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我们漫步在北京的胡同、上海的弄堂,或是成都的宽窄巷子时,会感受到一种独特的城市韵味。这种韵味既来自于单个建筑的特色,也源自建筑群体共同编织的城市织体。在中国快速城市化的进程中,如何让新建筑既融入城市肌理,又保持自身的建筑个性,成为当代建筑师面临的重要课题。
城市肌理就像一张由历史、文化、地理共同编织的网络。每一座建筑都是这张网上的一个节点,它既受到周围环境的影响,又反过来影响着整体的城市形象。在传统城市发展中,这种关系是自然形成的——建筑师通过观察周围的建筑尺度、街道宽度、材料质感,让新建筑自然地融入其中。但在快速城市化背景下,大规模的城市更新和新区建设对这种有机关系提出了挑战。
城市肌理是一个多维度的概念,它包含了物质空间层面的街道格局、建筑密度、天际线轮廓,也包含了非物质层面的历史记忆、文化认同和生活方式。在中国城市中,传统的城市肌理往往呈现出明确的层次性。以北京为例,从紫禁城到皇城、内城、外城,形成了清晰的空间等级。这种等级不仅体现在建筑的尺度上,也反映在建筑的密度、高度和装饰程度上。
当代城市规划中,我们常用“肌理密度”来描述城市空间的细腻程度。密度较高的传统街区,如苏州的平江路历史街区,建筑之间的间距小,街道狭窄,转角频繁,给人以亲切温馨的感觉。而现代城市的新区,建筑密度往往较低,超大街区和宽阔道路带来的是另一种开阔感,但也容易失去人性化的尺度。
在认识城市肌理时,建筑师需要特别关注三个关键要素。首先是街道空间的宽高比,它直接影响人们在街道中的空间感受。传统街区的宽高比通常在1:1到1:2之间,这个比例让行人既能感受到建筑的围合感,又不会过于压抑。其次是建筑的立面节奏,包括门窗的疏密、材料的分段、檐口线的起伏等。最后是建筑的转角处理,转角往往是城市空间的视觉焦点,也是建筑个性得以展现的重要位置。
城市肌理不是一成不变的,它是一个动态演化的系统。新建筑的加入应该被视为对城市肌理的丰富而非破坏,关键在于找到恰当的方式实现新旧对话。
尺度是建筑与城市对话的第一语言。在城市肌理中,尺度不仅指建筑的绝对大小,更重要的是建筑各部分之间、建筑与环境之间的相对关系。中国传统建筑深谙尺度的艺术,故宫的太和殿虽然体量巨大,但通过三层台基的递进、屋顶的分层、檐口的出挑,将巨大的尺度分解为多个可感知的层次。
当代建筑实践中,我们可以将尺度分为三个层次来理解。城市尺度关注的是建筑在天际线中的位置,以及与周边建筑群体的关系。这个层次上,建筑需要回应城市的空间格局和视觉秩序。街道尺度是人们日常体验最直接的层次,建筑的底层处理、入口设计、橱窗布置都在这个尺度上发挥作用。人体尺度则涉及建筑细部的设计,如门把手的高度、台阶的踏步尺寸、栏杆的触感等。
在城市街区设计中,建筑高度与街道宽度的关系直接影响空间的围合感和舒适度。传统街区通常表现为建筑高度和街道宽度较为接近,例如北京胡同中,两侧建筑层数为2-3层,街道宽度约为6米,宽高比接近1:1或1:1.5,这种比例带来良好的空间围合感和人性化尺度。而现代城市高层区,则常常出现建筑高度远大于街道宽度的情况,例如部分城市主干道一侧建筑高度超过100米,而街道宽度仅有40-50米,宽高比达到1:2.5甚至更高,导致行人在街道中会感到空间过于空旷和缺乏归属感。
因此,建筑师在设计高层街区时,应适当增加街道宽度,或通过建筑体量分段、绿化隔离、临街公共空间等手段,缓解高大建筑对街道空间的压迫,营造更加友好宜人的城市环境。
在处理建筑尺度时,分段是一个重要策略。即使是大体量建筑,也可以通过立面的横向或竖向分段,将其分解为更小的视觉单元。上海外滩中心的改造项目就运用了这个手法,将一个完整的建筑体量在视觉上分为三段,每段对应不同的历史建筑尺度,既保持了整体性,又呼应了外滩历史建筑的尺度节奏。
建筑界面是城市公共空间与建筑内部私密空间的交界处,它的处理方式直接影响着城市的活力和品质。在传统中国城市中,建筑界面往往不是一条简单的线,而是一个具有深度的过渡空间。江南民居的门厅、天井、廊檐构成了从街道到居室的层层过渡,既保证了私密性,又维持了与街道的视觉联系。
当代城市的界面处理面临着功能多样化和空间复杂化的挑战。一方面,底层商业的需求要求界面尽可能透明和开放;另一方面,上层居住或办公功能又需要一定的私密性。如何在一个立面上协调这种差异,考验着建筑师的智慧。成都远洋太古里采用了“退台”策略,建筑底层完全打开,形成连续的骑楼空间;二层开始逐层后退,创造出多个层次的室外平台,既丰富了立面层次,又为不同功能提供了适宜的界面形态。
基于对北京、上海、成都等城市主要街道的实地调研数据显示,不同功能类型的街道在界面开放度与街道活力之间存在显著差异和各自的最佳区间:
总之,不同的街道功能类型对应着不同的界面开放度需求,合理地把握界面的透明度和开放性,有助于营造更加宜人的城市公共空间和各类街道的活力氛围。
界面的材料选择同样承载着与城市对话的功能。北京国家大剧院的钛金属和玻璃外壳在传统的天安门广场周边显得格外突出,这种材料的选择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以当代的材料语言与历史环境形成对话,而非简单模仿。相反,中国美术学院象山校区选择了本地的夯土和瓦片作为主要材料,通过传统材料的当代表达方式,与周边的乡村肌理建立了更为温和的关系。

建筑不应该是城市中孤立的物体,而应该是城市公共生活的容器和催化剂。在城市肌理中,建筑通过自身的布局和形态营造出各种公共空间——广场、街道、庭院、廊道——这些空间成为城市生活的舞台。传统中国城市的公共空间往往具有明确的空间定义和人性化的尺度,如北京的四合院通过围合形成内向的庭院空间,而外部则通过墙体和大门与胡同空间发生关系。
当代城市的公共空间营造需要在更大的尺度上思考。建筑不仅要考虑自身用地范围内的空间,还要考虑如何通过建筑的布局为城市创造新的公共空间节点。上海新天地项目通过保留石库门里弄的空间格局,将原本私密的里弄空间转化为半公共的商业街道,既保持了历史肌理的空间特征,又赋予了新的城市功能。这个案例说明,公共空间的营造不一定需要大规模的拆除重建,有时对现有空间的巧妙利用更能创造出有特色的城市场所。
通过对深圳几个典型城市综合体的使用数据分析,我们发现骑楼空间是使用频率最高的公共空间类型。这种传统的建筑形式在当代城市中依然具有强大的生命力,它为行人提供了遮阳避雨的舒适环境,同时保持了与街道的连续性。架空层作为现代建筑的常见手法,在工作日和周末都有稳定的使用率,特别是在南方炎热气候区,架空层成为居民重要的户外活动场所。
公共空间的尺度直接影响其使用效果。过大的空间会让人感到无所适从,过小则容易拥挤。广州天河路的花城广场面积达到56万平方米,虽然提供了开阔的城市视野,但由于缺乏足够的空间分隔和功能节点,实际使用效率并不理想。相比之下,成都人民公园通过园路、水体、建筑将整体空间划分为多个尺度适宜的小空间,反而形成了更活跃的使用氛围。这说明在大尺度城市空间中,通过建筑和景观的布局创造多层次的空间体验是提升公共空间品质的关键。
优秀的公共空间设计不是追求空间的最大化,而是创造适宜人的尺度和丰富的空间层次。建筑师应该像编织一样,将大小不同、性质各异的空间有机地组织在一起。

城市的魅力既来自整体的和谐统一,也来自局部的个性差异。过度强调统一会导致城市面貌的单调乏味,而完全放任个性则会造成视觉上的混乱无序。如何在统一与差异之间找到平衡点,是城市肌理塑造的核心问题。这个问题在中国快速城市化的背景下尤为突出,一方面,我们希望通过规划控制维持城市的整体秩序;另一方面,又希望建筑能够展现各自的特色,避免千城一面的现象。
传统中国城市为我们提供了重要的启示。在江南水乡的街道上,每栋建筑都有自己的特点——门楼的雕刻不同、山墙的造型各异、窗户的样式多样——但它们在材料、色彩、尺度、屋顶形式等方面保持着高度的一致性。这种“大统一、小差异”的原则使得街道既有整体的协调感,又充满了细节的趣味性。
这个评估模型基于对国内50个不同类型街区的实地调研和问卷分析。研究发现,城市肌理的协调度与建筑差异化程度呈现倒U型关系。在差异化程度为4-6的区间内,城市肌理达到最佳的协调状态——既不单调也不混乱。传统街区通常落在这个最佳区间内,因为长期自发形成的建筑群体自然达成了某种平衡。现代新区往往差异化程度过低,建筑过于整齐划一,缺乏个性。而一些历史保护区在更新过程中,由于管理不善,出现了过度差异化的现象,新旧建筑之间缺乏协调。
在实际操作中,建筑师可以通过几个层面来控制统一与差异的关系。在宏观层面,通过高度控制、退界距离、建筑密度等规划参数维持整体秩序。在中观层面,通过材料色彩、立面韵律、屋顶形式等建立基本的协调性。在微观层面,通过细部设计、入口处理、装饰元素等展现建筑个性。例如,杭州南宋御街的保护更新项目就很好地体现了这种层次化的控制策略:街道两侧建筑在高度和体量上保持一致,在材料上统一使用青砖黛瓦,但在门窗样式、檐口处理、细部装饰上各有特色,既延续了历史街区的整体风貌,又避免了刻板的仿古复制。
在中国当代城市建设中,“文化自信”不应该被理解为简单地重复传统形式,而应该是在理解传统空间智慧的基础上,创造符合当代需求的新型城市空间。北京大栅栏地区的微更新项目就展示了这种可能性:保留原有的胡同肌理和四合院格局,但在院落内部植入当代功能,在建筑语言上采用简洁现代的手法。新旧建筑在空间组织上保持连续性,在建筑语言上却呈现明显的时代差异,这种对比反而更真实地记录了城市发展的历程。
城市肌理的延续不是形式的复制,而是对空间逻辑和场所精神的传承。当代建筑应该以诚实的态度表达自己的时代特征,同时以谦逊的姿态回应周边的环境特质。
中国的城市化速度在人类历史上是前所未有的,四十年间城市化率从不到20%提升到超过65%,亿万人口从乡村迁移到城市。这种快速的变化给城市肌理的延续带来了巨大挑战。在许多城市,旧城区被大规模拆除,传统的街道肌理被宽阔的道路和巨大的街区取代。新建筑追求标志性和视觉冲击力,往往忽视了与周边环境的关系。这导致许多城市出现了"有建筑没街道"的现象——建筑物林立,但缺乏有活力的城市公共空间。
近年来,这种状况开始出现转机。从“城市双修”到“城市更新”,从“美丽乡村”到“乡村振兴”,政策层面开始更加重视城市肌理的保护和延续。在实践层面,也涌现出一批注重城市肌理的优秀项目。如北京前门大街的保护更新,在保持原有街道尺度和建筑高度的前提下,对建筑立面进行了精心的设计,既保留了传统商业街的空间特征,又满足了现代商业的功能需求。再如上海武康大楼周边的街区改造,通过精细化的街道设计和建筑界面处理,提升了历史街区的活力和品质。
然而,我们也要认识到,城市肌理的保护和延续不应该成为阻碍城市发展的借口。关键是要建立更加精细化的城市设计体系,在不同的地区采取不同的策略。在历史文化街区,应该严格保护原有的空间格局和建筑风貌;在一般的老城区,应该注重与周边环境的协调,采取“针灸式”的微更新;在新开发地区,应该在规划阶段就营造出有特色的城市肌理,而不是留下一片整齐划一的空白。
面向未来,我们需要建立一种新的城市建筑观:建筑不是孤立的艺术品,而是城市肌理的有机组成部分;建筑师不仅要关注单体建筑的设计,更要关注建筑与城市的关系;建筑评价标准不仅看建筑本身的质量,也要看它对城市空间品质的贡献。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在快速城市化的进程中,创造出既有整体秩序又富有地方特色、既满足当代需求又延续历史文脉的高品质城市空间。
在追求建筑个性的同时,我们不能忘记建筑的社会责任。每一座建筑都在塑造城市的面貌,影响着人们的生活品质。建筑师应该以谦逊的态度对待城市环境,让建筑成为城市肌理的积极贡献者,而不是破坏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