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阿鲁威
鸱夷后那个清闲?谁爱雨笠烟蓑,七里严湍。
除却巢田,更无人到,颍水箕山。
叹落日孤鸿往还,笑桃源洞口谁关?
试问刘郎,几度花开,几度花残?
问人间谁是英雄?有酾酒临江,横槊曹公。
紫盖黄旗,多应借得,赤壁东风。
更惊起南阳卧龙,便成名八阵图中。
鼎足三分,一分西蜀,一分江东。

阿鲁威是元代散曲家,本名阿鲁温,字叔正,号东泉,蒙古人,曾任南台御史、太平路总管等职。他既在官场行走,又喜与文人唱和,所作散曲、杂剧在元曲中占有一席。这支《蟾宫曲》并非一时即兴的闲情小调,而是把历代隐士与英雄一并拉进同一支曲里,在问答之间反复掂量“清闲”与“功名”孰轻孰重。
元代政局更迭频繁,许多汉族士大夫在仕途与山林之间摇摆不定。阿鲁威身为蒙古官员,却能写出对范蠡、严子陵、巢父许由的追慕,又能对曹操、诸葛亮、三国鼎立侃侃而谈,说明他关注的不是某一朝某一派的立场,而是人究竟该把心安放在哪里。曲的前半写隐逸,后半写英雄,语气由轻问转入慨叹,再转入排比式的追问,节奏一层紧过一层,正是元散曲“本色”与“豪放”并存的典型写法。
《蟾宫曲》属双调,是北曲常用宫调之一。阿鲁威此曲多用四字、七字句交错,句末常押仄声韵,读来顿挫分明。节选部分虽不全曲,但起承转合已自成一篇,适合作为课堂诵读与赏析的篇目。
鸱夷 指春秋时越国大夫范蠡。他助越王灭吴后,功成身退,泛舟五湖,自称“鸱夷子皮”。“鸱夷后”即范蠡归隐之后,暗指功业已成、急流勇退的那段岁月。
清闲 此处不是懒散,而是摆脱权位后的自在与空明。曲首以反问起笔,意在追问:范蠡之后,世上还有谁能真正守得住这份清闲?
雨笠烟蓑 雨打斗笠、烟笼蓑衣,是渔父、隐士的常见装束。柳宗元《江雪》中有“孤舟蓑笠翁”,此处意象相近,写的是一种甘愿与烟水为伴、不慕荣华的生活态度。
七里严湍 “七里”指富春江七里滩,“严湍”指严子陵隐居处的急流。严子陵是东汉隐士,刘秀即位后多次征召,他坚辞不就,在富春山垂钓。后人把这一带江水与他名字连在一起,成为隐逸的代名词。
巢田 合指巢父、许由。相传尧要让天下给许由,许由听罢到河边洗耳,巢父见了便说水也被弄脏,牵牛到上游饮水。二人皆不屑帝位,后世并称高士。
颍水箕山 颍水在河南,箕山在登封,相传许由、巢父曾在此隐居。曲中并提,是把两处胜迹叠在一起,强调“除却巢田”之外,真正肯归隐的人寥寥无几。
落日孤鸿 夕阳下孤雁往返。雁能高飞远徙,却仍是“孤”鸿,暗合人世漂泊、来去匆匆之感,为下句桃源之叹作铺垫。
桃源洞口 出自陶渊明《桃花源记》。渔夫偶然进入洞口,见世外桃源,出来后再寻却不得。曲中“笑”字带反问:就算洞口还在,又有谁把门关上、把俗世隔绝在外?
刘郎 此处多指进入桃源后又离去、再寻不获的渔人,亦有说借刘禹锡“玄都观里桃千树”之典,暗喻花开花谢、人事代谢。无论取哪一说,都在追问时光流转、重逢能否如愿。
酾酒临江 “酾”是斟酒、滤酒之意。苏轼《念奴娇·赤壁怀古》有“酾酒临江,横槊赋诗”,本写曹操。曲中借来,写曹公临江饮酒、横握长矛、意气飞扬的场面。
横槊曹公 即曹操。槊是一种长柄兵器,“横槊”写其临战前的豪迈姿态,与后文赤壁、东风相连,点出三国风云。
紫盖黄旗 紫色车盖、黄色旗帜,古代多用于帝王或大军仪仗。这里借指曹操南征时的威势与军容,也暗示其倚仗天时、人力而欲一统天下。
赤壁东风 赤壁之战时,周瑜火攻须借东南风。东风一来,孙刘联军大破曹军。曲中说“多应借得”,语气略带调侃:再雄壮的旗帜,也要靠一阵风才能成事。
南阳卧龙 诸葛亮隐居南阳,人称卧龙先生。刘备三顾茅庐后,他出山辅佐,成为蜀汉开国重臣。“惊起”二字写得生动,仿佛一声鼓响,就把山中隐士推上了历史舞台。
八阵图 相传诸葛亮在夔州永安一带布石为阵,进退有序,后人称为八阵图。曲中“便成名八阵图中”,是说卧龙一出山,智名便与阵图相连,千载流传。
鼎足三分 像鼎之三足,喻魏、蜀、吴三国割据。末句“一分西蜀,一分江东”,把天下粗略分成三份,语气平静,却含历史兴替的苍凉。
鸱夷 “鸱”读 chī,第一声,意为猫头鹰一类猛禽,此处是范蠡的别号用字,不要读成 zhī。“夷”读 yí,第二声。
湍 读 tuān,第一声,指水流急的地方。“七里严湍”连读时,“严”字略重,“湍”字收束干脆,可体会江水奔涌之势。
颍 读 yǐng,第三声,指颍水。左边是“页”,右边是“顷”的变形,勿与“颖”混读。
箕 读 jī,第一声,指簸箕,也用于山名“箕山”。与“其”同音不同字,书写时注意偏旁。
酾 读 shī,第一声,意为滤酒、斟酒。古诗词里常与“临江”连用,初学者易误读成 shī 以外的音,可对照《念奴娇·赤壁怀古》一并记忆。
槊 读 shuò,第四声,指长矛。字形左“木”右“朔”,与“朔”的读音相关,朗读“横槊”时“槊”字宜短促有力。
卧龙 “卧”读 wò,第四声;“龙”读 lóng,第二声。两句连读时,前四字可稍快,后三字略顿,突出诸葛亮由隐而出的转折。
曲末“鼎足三分,一分西蜀,一分江东”宜缓读,三字一顿,仿佛在历史地图上轻轻划分。前片问“清闲”,后片问“英雄”,诵读时语气由疏朗渐转沉雄,全曲气脉才贯得通。
鸱夷后那个清闲?谁爱雨笠烟蓑,七里严湍。
起句劈面一问,锋芒藏在平淡里。范蠡已经做了隐逸的典范,后人却未必跟得上他的脚步。“谁爱雨笠烟蓑”并非真问有没有人爱,而是说真正肯披蓑戴笠、守在七里滩边的人数寥寥。严子陵的故事在曲中轻轻一挑,就把东汉隐士的风骨托了出来,开篇便定下“羡隐”的基调。
除却巢田,更无人到,颍水箕山。
三句紧承,范围从个人扩大到山水。巢父、许由之后,颍水、箕山依旧,登临的人却少了。一个“除却”、一个“更无”,层层递进,写出隐逸理想与现实之间的落差。山水还在,人心已变,这是全曲第一声叹息。
叹落日孤鸿往还,笑桃源洞口谁关?
情绪由叹转笑,实则笑中带问。落日苍茫,孤鸿往返,时间一去不返;桃源洞口,谁又能把尘世关在门外?陶渊明笔下的世外桃源,本是对乱世的寄托,到了阿鲁威笔下,却变成对“隔绝”本身的怀疑——即便有桃源,也挡不住花开花谢、人来人去。
试问刘郎,几度花开,几度花残?
两句连用“几度”,节奏如回环的钟声。刘郎再入桃源,桃树开了又谢,人却老了。这里不直写悲哀,只把“花开”“花残”对举,读者自能感到岁月无情。与上句“落日孤鸿”呼应,前片至此收束,满纸是时光与追寻的无奈。
问人间谁是英雄?有酾酒临江,横槊曹公。
后片陡然换调,一问惊天。清闲之后,英雄登场。曹操酾酒临江、横槊赋诗,是词曲里最常见的豪雄形象,阿鲁威借来作答,痛快淋漓。然而“有”字下面只举一人,仿佛在说:英雄或许有,但未必只有这一种模样。
紫盖黄旗,多应借得,赤壁东风。
笔锋一转,从人的豪迈写到天的帮忙。紫盖黄旗,军威赫赫,终究还要“借得”赤壁东风。一句“多应”,意味深长:再强的英雄,也要等一阵风;再盛的旗帜,也抵不过水火与天时。英雄与侥幸,在此轻轻一笔勾连。
更惊起南阳卧龙,便成名八阵图中。
“惊起”二字是全曲最灵动的转折。诸葛亮本在南阳躬耕,一声“惊起”,出山、成名、布阵,都在一句里完成。八阵图不仅是军事传说,更是智谋与历史的象征。与曹操的横槊相比,卧龙是另一种英雄——由静而动,由隐而显。
鼎足三分,一分西蜀,一分江东。
结句不再激昂,反而平静得像在分一块饼。西蜀、江东各得一分,剩下的自然是曹魏。三分之后,仍是战乱与兼并;英雄辈出,天下却未能真正安宁。曲在“分”字上戛然而止,余韵落在历史的苍凉里。
这支曲的高妙之处,在于前问隐逸、后问英雄,而答案都不圆满。清闲难得,英雄也要借东风;卧龙虽出,天下仍三分。阿鲁威没有下结论,只把两种人生并陈列出,让读者自己掂量。
这支《蟾宫曲》节选,表面是怀古,实则借古说今,核心在于追问人应当如何安顿一生。
曲的前半写范蠡、严子陵、巢父许由,山水清幽,却“更无人到”。隐逸从来不是换个地方居住就能完成的事,而是能否在功名利禄面前真正不动心。作者并非简单歌颂山林,而是指出:理想中的清闲,在现实中往往落空。
后半写曹操、诸葛亮、三国鼎立,气势宏大,却处处藏着“借得”“惊起”“三分”等字眼。英雄可以酾酒临江、可以成名八阵图,却也要借东风,也要被时势“惊起”。作者把英雄的辉煌与历史的局限放在一起,避免把功名写成唯一的归宿。
全曲以两个反问开篇与转接——“那个清闲?”“谁是英雄?”——却都不给出标准答案。隐逸者有隐逸的寂寞,英雄有英雄的依赖天时。阿鲁威以蒙古官员的身份写汉地典故,反而更显出多元时代里文人对人生选择的普遍焦虑。
阅读元曲,不宜只找“歌颂隐逸”或“歌颂英雄”的简单标签。此曲前后半对照,正是要打破非此即彼的想法。课堂讨论时,可让学生结合自己熟悉的历史人物,说说谁更接近曲中的“清闲”,谁又更接近曲中的“英雄”。
元代有位官员,曾在江南任职,路过富春江时,船夫指着岸边礁石说,这便是严子陵垂钓的七里滩。同船的人纷纷赞叹山水清幽,只有他沉默不语。
夜里泊船,江雾渐起,他独自走到甲板上,听见水声湍急,忽然想起自己写过的一支曲——前半问谁爱雨笠烟蓑,后半又问人间谁是英雄。他年轻时在大都见过太多封侯拜相的故事,也见过太多急流勇退的叹息,可真正到了江边,才发觉“清闲”二字,不是站在岸上看看就能明白的。
同僚后来问他,若让你选,你愿做滩头的渔父,还是做酾酒临江的曹公?他笑了笑,说,渔父未必日日清闲,曹公也未必夜夜豪饮。江水照旧东流,蓑衣湿了还要晾干,旗帜倒了还要有人扶起。曲子里写的,从来不是让人二选一,而是让人在潮声里多听一会儿,再决定脚步往哪里迈。
据说他后来仍做官,仍写曲,只是再经过七里滩时,会多停半日,看江雾起、看孤鸿过。别人以为他是在访古,其实他只是想把那支曲,再在心里默默读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