐 依依不舍地走向分别的岔路口。“路岐”即岔路,象征两人从此各奔东西、再难相聚。即便心中万般不舍,脚步仍不得不迈向离别。
良人 丈夫。这是古代女子对丈夫的称呼,“良”字原有美好、善良之意,但用在此处,带着一丝苦涩的反讽——那个曾经“良”的人,如今已不再回头。
古欢 往日的欢情,旧时的深情厚意。“古”字在此处并非指遥远的古代,而是“从前、昔日”之意。
中心知 在内心深处明白。“中心”指内心最深处,不是显露于外的知晓,而是一种沉默的、不言自明的了然。
缟:读 gǎo,第三声,指白色的生绢。不要读成 hào 或 gāo,这是一个较生僻的字,容易因字形而误判读音。
綦:读 qí,第二声,指黑色或深青色的丝带,古时常用于鞋饰或衣带。此字较为罕见,不要读成 jī 或 qǐ。
皓:读 hào,第四声,洁白光亮之意。不要读成 gào,“皓齿”即洁白的牙齿,是古诗中形容美人的常见词。
携:读 xié,第二声。在日常语境中多作“携带、携手”解,但在这首诗中作“离散、疏远”解,读音相同,含义截然相反,阅读时需留意上下文。
萎:读 wěi,第三声,枯萎、凋落之意。不要误读成 wēi(微),两字字形相近,需加以区分。
乖:读 guāi,第一声。在日常用语中常作“乖巧、听话”解,但在文言文中,“乖”的本义是“违背、背离、分离”,此处“羽翼乖”即羽翼离散之意,与日常用法差异较大,需特别注意。
“缟綦”二字是全诗中读音最容易出错的地方,gǎo qí,两字合在一起读时语调先降后升,朗读时不妨放慢节奏,把两个字读清楚,才能让听者感受到那种素朴与凋零的意象。
《古意(其五)》全诗十二句,以女子的口吻娓娓道来,情感层层推进,从起兴对比,到具体描绘,再到内心的最终独白,结构紧凑而意蕴深长。
首联:英英天上云,不照浊水泥。
开篇以天上的白云与地上的污泥起兴,以景物对比引出全诗的基调。明亮洁白的云彩不会照耀污浊的泥水,这里既是自然现象的陈述,也是女子内心感受的投射——那些高洁美好的事物,从来不会垂顾自己这样处于卑微之中的人。起手平静,却藏着深重的落差感与自我贬低,语气是克制的,情感却已是沉的。
颔联:新婚日以亲,贱妾日以携。
这一联是全诗对比最为直白、也最为刺痛的地方。新人一天天得宠,旧人一天天被疏远,“日以”二字反复出现,强调的是一种持续累积的变化,不是一朝一夕的突变,而是缓慢而无情的推移。正是这种“日以”,让旁观者看得更清楚,也让当事人更难以开口。
颈联:繁声出皓齿,妙舞生春姿。
视角忽然转向,细腻描绘新欢的歌声与舞姿。声音繁华婉转,从洁白的齿间流出;舞姿曼妙,如春天般生机盎然。这两句写得越美,越是以旁观者的眼光去欣赏,越能感受到旧人内心深处那种无法言说的酸苦——她不是被一个平庸的人取代,而是被如此鲜活、如此明亮的存在所替代,这种“美丽的对比”比任何指责都更令人心碎。
过渡:缟綦难为容,弃如秋草萎。
从描绘新欢的繁华,陡然转回旧人的处境。素朴的装扮在这样的比照下显得格格不入,甚至连“为容”的心气都已丧失。“弃如秋草萎”五字,将全诗情感压缩至最低点——不是壮烈的离别,不是激烈的控诉,而是像枯草一样静静凋零,被遗忘在荒野之中。萧瑟的意象之下,是一种彻底的、无力回天的落寞。
“缟綦难为容”一句,与前面“繁声出皓齿,妙舞生春姿”构成隐性对比。新欢有繁声、有春姿,而旧人只剩素朴的缟綦,甚至“难为容”——无心打扮,也无处打扮。诗人没有直接比较两人的容貌,只是各写其状,却已将高下悬殊写得入骨三分。
尾联:念当羽翼乖,依依即路岐。良人无古欢,妾自中心知。
结尾四句是全诗情感最深沉的部分,也是最令人动容的地方。“羽翼乖”写出了昔日相互依靠的情分已然破裂,“依依即路岐”写出了即便心中万般不舍,也只能走向分别。最后两句尤为精妙——她并不质问,也不争辩,只是说:丈夫是否还有从前的深情,“妾自中心知”,她自己心里早已清楚。这种沉默的知晓,比任何一声哭喊都更令人长叹。欲言又止,言尽而意不尽,是此诗结尾的绝大妙处。
从表层来看,这首诗写的是一个女子遭受丈夫冷落、最终被遗弃的悲剧。新人来了,旧人被推到一边,这是古代宫闺之中十分常见的处境。诗人以平静的笔调叙述这一切,没有激烈的控诉,没有声泪俱下的哀号,只是陈述,只是对比,只是最后那句静静的“妾自中心知”。正是这份克制,使得诗中的哀情显得格外真实,格外沉重。
从深层来看,这首诗借弃妇之口,写的是诗人自身的处境。李攀龙一生几度进退官场,深知被权贵疏远、被新人取代的滋味。他以“贱妾”自比,以“良人”喻君,以“新婚日以亲”写新贵得势,以“弃如秋草萎”写自身遭遇。这种以弃妇自喻的写法,是中国诗歌中最古老、也最深沉的一种抒情方式,屈原、曹植、李白都曾用过,李攀龙在此将其承续下来,写得不露痕迹,却字字有所指。
理解这首诗,需要同时把握两个层面:既要看到那个素朴的女子在诉说她的委屈,也要看到诗人在这委屈背后藏着的一份更深的、关乎自身命运的感慨。两个层面并行不悖,正是这首诗意蕴深厚的原因所在。
明嘉靖三十八年的秋天,李攀龙第二次辞官,从京城动身南归,途经某处驿馆,在那里滞留了两日。
驿馆墙边有一丛野草,初来时还带着几分绿意,待到他要离开的那个清晨,夜里下了一场霜,那丛草已彻底倒伏在地,蔫蔫地贴着泥土,再也撑不起来。他在驿馆门口站了很久,看着那丛草,忽然觉得有些话积在心口,想说,又不知从何说起。
进京这些年,他见过太多类似的事。新人入朝,旧人渐冷,那些曾经称兄道弟的同僚,不过数月便已另投门路。他并不是不明白这其中的道理,只是明白归明白,心里仍旧是钝钝的不舒坦。他想到汉乐府里那些被遗弃的女子,想到她们说话时的语气——不哭,不闹,只是平静地把一切都说出来,平静得让人心里发酸。
那两天里,他写下了《古意》组诗中的数首,其中便有这《其五》。诗写完后,他自己读了一遍,搁下笔,没有再说什么。后来有人问他这组诗写的是什么,他只答了一句话:“天上云自明,泥中人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