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城市的生长从来不是匀速的,而是伴随着经济变革、产业转移和城市政策的调整不断发生着空间的更替和重组。当工厂搬迁、矿山关停、港口转型,那些曾经机器轰鸣、人流穿梭的生产场地便逐步归于寂静,成为城市肌理中的一块“空白地带”。这些沉寂下来的土地既不属于原生态的自然,也早已脱离了原有的产业功能与城市系统,建筑学和景观设计领域通常将其界定为“废弃地”或“棕地”。这种空间的“悬浮”状态,为城市带来了独特的问题与潜在的机遇。
在过去几十年快速城镇化的进程中,中国的许多城市积累了大量废弃工业用地。这些土地往往位于城市中心区或近郊,交通便利、区位价值突出,但由于遗留的环境污染、土地权属关系复杂、开发资金短缺等多重制约,长期处于闲置或低效利用的状态。有些甚至成为阻碍城市健康发展的“灰色地带”。
如何通过创新性的设计思维和合理的政策引导,激活这些沉睡的土地资源,使其再度融入并服务于城市公共生活,成为新的文化、生态与社会活动的舞台,是景观都市主义在中国当代城市转型实践中最重要、最富挑战性的议题之一。这既是对城市更新能力的考验,也是对社会、环境和历史责任的回应。
废弃地的成因极为复杂,不同历史时期、产业类型和城市区位的废弃地,其空间形态、污染特点、土地产权及后续改造的难易程度均有很大差异。对于设计师来说,系统、细致地识别废弃地的类型与成因,是进行有效再生方案设计的基础和前提。
按照成因与原有功能,城市废弃地通常包括以下几类:
下方汇总了这些常见废弃地类型的主要特征:
规模也是废弃地再开发中一个不可忽视的变量。以面积为例,城市街区间隙形成的小型废弃地常不足千平方米;而诸如退役钢厂航母级的工业遗址,面积可达数百公顷。规模的大小直接决定了设计的介入方式——小体量更适合精细化、社区性、新用途快速植入的“微更新”;大体量则需系统性分期推进和多专业统筹,例如进行整体修复-绿化-产业导入的多阶段规划。
此外,许多废弃地虽然环境受损,却也因为多年闲置或人为干预减少,意外形成了丰富的自发植被和“城市荒野”生态。研究发现,在那些未被人为彻底清理的工厂或矿区遗址,常常孕育出多样的野生动植物群落,成为城市生态网络的重要节点。
例如,德国“鲁尔景观公园”所在的废弃钢厂场地,就因多年自然演替形成了诸多珍稀物种的栖息地。这种生态自发性,为设计提供了独特的切入角度——对原生植被的识别、保护和引导,成为废弃地景观更新的亮点。
废弃地的类型、污染性质和自然演替状况,最终决定了后续设计的优先顺序:
有效的废弃地再开发,需综合这些因素制定具有针对性和创造性的设计策略。

废弃地的再生设计不能简单依赖于直觉或模板化的方案推导。每一片废弃地都有其独特的“前身故事”与物理环境特点,若不对这些“本底条件”进行系统梳理,后续设计往往会因脱离实际而效率低下甚至失败。
因此,在正式设计前,景观及城市设计师需展开多维度、分层次的场地详查,这一环节亦被称为“场地尽职调查”或“基线分析”。这种调查通常覆盖以下几个核心方面:
土壤和地下水的污染是废弃地最主要的风险来源,同时也是设计介入的技术门槛之一。设计师虽然无需亲自完成实验室检测,但必须具备甄别和理解检测报告的能力,准确把握污染物类型、范围、分布与未来修复周期,从而判断:
以下归纳了常见的污染评估要素、其设计关注点以及决策影响路径:
需要注意的是,评估不仅仅是采集数字化检测结果,还需现场走访核查“非显性风险”——比如是否存在历史堆埋、有毒建筑材料遗留、雨季渗水点分布等。这些细节将直接影响方案落地的可行性及长远运营的安全性。
废弃地并非一块完全空白的“画布”,其历史遗迹及空间记忆恰恰是再生设计的“独特资产”。通过系统检索历史地图资料、航拍影像、工厂生产流程图、老照片及居民口述回忆,设计师能够:
不仅如此,历史图层梳理还便于发现场地历年累积的人工地貌变化,例如填埋、挖坑、临时搭建乃至战时加固等,辅助后续地形重塑和安全加固。
历史图层分析的典型线索举例:
废弃工业构筑物是否拆除、保留或如何再利用,往往成为规划与社区讨论的焦点。合理评估存在结构的价值与潜力,是高质量再生设计的重要前提。这一分析应涵盖:
以下为构筑物评估有助于辅助设计决策:
实际上,对建筑遗存的认知也需结合社区诉求(如老工人记忆、产业传承)以及后续运营支持(如活化成本及变现模式),进行动态决策和平衡。
此外,对场地生态环境与社会需求的细致调研也是分析不可或缺的内容,包括:现有自发植被、水体分布、鸟类栖息、周边社区的人口结构与期望诉求等。部分废弃地因长期闲置反而演化为城市野生生态“绿岛”,其生物多样性可为后续设计提供富有故事感的叙事资源。
通常建议结合下述信息收集:
综合上述多个维度的详查,设计团队方能制定差异化、创新性的再生与活化路径,实现废弃地从负担到资产的华丽转身。

处理废弃地的污染问题有多种技术路径,从化学淋洗、固化封存到生物修复,各有适用条件。景观设计师通常与环境工程师协同工作,但对常用修复技术的基本原理有所了解,有助于在设计方案中更合理地统筹修复工程与景观营造的关系。
植物修复(Phytoremediation)是一种利用特定植物的生理机制来吸收、降解或稳定土壤污染物的生物修复技术。其原理并不复杂:某些植物的根系和茎叶对特定重金属或有机污染物具有超常的富集能力,通过种植这些植物、定期收割并无害化处置其地上部分,可以逐渐降低土壤中的污染物浓度。
植物修复技术对景观设计师的吸引力在于,它在完成修复任务的同时,也创造了有生命的景观。蜈蚣草可以富集砷,向日葵可以吸收铅和镉,柳树和杨树的根系能够帮助降解某些有机污染物。这些植物既是修复工具,也可以成为景观叙事的一部分——种满向日葵的前化工厂场地,会向使用者传递出一种积极的修复信号。
植物修复技术的局限性同样明显:修复周期较长,通常需要数年乃至数十年才能达到目标浓度;对深层土壤和地下水的处理效果有限;当污染浓度极高时,植物本身的存活率会受到影响。因此,植物修复更适合作为中度污染场地的主要修复手段,或作为其他修复技术的辅助和“收尾”工序。
对于无法在合理时间和成本范围内完成净化的重污染区域,覆盖隔离是一种常用的工程手段。其核心思路是通过铺设不透水膜和一定厚度的清洁覆土,将污染土壤与地面活动区域物理隔断,阻止污染物向上迁移和雨水向下淋溶。
在设计层面,覆盖隔离的厚度要求直接影响地形塑造的可能性。一般来说,隔离层上方至少需要有60厘米以上的清洁覆土才能支持草本植物的正常生长,乔木种植则需要1.5米以上的土层厚度。这意味着,在污染较重的区域,设计师可以通过堆土造坡的方式既达到竖向设计的需要,又满足隔离层的厚度要求,实现工程与景观的双重目标。
工业遗存的处理与转化方式,深刻决定了废弃地再生项目最终的文化气质与空间深度。一味拆除原有构筑物、重建规范化公园虽然在实施上最直接,但也意味着场地历史的全面消除,使空间变得无差别、缺乏特色。景观都市主义在废弃地再生中的理论与实践,倡导在“修复”与“保留”之间,寻求创新性、差异化的平衡和共生。
下方梳理了几种核心的工业遗存保留与再利用策略及其要点和应用条件:
原真性保留(Authentic Preservation)强调最大限度保留工业遗存的历史原貌及空间特征,仅对安全隐患等做有限加强。比如保存完整的高炉、龙门吊、船坞等——原有锈迹、斑驳墙面、大尺度结构共同成就“时间的质感”,为场地赋予独一无二的记忆和氛围。例如:
适应性再利用(Adaptive Reuse)是在保持工业主体结构的基础上,根据当代城市或社区的需求嵌入新功能。比如:
其核心并非“填满”旧空间,而是在新功能与原有尺度/结构逻辑间找到融合点。如下示例:
艺术化转译即将工业元素及生产工艺视为视觉叙事语言,通过景观化操作转化为场地独特体验。例如:
这种方式极度依赖设计团队对“工业历史”的再解读能力,无固定范式,更强调创造力。项目往往呈现出极具场地唯一性的艺术表达。
工业遗存的保留决策一旦确立,后续设计与施工的调整空间十分有限。在最终方案确认前,必须由结构工程师介入详细评估,尤其像高炉、储罐等大型金属构筑物,其内部腐蚀与结构隐患往往难以肉眼判断,务必确保安全性后方可进入下一步景观更新环节。

广东中山的岐江公园建于2001年,场地前身是一处建于1953年的粤中造船厂。造船厂在运营的几十年间,承载了中山城市发展的重要历史片段,也在场地上留下了船坞、龙门吊、烟囱和各类生产设施。当造船厂完成历史使命、面临改造时,设计团队做出了一个在当时颇为大胆的判断:工业遗存不是需要被清除的"障碍",而是场地最宝贵的文化资产。
设计保留了两个标志性的龙门吊和一栋红色的烟囱,以及分布于场地各处的铁轨和锈蚀的金属构件。这些工业器物并没有被处理成整洁的博物馆展品,而是被允许在自然环境中继续“老去”——锈蚀的表面、斑驳的油漆,与周围丛生的野草共同构成了一种粗粝而真实的场地气氛。
在植被设计上,岐江公园大量使用了芒草、荻、狗尾草等本土野生草本植物,这些植物在当时的中国园林设计中普遍被视为“杂草”而加以清除。将其作为主角引入公园,是一种有意识的审美主张:废弃地的再生不等于“净化”,自然自发生长的植被群落本身就具有值得欣赏和保留的生态美感。
在竖向处理上,设计利用场地内部的高差塑造了一系列水岸空间,原有的船坞被改造为展示造船历史的水上平台,游人可以在不同的标高上体验工业遗存与水景之间的关系。整个公园的游览动线沿着粤中造船厂的生产流程逐步展开,历史的时间序列与空间的叙事序列高度重合,使得参观本身成为一种对场地历史的阅读过程。
2010年上海世博会的举办场地,前身是上海钢铁三厂和上海船厂的工业用地。后滩公园作为世博园区的重要景观节点,选址于黄浦江边一处严重污染的棕地,场地内土壤受到重金属和有机污染物的双重污染,黄浦江的水质也在一定区段受到影响。
后滩公园的核心设计策略,是将景观化的生态净化系统作为公园的主要功能与视觉主题。设计团队在场地中构建了一套梯田式的人工湿地净化系统:黄浦江的污染水体经过进水口引入公园内部,依次流经沉淀池、不同植物配置的湿地单元,最终以达到三类水标准的净化水体重新汇入江中。整个净化过程全程可见,游人可以沿着蜿蜒的栈道观察不同净化阶段的水色变化和植物生长状态。
这种将工程性的生态修复系统转化为可游览景观的设计思路,在中国当时的景观实践中颇具开创性。生态净化不再是隐藏在地下的“基础设施”,而成为公园最主要的空间体验内容。芦苇荡、香蒲丛、睡莲池依次排列,在视觉上形成层次丰富的湿地景观,同时也准确地对应着从厌氧分解到好氧净化的生物处理逻辑。
在工业遗存处理上,后滩公园保留了部分原有的钢铁厂构件,将其整合进公园的铺装和景观小品设计中。与岐江公园不同的是,后滩的工业记忆更多以“痕迹”而非“实体”的方式呈现——铸铁的纹样嵌入在地面铺装中,钢板的肌理出现在挡土墙的表面,历史以一种更为内敛和融入性的方式被保留下来。
这两个项目代表了废弃地再生设计中两种不同的价值侧重:一个以“历史记忆的彰显”为主轴,另一个以“生态功能的展示”为核心。但两者都体现了景观都市主义废弃地再生实践的基本共识——废弃地的价值不在于将其“清零”重建,而在于发现、放大和创造性地转化其固有的场地特质。
废弃地再生设计的成败,往往不取决于投入资金的多少,而取决于设计师对场地本质的理解深度。岐江公园和后滩公园的成功,都建立在对场地历史和生态条件深入研究的基础上,而不是将某种预设的“风格”强加于场地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