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建筑空间的边界并非一堵冰冷的墙那么简单。当我们走进一座传统的中国园林,会发现室内与室外之间总是存在着一种微妙的过渡——也许是一道半开的月洞门,也许是一段曲折的回廊。这种空间的流动性和边界的模糊处理,正是中国传统建筑智慧的体现,也是现代建筑设计中越来越重要的课题。
在快速城市化的今天,我们的建筑往往被设计成一个个封闭的盒子,内部空调系统全年运转,人们几乎感受不到自然的存在。然而,随着可持续发展理念的深入和人们对生活质量要求的提高,建筑师们开始重新思考:空间的边界是否一定要如此清晰?内与外的关系能否更加融洽?因此,我们将探讨空间流动性的本质,以及如何在设计中巧妙地模糊空间的边界。
在传统的建筑观念中,墙体是空间最基本的界定元素。它将内部与外部截然分开,创造出一个可控的室内环境。这种清晰的边界划分在寒冷地区或者需要高度私密性的空间中确实必要,但在很多情况下,过于僵硬的边界反而限制了空间的使用可能性。
让我们以北京四合院为例来理解空间边界的多层次性。四合院的空间组织并非简单的“内”与“外”二分法,而是呈现出一种渐进的层次关系。从街道进入大门,首先是影壁遮挡的门廊空间,这是第一层过渡;穿过门廊到达外院,这里虽然露天,但四面房屋围合形成了半私密的院落;再往内走是内院,更加私密;最后是正房内部,才是真正的室内空间。这种层层递进的空间序列,让人在行进过程中逐渐从公共空间过渡到私密空间,而不会产生突兀感。
空间的边界不仅是物理上的分隔,更是心理上的过渡。通过创造多层次的空间序列,建筑可以引导人的行为和情感体验。
现代建筑理论中,“灰空间”这个概念正是对传统智慧的理论总结。日本建筑师黑川纪章提出的这一概念,指的是介于室内外之间、公共与私密之间、开放与封闭之间的过渡性空间。这些空间往往具有模糊的边界特征,既不完全属于室内,也不完全属于室外。
从环境控制的角度来看,空间边界的模糊化处理可以创造出更加舒适和节能的建筑。下面这个图表展示了不同边界处理方式对室内外温度过渡的影响:
通过这个图表可以清晰地看到,当建筑设置了灰空间或过渡空间后,室内外的温度变化更加渐进和缓和。在夏季,灰空间(如深挑檐、走廊、半开放的门厅等)可以有效阻挡直射阳光,创造出一个相对凉爽的缓冲区;在冬季,这些空间则可以减少冷空气的直接侵入,起到保温作用。这不仅提升了使用者的舒适度,也大大降低了建筑的能耗。
中国传统建筑在处理空间边界方面积累了丰富的经验。这些经验并非来自理论推导,而是在长期的实践中,根据气候条件、生活习惯和审美追求自然形成的。
江南地区的传统民居是空间流动性处理的典范。苏州园林中的亭、台、楼、阁,几乎都采用了半开放的设计。拙政园的“远香堂”是一个很好的例子。这座建筑四面设有落地长窗,窗扇可以全部卸下,使整个建筑在夏季完全敞开,室内外空间完全融为一体。人坐在堂内,既能享受屋顶的遮阳,又能感受到自然的清风和荷香。到了冬季,窗扇装上后,空间又转变为相对封闭的室内。这种可变的空间边界,正是对气候变化的灵活回应。
岭南建筑的“骑楼”则是另一种类型的灰空间。骑楼的底层向街道延伸,形成有顶盖的人行道。这个空间既属于建筑的一部分,又直接面向公共街道。在炎热多雨的岭南气候下,骑楼为行人提供了遮阳避雨的场所,同时也为商铺创造了半开放的营业空间。人们可以在骑楼下悠闲地行走、交谈、购物,不受天气影响。骑楼空间的特殊性在于,它模糊了建筑与街道、私有与公共的边界,创造出一种独特的城市空间品质。
下面的表格总结了不同地区传统建筑中典型的灰空间类型及其设计特点:
这个表格揭示了一个重要规律:灰空间的设计必须与当地气候条件紧密结合。同样是“过渡空间”,在不同气候区的表现形式和功能侧重完全不同。江南的廊强调通透和景观,岭南的骑楼强调遮阳和通风,北方的游廊强调围合和保温,这些差异都是对地域环境的合理回应。

现代建筑技术的发展为空间边界的处理提供了更多可能性。大跨度结构、大面积玻璃幕墙、可移动隔断等技术手段,使得建筑师能够更加自由地控制空间的开放度和连续性。
上海世博会中国馆的“东方之冠”设计就巧妙地运用了现代技术来创造传统的空间意境。建筑采用大尺度的挑檐,在底层形成了巨大的灰空间。这个空间既遮阳又通风,人们可以在此休憩、集会,而不会受到日晒雨淋的困扰。虽然采用的是现代钢结构技术,但创造出的空间体验与传统建筑的挑檐空间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北京国家大剧院的设计则采用了另一种边界消解策略。建筑主体被一个巨大的玻璃壳体包裹,在壳体与主体建筑之间形成了一圈环形的灰空间。这个空间在物理上是室内的(有屋顶遮挡),但视觉上却是开放的(透过玻璃可以看到外部的水面和天空)。人们在这个空间中行走,既能感受到被建筑保护的安全感,又能保持与外部环境的视觉联系。这种“身在室内,心在室外”的空间体验,正是边界模糊化处理的魅力所在。
深圳万科建筑研究中心是另一个值得研究的案例。建筑师王澍在设计中大量使用了可开启的木质百叶窗。这些百叶可以根据天气和使用需求灵活调节开合角度。当完全打开时,室内外空间几乎没有边界;当部分开启时,既能通风又能遮阳;当完全关闭时,又能提供良好的保温隔热性能。这种可变的边界系统,让建筑能够灵活地适应深圳多变的气候条件。
让我们用一个图表交互来展示不同边界处理方式对空间私密性和开放性的影响:
这个图表清晰地说明了一个重要原则:空间的开放度应该与使用功能相匹配。公共活动空间需要高度的开放性来促进交流和互动;办公学习空间需要适度的开放,既能保持专注又不至于过于封闭;而私密休息空间则需要较高的封闭度来保证使用者的安全感和隐私。在实际设计中,建筑师需要根据具体的使用需求来确定合适的边界处理策略。
创造成功的灰空间需要综合考虑多个设计要素。这些要素相互关联,共同决定了灰空间的品质和使用效果。
首先是空间的尺度控制。灰空间的尺度既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太大会失去“过渡”的感觉,变成一个独立的空间;太小则无法容纳必要的活动,失去使用价值。一般而言,灰空间的进深控制在2-4米较为适宜。这个尺度既能形成明确的遮阳或遮雨效果,又不会让人感到压抑。例如,传统民居的廊道宽度通常在2.5-3米之间,这个尺度恰好能容纳两人并行或一人坐在廊下休息。
其次是界面的处理。灰空间的界面通常采用半透明或可变的处理方式。传统建筑中的花窗、漏窗、珠帘、竹帘等,都是很好的界面处理手法。这些元素既能分隔空间,又保持了视觉和空气的流通。现代建筑中可以使用穿孔板、格栅、半透明材料等来达到类似效果。北京798艺术区改造中,许多建筑就采用了锈蚀钢板的穿孔处理,既保留了工业遗产的质感,又创造出了半开放的灰空间。
光线控制也是灰空间设计的关键。成功的灰空间应该有适度的阴影和光线变化。过于明亮会失去“灰”的特质,过于昏暗又会让人不愿停留。传统建筑通过挑檐的深度和角度来控制光线,创造出“檐下阴、檐外明”的光影对比。这种光影变化不仅在视觉上富有韵律,也符合人眼的适应性。从明亮的室外进入相对昏暗的室内时,灰空间起到了很好的过渡作用,让眼睛有时间适应光线的变化。
下面这个表格总结了创造灰空间的主要设计手法及其适用场景:
这些手法可以单独使用,也可以组合使用。在实际项目中,建筑师往往会根据场地条件、气候特点和使用需求,综合运用多种手法来创造丰富的灰空间体验。

空间边界的处理必须回应当地的气候条件。不同气候区对边界的开放度、保温隔热性能、通风采光等方面有着不同的要求。
在我国南方地区,炎热潮湿是主要的气候特征。传统建筑通过多种手段来应对这种气候。首先是抬高建筑底层,形成架空层,既防潮又通风;其次是加大挑檐,阻挡强烈的阳光直射;再次是采用通透的空间布局,促进自然通风。福建土楼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虽然土楼外墙厚重封闭,但内部的中庭却完全敞开,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灰空间。这个中庭不仅提供了采光和通风,也是居民共同活动的场所。夏季时,中庭的热空气上升,带动整个建筑的空气流通;冬季时,厚重的外墙和相对封闭的内部空间又能保持温暖。
北方地区的气候特点是冬季寒冷、夏季炎热、昼夜温差大。传统的北京四合院采用了“冬暖夏凉”的设计策略。冬季时,院落围合的布局可以阻挡西北寒风,南向的正房充分接受阳光照射;夏季时,打开房屋的门窗,院落形成“拔风效应”,促进空气流通。四合院的游廊也是重要的灰空间。冬季时,游廊可以作为半室外的活动空间,既能晒太阳又能避风;夏季时,游廊提供遮阳,成为纳凉的好去处。
西部高原地区日照强烈、昼夜温差极大。藏族民居的设计充分考虑了这些特点。房屋通常采用厚重的土石墙体,具有良好的蓄热性能。白天吸收太阳热量,夜晚缓慢释放,调节室内温度。同时,房屋的南面设置较大的窗户,北面窗户很小或没有,这样既能最大限度地利用日照,又能减少热量损失。屋顶上的晒台是重要的灰空间,既可以晾晒物品,也是居民活动和休息的场所。
让我们通过一个图表来比较不同气候区灰空间设计的侧重点:
从这个图表可以看出,不同类型的灰空间在不同季节的舒适度存在明显差异。南方的深挑檐灰空间在夏季表现最佳,因为它能有效遮挡阳光;北方的围合游廊全年舒适度较为稳定,因为它既能冬季保暖又能夏季遮阳;而开敞式架空层在过渡季节表现较好,但在冬季由于通风过度而舒适度下降。这说明灰空间的设计必须根据当地气候的年度变化进行针对性的优化。
优秀的边界设计应该能够适应季节变化,在不同时节都能为使用者提供舒适的空间体验。可变的边界系统(如可开合的门窗、可调节的遮阳设施)是实现气候适应性的有效手段。
空间边界的处理不仅是技术问题,更深层次地反映了文化观念和生活方式。不同文化背景下的人们对私密性、社交距离、内外关系有着不同的理解和需求。
中国传统文化强调“含蓄”和“内敛”。这种文化特质在建筑空间中表现为对模糊边界和渐进空间的偏好。我们不喜欢一览无余,而是追求“庭院深深深几许”的空间意境。苏州园林的设计正是这种文化观念的完美体现。从入口到核心景点,总要经过多次转折和过渡。每一个空间都似开似合,既相互连通又各自独立。这种设计让人在游览过程中不断产生新奇感和探索欲,永远不知道下一个转角会遇见什么样的风景。
传统的中国家庭生活方式也影响了空间边界的设计。在农业社会,家庭成员之间的联系非常紧密,但同时又需要保持一定的个人空间。四合院的设计巧妙地平衡了这两种需求。各个房间围绕院落布置,既相对独立又通过廊道连接。家庭成员可以在自己的房间内享受私密时光,也可以很方便地来到院落中进行家庭活动。院落作为半私密的灰空间,既是家庭生活的中心,也是内外过渡的缓冲区。
当代中国的城市生活方式发生了巨大变化,但对灰空间的需求并未消失,反而在某些方面更加迫切。在高密度的城市环境中,人们渴望有更多的机会接触自然、进行户外活动。但完全开放的公共空间又可能让人感到不安全或缺乏归属感。这时候,半开放的灰空间就显得格外重要。
以上海新天地为例,这个改造项目保留了石库门建筑的空间格局,但对功能进行了更新。原有的天井、门廊、弄堂等灰空间得以保留,并成为最受欢迎的使用区域。人们喜欢坐在半室外的座位上用餐、聊天,因为这些空间既提供了适当的遮蔽,又保持了与街道和人群的联系。这种空间体验是纯粹的室内或室外空间都无法提供的。
下面这个图表展示了不同年龄群体对各类空间的偏好程度:
这个图表揭示了一个有趣的现象:几乎所有年龄段的人群都对半开放的灰空间表现出较高的偏好。儿童和青少年更喜欢开放空间,因为他们需要自由活动的场所;而中老年人则更倾向于有遮蔽的空间,因为他们需要更多的安全感和舒适性。但灰空间恰好兼具了两者的优点,因此获得了各年龄段的普遍认可。这对当代社区和公共建筑的设计具有重要启示意义。
在设计灰空间时,必须充分考虑使用人群的特征和需求。同样的空间形式,在不同的社会文化背景下可能产生完全不同的使用效果。
当代建筑实践中,建筑师们在继承传统智慧的基础上,结合新技术和新材料,创造出了许多创新的边界处理方式。
杭州象山校区的设计是王澍对传统空间智慧的当代演绎。建筑采用了大量的半开放空间,如骑楼式的底层空间、深挑的屋檐、可开启的木窗等。这些元素让人联想起江南传统民居,但在尺度和材料处理上又具有明显的当代特征。最具特色的是建筑的“瓦爿墙”,由回收的旧瓦片和砖块混合砌筑而成。这种墙体不是完全封闭的,而是保留了一定的孔隙,形成了有趣的光影效果。墙体成为一个“会呼吸”的界面,既分隔空间又保持联系。
成都来福士广场采用了另一种创新策略。建筑将商业空间与公共空间进行了巧妙的编织。不同标高的平台、坡道、楼梯形成了复杂的空间系统,人们可以从多个方向进入建筑,并在不同层次上自由穿行。这些平台和坡道大多是半开放的,既属于建筑内部,又与城市街道保持连续性。这种设计打破了传统商业建筑内外截然分开的模式,创造出了更加开放和友好的城市空间。
深圳坪山图书馆的设计展示了参数化技术在边界设计中的应用。建筑的外立面采用了特殊设计的遮阳百叶系统。这些百叶的角度和疏密根据日照分析和视线需求精确计算,在不同立面呈现出不同的图案。从外部看,立面具有丰富的肌理变化;从内部看,百叶创造出了斑驳的光影效果。这个系统在保证采光和视野的同时,有效地阻挡了深圳强烈的日照,为室内创造了舒适的阅读环境。百叶的存在使得玻璃幕墙不再是一个简单的透明界面,而是变成了一个可调节的、具有深度的灰空间层。
当代边界设计的创新不仅体现在形式上,更重要的是对使用方式和环境性能的深入思考。技术手段应该服务于创造更好的空间体验和更优的环境性能,而不是单纯的视觉炫技。
从传统建筑的智慧到当代实践的创新,从气候适应到文化表达,边界的处理始终是建筑设计中的核心议题之一。优秀的边界设计能够创造出丰富的空间层次,提供舒适的使用体验,表达深刻的文化内涵。在未来的设计实践中,建筑师需要在开放与封闭、连续与分隔、控制与自然之间找到适当的平衡点,创造出既具有地域特色又符合当代需求的建筑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