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曾几
梅子黄时日日晴,小溪泛尽却山行。
绿阴不减来时路,添得黄鹂四五声。

曾几是南宋初年的诗人,字吉甫,号茶山居士,祖籍赣州,后定居浙江。他为官清廉,性情耿直,仕途几经波折,却始终保持着一种从容淡泊的心境,一生写了不少山水行旅诗,风格清新自然,不事雕琢,在当时颇有口碑。
《三衢道中》是曾几在游历三衢山途中所作的一首纪行诗。三衢,即今浙江省衢州一带,山水秀丽,历来是文人雅士游览的胜地。这首诗写的是他初夏时分行经三衢山路上的所见所感,全诗不着一个“愁”字,却满溢着轻快与惬意,读来令人仿佛也跟着走进了那片绿意盎然的山间小路。
南宋时期,江浙一带经济繁荣,水路交通发达,文人出行多借舟楫之便。曾几这次旅途,便是先乘小舟沿溪而行,待溪尽舟停,再改走山路,一路山色相伴,鸟鸣相随,心情自然格外舒畅。这首诗正是在这样的旅途心境下,信手写就的。
曾几是南宋著名诗人陆游的老师。陆游在谈及自己的诗歌创作时,曾多次提到曾几对他的影响,称其教导自己要以杜甫为师,以雄浑为本。能培养出陆游这样的大诗人,足见曾几在诗学上的造诣之深。
三衢道中 三衢,即今浙江省衢州市一带,古称“三衢”,因境内有三条山岭相交而得名。“道中”即途中、路途之中,点明这是一首行旅诗,写的是旅程中的所见所感,而非在某处驻足静观。
梅子黄时 梅子成熟泛黄的时节,大约在每年农历四五月间,正是江南的初夏。这个时节,通常阴雨连绵,俗称“梅雨季”,天气多半湿闷,难见晴日。
日日晴 天天都是晴天。在梅雨时节里出现连续的晴天,是一件让人格外高兴的事。诗人以这三个字起笔,便为全诗定下了明快愉悦的基调。
小溪泛尽 乘坐小舟沿着溪流一路行驶,直到溪水浅尽、无路可行为止。“泛”是泛舟、乘船之意,“尽”指溪流到了尽头,已不能再行船了。
却山行 “却”在这里是“转而”“于是”的意思,并非退却。意思是:船行不通了,便改走山路,继续前行。一“泛”一“行”,将旅途的变化写得自然流畅,毫不费力。
绿阴不减来时路 归途中,路边绿树成荫,浓密的树荫与来时所见不差分毫,一片翠绿依然如故。这句话看似写景,实则暗含诗人对这段旅途流连不舍的心情。
添得黄鹂四五声 更令人惊喜的是,回来的路上,还多了四五声黄鹂的鸣叫。黄鹂即黄莺,叫声清脆婉转,是典型的春夏之声。“添得”二字,写出了一种意外之喜,仿佛旅途本已圆满,偏偏又多了这一份意外的礼物。
衢:读 qú,第二声,“衢”字较为生僻,原意是四通八达的道路,“三衢”是地名专用,朗读时需特别留意。
泛:读 fàn,第四声。“泛舟”“泛尽”中的“泛”,是乘船漂行的意思,不要与“泛滥”混淆,字形相同,语境不同。
却:这里的“却”是转折、转而的意思,与现代汉语中“退却”“推却”的“却”字形相同,但用法不同,需根据语境理解。
阴:“绿阴”即绿树成荫,这里的“阴”与“树阴”“林阴道”同义,不要误读为 yìn。
鹂:“黄鹂”是鸟名,“鹂”字单独出现时较少见,但组成“黄鹂”一词时,读音相对固定,第二声要读得清晰。
“三衢”的“衢”字是本诗最容易读错的字,读音为 qú,第二声。朗读时容易把声调滑向第一声,需刻意放慢语速,将声调读准,才不会影响整首诗朗读时的韵律感。
《三衢道中》是一首短小精悍的七言绝句,全诗仅二十八个字,却写出了一次完整旅途的神韵,字里行间洋溢着一种真实的、不加雕饰的欢喜之情。
首句:梅子黄时日日晴
开篇便写时节与天气。梅子黄时,照理该是阴雨绵绵的梅雨季,偏偏遇上了“日日晴”,这份意外的好天气,给整首诗铺下了明亮轻快的底色。诗人没有直接说自己心情好,只用“日日晴”三个字,便把那种旅途得天时之助的喜悦传达得淋漓尽致。
次句:小溪泛尽却山行
第二句写旅途的方式与变化。先是泛舟溪上,等到溪流走到了尽头,便改走山路。这句话读起来极为自然,却暗藏一种结构上的精巧——“泛”与“行”两个动作,把水路与山路的切换写得如行云流水,让读者跟着诗人一起,从舟上移步山间,毫无突兀之感。
第三句:绿阴不减来时路
归途写景,重点在“不减”二字。来时的绿荫依旧浓密,归途与来路一样美好。这句话貌似只是在描写眼前的景色,实则透露出一种对这段旅程依依不舍的心情:路还是那条路,景还是那片景,美好并未因旅途将尽而消减半分。
末句:添得黄鹂四五声
结尾一句是全诗的点睛之笔。归途中不仅有绿阴作伴,还多了几声黄鹂的鸣叫。“添得”二字极为传神,写出了一种计划之外的惊喜——旅途原本已经很圆满了,偏偏又多出这几声鸟鸣,让人觉得连大自然都在为这次旅行锦上添花。黄鹂声清脆动听,几声入耳,整首诗的氛围便活泼了起来。
这首诗的高明之处,在于它用“不减”与“添得”两个词,在归途的写景中注入了层层递进的惊喜感。来时已好,归时不减,更添鸟鸣——三个层次环环相扣,使一次普通的山间旅行,在诗人笔下变得余韵悠长、意趣盎然。
《三衢道中》是一首典型的行旅诗,主题鲜明而纯粹:写的是旅途中遇见好天气、好风景、好声音时,一个人内心自然涌起的那份轻松与喜悦。
全诗没有一个字正面写“情”,却处处是情。梅雨时节的连日晴天,是情;泛舟溪上改走山路的随性自在,是情;归途中绿阴依旧的留恋,是情;几声黄鹂叫声带来的意外之喜,更是情。诗人把这些感受融入景色之中,不发议论,不抒长叹,只是轻描淡写地记录下来,反而显得格外真实动人。
诗人遇到好天气,便感到高兴;舟路不通,便改走山路,丝毫没有抱怨,反而走出了一路好景。这种对旅途变化的顺其自然,透露出一种通达而从容的处世态度,是诗人性情的真实写照。
黄鹂的叫声,在旁人看来或许只是路过时偶尔听见的背景声,但诗人偏偏把它单独拈出,还特意数了“四五声”。这种对细节的敏感,反映了曾几对自然万物的真切关注,而非走马观花式的游历。
整首诗的情调始终是轻快明朗的,没有一丝忧郁与沉重。这在宋诗中并不常见——宋代诗人往往偏爱在写景中寄托深沉的感慨,而曾几这首诗却只是单纯地写出了旅途中的好心情,清新之中自有一种难得的坦然。
这首诗常被选入小学语文教材,是因为它不仅语言浅近、易于理解,更重要的是,它所表达的那种面对自然时由衷而生的喜悦,是人人都能感受到的真实情感。好的诗,不一定要写得深奥,写得真实,同样可以流传千年。
据说曾几晚年曾与学生谈起诗歌创作,说写诗最难的不是堆砌华丽的辞藻,而是把一个真实的瞬间写得让人身临其境。他说,自己写《三衢道中》的时候,并没有刻意要写一首什么样的诗,只是走在山路上,听到了几声黄鹂叫,突然觉得这一趟出来,实在是值了。
那一年,他已年过五旬,身体大不如前,出行不比年轻时方便。这次去三衢,原本只是一趟寻常的旅程,没想到梅雨季里偏偏遇上了好天气,溪水清澈,舟行顺畅,等到溪路走完改走山路,山间的绿荫又浓又深,走着走着竟一点也不觉得累。回程的路上,他慢慢地走,有意拖延着脚步。他知道,这样的好天气不会一直有,这样的山路也不会一直这么好走。正这么想着,树丛里忽然响起了几声黄鹂的叫声,清脆得让他停下了脚步。他站在那里听了片刻,然后摸出随身携带的纸笔,把这几句话记了下来。
后来他的学生陆游读到这首诗,笑着说:“先生这首诗,读来不像是在作诗,倒像是一个人走在路上,顺口说给自己听的话。”曾几听了,也笑了:“能让人读了就想出门走走,那便是好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