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张可久
青苔古木萧萧,苍云秋水迢迢。
红叶山斋小小,有谁曾到?探梅人过溪桥。

张可久是元代散曲名家,字可久,号小山,浙江宁波人。他早年曾做过地方小官,后来辞官归隐,大半辈子在江南山水间行走,以写曲为生。元代散曲比宋词更口语,也更自由,但张可久的笔调并不粗率,反而清丽疏淡,常写秋山、古寺、孤舟、荒庵一类景致,读起来像一幅淡墨小品。
“天净沙”本是北曲里常用的曲牌,句式短、节奏紧,最出名的是马致远那首“枯藤老树昏鸦”。张可久也爱用这个牌名,同一题下往往连写好几首,换一处地名、一座庵堂,便又是一番光景。这首《鲁卿庵中》写的不是闹市,也不是宴席,而是山深处一座叫鲁卿庵的小庵。庵主是谁、鲁卿指谁,曲中没有明说,后人多把它理解成一处隐逸之所,或是张可久旅途中歇脚时所见的一景。
元代文人里,有人热衷功名,有人索性躲进山林。张可久属于后者居多。他见过官场冷暖,便更能在荒庵、苔径、溪桥前停下脚步,把眼前的静与远写进曲里。这首小令只有六句,却从庵外的古木青苔,写到远处的云水,再收束到红叶掩映的山斋,最后以“探梅人过溪桥”作结,像是随手记下的一次路过,又像在问:这么僻静的地方,究竟有几人来过。
天净沙 曲牌名,属北曲越调。全曲通常由六句组成,前四句多为六字句,后两句为四字句,音节短促,宜于写景和抒情。读这首曲时,不妨先按曲牌节奏停顿,再体会字与字之间的衔接。
鲁卿庵 “鲁卿”多作庵名或地名的一部分,不必硬指某位历史人物。曲题“庵中”点明立足点在庵内或庵旁,诗人是从庵中望出去,还是从山径上望见这座小庵,均可细味。
青苔 青色的苔藓,多附于阴湿的石阶、树干或墙根。它暗示久无人扫除、雨水充足、日光稀少,与后文“有谁曾到”相呼应。
古木 年代久远的树木。古木与青苔并置,画面偏幽、偏静,也带出岁月沉积之感。
萧萧 形容风声或枝叶摇动的声音,这里写古木在风中的响动,也写秋意。读作 xiāo xiāo,叠字使听觉更分明,仿佛风从树梢掠过。
苍云 灰青色的云,天色偏阴或偏晚时常见此色。与下句“秋水”对仗,一在天,一在水,拉开空间层次。
秋水 秋天的江水或溪水。秋水在古典诗文里常带清寒、澄澈之意,这里用“迢迢”写其向远方延伸。
迢迢 遥远、绵长的样子。云与水都向远处铺开,庵却小小地留在近处,远近对照,愈显山斋的幽僻。
红叶 秋天经霜变红的树叶。红叶点明季节,也为冷色调的画面添上一笔暖色,使意境不至于过于枯寂。
山斋 建在山中的书斋或居室,规模不大,多属隐者、居士清修之处。“小小”二字既写实,也写其不起眼、不张扬。
有谁曾到 反问语气,意为这么偏僻的庵,究竟有几人曾来过?不是大声追问,而是诗人心中自语的怅惘与好奇。
探梅 寻访梅花。古人有早春踏雪寻梅、冬日探梅的习惯,梅开于寒时,故“探梅”常与清寒、孤洁、雅趣相连。此处写有人为赏梅而来,却只是“过溪桥”,并未写明是否进庵。
溪桥 架在溪流上的小桥。人影从桥上走过,曲在“桥”字处戛然而止,余味留给读者:他是路过,还是曾叩庵门?庵中是否有人相迎?
“探梅”在宋元诗文里很常见,不一定指梅花已经盛开,有时也写寻梅的意趣,或写冬日山行的清冷。读这句时,可把它理解成一位雅士在寒天里进山,脚步经过溪桥,与庵中的静寂形成一动一静的对照。
天净沙 “净”读 jìng,第四声;“沙”读 shā,第一声。曲牌名连读时宜短促平稳,不必拖长,以免把短句读散。
鲁卿庵 “鲁”读 lǔ,第三声;“卿”读 qīng,第一声;“庵”读 ān,第一声。三字连读,中间可略作停顿,以突出这是一处具体的地名。
萧萧 叠字读 xiāo xiāo,阴平,声调宜轻,读出风声掠过树梢的感觉,不宜读得过重。
迢迢 读 tiáo tiáo,阳平。与“萧萧”相对,一个偏近处的声响,一个偏远处的延展,朗读时可稍拉长后一字。
斋 “山斋”的“斋”读 zhāi,第一声,指书斋、居室,不读 zāi。初学古典作品时,宜与“寨”“债”等字分开记忆。
探梅 “探”读 tàn,第四声;“梅”读 méi,第二声。末句从“有谁曾到”的问语转到“探梅人过溪桥”,语调可略扬后收,在“桥”字上轻轻落住,留出余韵。
全曲六句,前四句写景铺陈,后两句由“小小”的山斋落到人的行踪。朗读时宜慢不宜快,尤其在“有谁曾到”处稍作停顿,再接“探梅人过溪桥”,更能听出由静转动、由问而答的意味。
青苔古木萧萧,苍云秋水迢迢。
起笔不写庵名,先写庵外的环境。青苔附着在石与木上,古木在风中发出萧萧之声,近处是湿冷的绿与苍老的树干;抬头或远望,则是灰云与秋水一同向远方延伸。两句对仗工整,“青苔”对“苍云”,“古木”对“秋水”,“萧萧”对“迢迢”,一写声,一写形,一写近,一写远。诗人没有直接说“荒”或“冷”,却让读者从苔、木、云、水里自己感受到幽寂。这是散曲里常见的以景代言:庵还没有出场,气氛已经先立住了。
红叶山斋小小,有谁曾到?探梅人过溪桥。
后三句把镜头收进庵与山斋。红叶说明时节已近深秋,山斋在叶色中显得“小小”,既形容体量小,也写出它在山水间的不起眼。接着是曲中唯一带问号的句子——“有谁曾到?”仿佛诗人站在庵前,对着空寂的院落自问。问完并不作答,只让末句接上一个画面:探梅的人从溪桥上走过。人影一现,曲便结束,庵里是否有人、过客是否驻足,都不说破。妙处正在于“过”字:人来了,又像是只是路过;庵在那里,梅客也在那里,二者之间隔着一座桥、一片红叶、一阵萧萧风声。
整首曲篇幅极短,却完成了由外景到内景、由静到动、由无人到有人的转折。张可久没有堆砌典故,也没有直抒胸臆,只把所见所感裁剪成六句,像在山径上留下的一行脚印。与马致远《天净沙》的苍凉悲慨相比,这一首更偏清疏淡远,问语中带着一点好奇,一点寂寥,还有一点对隐逸生活的淡淡向往。
这首小令的高妙,在于结尾不点破。若写成“探梅人进庵中”,意境便俗;只写“过溪桥”,则庵仍是庵,人是人,桥是桥,三者各安其位,读者却能感到一种“曾到”与“未到”之间的张力。
曲的前半重在写景,青苔、古木、苍云、秋水,无一不是僻静之处的常见物象。诗人不靠“静”“幽”等字直说,而是让景物自己说话。主题首先落在对山林隐逸环境的欣赏与沉浸:庵不在繁华处,而在云水苔木之间。
“有谁曾到”一句,是曲眼。它把单纯的风景画,变成了带有人情温度的追问。庵小、叶红、路远,若从来无人至,则景虽美,亦不免寂寞;若曾有人至,又是谁?这一问,使小令由写景转向写人心中的期待与怅惘。
“探梅人过溪桥”收束全曲。探梅是雅事,过桥是行旅,都是暂时的动;山斋与庵却是长久的静。主题因此又深一层:世间多的是过桥之人,少的是久居庵中之人。诗人未必在批评过客,却借这一笔,写出隐逸生活中常见的对照——山水常在,人来人去。
读元代散曲,不宜用读宋词的眼光一味寻“婉约”或“豪放”。张可久这类作品,往往以少胜多,以淡见深。六句之中,能抓住“问”与“过”二字,便算读到了大半。
明代有人编选元人散曲,把张可久与乔吉并称“双璧”,说他俩的曲“如行云流水,无斧凿痕”。这类评价听起来抽象,若回到一首具体的小令,就好理解些。
相传张可久晚年多在江南一带漫游。某年深秋,他沿山道而行,见苔厚、叶红,远处云压水面,近处只有一座小庵,门扉半掩,不见炊烟。他在庵前站了一会儿,没有叩门,也没有题字,只把眼前的景象记在心里,回去后填了这首《天净沙·鲁卿庵中》。后来有人问他,曲里那个“探梅人”是不是他自己。他摇头说,自己只是路过的人;真正在庵里待得住的,未必是寻梅的客。
又有一说,山中老僧曾告诉来访者,每年冬天都有读书人来桥头张望,看看庵前梅树是否含苞,却少有人真的进门喝茶。老僧笑道,“过溪桥”的,已经算是有心了。这话传到张可久耳中,他便把“过”字写进曲尾,不再写“进”字。
故事真假难以考证,但能帮助体会这首曲的语气:诗人站在庵外,像那个探梅人一样,也是山水间的过客。曲短,桥短,脚步声也短,余韵却长——庵还在,苔还在,下一个过桥的人,或许仍会问一句,有谁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