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望
作者 李梦阳
黄河水绕汉宫墙，河上秋风雁几行。
客子过壕追野马，将军弢箭射天狼。
黄尘古渡迷飞挽，白月横空冷战场。
闻道朔方多勇略，只今谁是郭汾阳。
创作背景
李梦阳，字献吉，号空同，是明代“前七子”的领袖人物，一生力主“文必秦汉，诗必盛唐”，在当时文坛影响深远。他性情耿直，屡次上疏弹劾权贵，因而几度身陷囹圄，仕途之路走得格外坎坷。
这首《秋望》的写作，与他长期游历或任职于北方边地的经历密切相关。明代中叶，北方边患严峻，鞑靼各部频繁扣边，烧杀劫掠，而朝廷内部则党争不断，文官相互倾轧，武将多有怯战之心，边境真正需要的那种能独当一面的将帅，已是可望而不可求。诗人立于黄河边塞，目之所及是莽莽黄沙、南归雁阵、沉寂的古渡与冷清的战场，这一切交织在一起，触动了他胸中久已郁积的忧国之情。想起唐代郭子仪以一人之力撑起大唐后期的半壁江山，再看当时朝廷，竟无一人可与之相提并论，他便写下了这首沉郁雄浑的边塞之作。
李梦阳写这首诗时，明王朝已进入中叶，朝廷积弊日深，土木堡之变的阴影尚未从人心中消散，北境边患持续不止。诗人借古讽今，以唐代名将郭子仪的功业来映衬现实的无将可用，写出了一代文人面对时局的沉痛与无奈。
字词注释
汉宫墙 这里的“汉”并非实指汉代，而是诗人借用“汉家”这一惯用说法来代指本朝，即明朝的宫城或边关城墙。这种以古代泛称指代当朝的写法在唐宋边塞诗中极为常见，读者无需拘泥于字面的朝代。
客子 即旅途中的游子，离家在外之人。这里既可理解为泛指边关附近的普通行旅，也可视为诗人的自况——他本非边地之人，却流落至此，自然也是个“客”。
过壕 壕指壕沟，是边防工事中用于阻挡敌方骑兵的沟堑。“客子过壕追野马”，描绘的是荒野之中游子越过壕沟、野马四散逃窜的萧索景象，既写出了边地的荒凉，也隐含了防线废弛、人迹罕至的意味。
飞挽 “挽”指用车马运送辎重物资，“飞挽”即快速转运军粮、器械的车队。“黄尘古渡迷飞挽”，写出了古老渡口上黄尘漫天，运送军需的车马在其中若隐若现的混沌之感，一股苍茫与仓皇同时扑面而来。
朔方 朔，即北方。“朔方”泛指北部边疆地区，自古便是中原政权与北方游牧民族交锋的要地。唐代曾在此设“朔方节度使”，郭子仪便长期在这一带抵御外敌，戍守边关。
郭汾阳 即郭子仪（697—781），唐代名将，平定安史之乱的首功之臣，此后又数次击退吐蕃与回纥的入侵，以一人之力撑起了大唐后期的军事防线。因功勋卓著，被封为汾阳郡王，后世遂以“郭汾阳”称之。诗末以此人物作结，意在感叹当世再无如此英雄，令人扼腕。
“只今谁是郭汾阳”是全诗的灵魂所在。郭子仪早已成为一个历史符号，象征着临危不乱、力挽狂澜的将帅气概。诗人以反问收笔，不是在追溯历史，而是在叩问现实——眼前这片边关，如今还有没有这样的人？
读音说明
壕：读 háo，第二声，声调上扬。“壕”与“豪”同音，字形相近，需加以区分，不要读成 hào。
挽：读 wǎn，第三声，不要误读成 wàn。“飞挽”中取运送、转运之意，与“挽留”“挽联”读音相同，含义各异。
朔：读 shuò，第四声，不要读成 suò 或 shuō。“朔方”“朔风”均用此字，皆与北方或农历每月初一有关，读音固定为第四声。
汾：读 fén，第二声。“汾阳”是山西地名，“汾”字常见于山西地名与物产之中，如汾河、汾酒，均读 fén，不要读成 fèn。
朗读这首诗时，整体节奏宜沉郁有力，不宜轻快。尾联“闻道朔方多勇略，只今谁是郭汾阳”，末句须放慢语速，以反问语气收尾，略作停顿，方能传达出诗人心中那份无言的苍凉与叹惋。
诗歌赏析
《秋望》是一首七言律诗，全诗八句，结构严整，意境苍茫，读来气势浑厚，字里行间充满了边塞特有的辽阔与悲凉。
首联：黄河水绕汉宫墙，河上秋风雁几行。
起笔便是大开大阖的边塞气象。黄河蜿蜒流淌，环绕着宫城高墙，秋风吹过河面，几行大雁向南飞去。这两句所描绘的是一幅典型的北方秋日边塞图，画面开阔而清冷。黄河的奔涌与大雁的南飞，共同传递出一种季节更替、岁月流逝的沧桑感。雁阵南去而旅人不能归，这一隐含的对比，悄然为后文的情感奠定了基调。
颔联：客子过壕追野马，将军弢箭射天狼。
此联以动写静，借两个截然不同的动作——旅人追马与将军逐敌——勾勒出边地的生机与紧张。“客子过壕追野马”，是一种近乎漫不经心的日常写照，在荒野的壕沟旁，有人策马追逐逃散的野马，这个细节显得真实而生动；而“将军弢箭射天狼”，则将笔触一转，引入战事，刀光剑影之间，将领追击胡族首领的画面呼之欲出。两句并列，一文一武，一平静一激烈，形成鲜明反差，共同构成边地生活的真实切面。
颈联：黄尘古渡迷飞挽，白月横空冷战场。
这是全诗意境最为深沉的一联。黄尘滚滚，笼罩着古老的渡口，军粮车马在其中穿行，显得模糊而仓皇；烈日高悬于空，照着冷寂的战场，那光并非温暖的光，而是一种令人生寒的、与“冷”字遥相呼应的苍白之光。“迷”与“冷”两字是这一联的诗眼，前者写视觉上的混沌，后者写心理上的肃杀，两字合在一起，将边关那种既壮观又令人压抑的氛围写到了极致。
尾联：闻道朔方多勇略，只今谁是郭汾阳。
结尾两句以反问作收，是全诗情感的爆发点。据说北方边地从来不缺英勇善战之人，可是，如今这里究竟还有谁能称得上是郭子仪那样的人物？这个反问，表面上是在追问，实则是在感叹——郭汾阳式的人物，已经再难寻觅了。这种以古问今的手法，使得这首诗从一幅单纯的边塞风景图，上升为一首充满家国忧思的沉郁之作。
这首诗最出色之处，在于能在极为克制的篇幅内，将边地景观、军旅生活与历史感慨三者融为一体，不着一字直抒胸臆，却在“只今谁是郭汾阳”的反问中，将满腔的忧国之情倾泻而出。读来如闻边风，如见黄尘，是明代边塞诗中不可多得的佳作。
主题思想
- 边塞忧患
最直接的解读，是将这首诗视为一首典型的边塞忧患之作。诗人身处北境，目睹黄河边塞的苍茫景象，心中涌起的是对边防现状的忧虑。黄尘、飞挽、冷战场，这些意象并非纯粹的风景描写，而是战时边关真实状态的写照，其中隐含着诗人对朝廷无力御敌的深深忧虑。
- 怀古叹今
另一种读法，是着眼于尾联对郭子仪的追思，将全诗理解为一首怀古之作。郭汾阳是唐代将才的顶峰，诗人以他为参照，意在批评当时朝廷武备废弛、将才匮乏的现状。这种“借古讽今”的写法，在中国古典诗歌中有悠久的传统，李梦阳借此手法，将个人的感慨融入历史的纵深之中，一声叹息，跨越了几百年。
- 文人的家国情怀
还有一种读法，是将作者李梦阳的身份代入其中。他是以天下为己任的文人，“客子”的漂泊与“将军”的征战并列，或许也隐含了他对自身文人处境的反思——他只能写诗，而不能亲上战场。这种无力感，与尾联的反问遥相呼应，构成了一种复杂而动人的内心张力。
诗人所追问的不只是“谁是郭汾阳”，更深层的，是在追问一个时代的精气神究竟还在不在。这种对英雄气概的渴慕，对现实的失望，折射出的是整个明代中期文人阶层对国家命运的深切关切，也正因如此，这首诗跨越时代，至今读来仍令人感怀。
黄河边上的那声叹息
说的是李梦阳某次被贬出京，途经北方边境时，特地绕道去看了一眼黄河。那是一个深秋的下午，天色已暗未暗，河面上有风，吹得人衣袖猎猎作响。他站在河边，看着水流湍急，望着几行大雁从远处的云层中穿过，不知怎的，心里忽然堵了一口气，上不来也下不去。
同行的友人问他在想什么，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看这河，流了多少年了，汉时流，唐时流，到如今还在流。可那些撑得住这片江山的人，一个比一个少。”友人不知该如何接口，只好跟着沉默。
那天晚上，他在驿站里写下了《秋望》。写完之后，他把诗稿折了又展，展了又折，最终没有给任何人看，只是放进了行囊最深处。他知道这首诗说的是实话，但实话有时候是最无用的东西。
后来，这首诗在他的文集刊行之后，才被更多人读到。有读者说，读到“只今谁是郭汾阳”这一句时，心里有一股说不清楚的难受，好像这句话问的不是唐代的事，也不是明代的事，而是每一个时代都曾有过、也都不愿正视的那个问题。大概正是因为这样，这首诗才得以流传下来——那声叹息，不只属于李梦阳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