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建筑施工不仅仅是把砖块垒成墙、把钢筋扎成框架那么简单。它是一门将设计图纸转化为真实空间的技术,也是一门需要深入理解材料特性、结构原理和施工工艺的学问。当我们站在北京的国家体育场“鸟巢”前,或是走进上海中心大厦的大堂时,我们看到的不只是宏伟的建筑外观,更是无数施工技术和材料科学的结晶。
从中国古代的木结构建筑到现代的超高层摩天大楼,建筑施工技术经历了漫长的发展历程。故宫的榫卯结构体现了古人对木材特性的深刻理解,而深圳平安金融中心的玻璃幕墙则展示了现代材料科学的突破。理解建筑施工,就是理解建筑如何从概念变为现实,如何在满足功能需求的同时,实现结构安全、经济合理和环境友好。
在这一部分的学习中,我们将从建筑的物质基础——材料开始,逐步深入到结构体系、施工技术和创新实践。我们会看到传统工艺与现代技术的融合,也会了解中国建筑业如何在快速发展的同时,探索更加可持续的建造方式。

建筑材料是构成建筑实体的基本要素。不同的材料有着截然不同的物理特性、加工方式和表现力。选择合适的材料,不仅关系到建筑的结构安全和使用寿命,也直接影响建筑的外观、室内环境和建造成本。
砌体材料主要包括砖和石材,它们都来自于土地。在中国建筑史上,砌体材料有着悠久的应用传统。北京的明城墙、西安的古城墙,都是用青砖一块块砌筑而成的。这些墙体历经数百年风雨,至今依然屹立,充分说明了砌体材料的耐久性。
砖的砌筑需要遵循特定的规律。如果我们仔细观察一堵砖墙,会发现砖块是错缝排列的,也就是说,上下两层砖的竖缝不在同一条直线上。这种砌筑方式叫做“错缝搭接”,它能让墙体更加稳固。如果砖块竖缝对齐,墙体很容易从竖缝处开裂甚至倒塌。
砌体结构的核心原理是通过块材的堆叠和灰浆的粘结形成整体。砌体材料抗压能力强,但抗拉和抗弯能力相对较弱,因此在设计开口(如门窗)时需要特别注意上方的受力处理。
石材作为另一种重要的砌体材料,在古建筑中更多用于基础和重要部位。石材的强度通常高于砖,但加工难度也更大。在现代建筑中,石材更多地被用作装饰性饰面材料,为建筑外观增添质感和档次。
混凝土是由水泥、砂、石子和水按一定比例混合而成的材料。这种看似简单的配方,却造就了现代建筑中最重要的结构材料。北京的国家体育场“鸟巢”、水立方,以及全国各地的大型基础设施,都大量使用了混凝土。
混凝土的最大优势在于它的可塑性。在凝固之前,混凝土是流动的,可以浇筑到任何形状的模板中。待其硬化后,就形成了坚固的结构构件。这种特性让建筑师可以创造出复杂的曲面和造型,突破了传统砌体和木材的限制。
但混凝土也有它的软肋——抗拉强度相对较低。为了克服这个缺点,工程师发明了钢筋混凝土,也就是在混凝土中埋入钢筋。钢筋负责承担拉力,混凝土负责承担压力,两种材料完美互补。这种组合使得混凝土可以跨越更大的跨度,建造更高的建筑。
混凝土表面可以呈现出多样的质感。如果使用木模板浇筑,拆模后的混凝土表面会留下木纹的痕迹;如果模板拼缝处理不当,还会留下错台或接缝的印记。这些表面特征有时被视为缺陷,但也有建筑师将其作为一种设计语言,创造出独特的建筑表情。
木材是人类最早使用的建筑材料之一。在中国,木结构建筑有着悠久的历史和精湛的技艺。山西应县木塔建于辽代,至今已有近千年历史,是世界上现存最古老、最高大的木塔建筑。这座塔完全依靠榫卯连接,没有使用一颗钉子,却能抵御多次地震而屹立不倒。
木材的优势在于其重量轻、加工方便、保温性能好。在现代建筑中,木材既可以用作结构材料,也常用作装饰材料。木材的自然纹理和温暖质感,能营造出亲切宜人的室内环境。
然而,木材的使用受到尺寸的限制。一根木材的长度和粗细取决于树木本身的生长情况。在传统建筑中,这决定了建筑的开间和进深尺寸。现代木结构通过工程木材(如胶合木、CLT交叉层压木材)突破了这一限制,可以制造出尺寸更大、性能更稳定的构件。
使用木材时,必须确保其来源合法且可持续。森林砍伐不仅破坏生态环境,也违背了可持续发展的原则。选择有FSC(森林管理委员会)认证的木材产品是负责任的做法。
钢材的出现彻底改变了建筑的尺度。相比传统材料,钢材具有极高的强度重量比,这意味着用更少的材料就能承受更大的荷载。上海中心大厦高632米,是中国第一高楼,其主体结构就是钢筋混凝土核心筒加外围钢结构巨柱的体系。广州塔(小蛮腰)高600米,采用了钢结构,整个塔身轻盈通透,展现出钢材独特的结构美感。
钢结构建筑的施工效率很高。钢构件可以在工厂预制,运到现场后通过焊接或螺栓连接即可。这种装配式的施工方式大大缩短了工期。深圳的高层建筑群就是依靠钢结构技术在短时间内拔地而起的。
钢材也有需要注意的问题。钢材在高温下强度会急剧下降,因此钢结构建筑必须做好防火保护,通常要在钢构件表面包裹防火涂料或防火板。此外,钢材容易锈蚀,暴露在室外的钢构件需要定期维护和防腐处理。
玻璃在现代建筑中扮演着越来越重要的角色。它既是墙体材料,也是窗户材料;既能透光,也能隔热;既展现建筑的通透感,也保护室内的私密性。北京的国家大剧院,整个建筑被一个巨大的玻璃罩包裹,创造出梦幻般的视觉效果。深圳平安金融中心的玻璃幕墙,让这座600米高的摩天大楼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现代玻璃技术已经远超我们的想象。自清洁玻璃表面涂有特殊涂层,能在阳光作用下分解污垢,雨水冲刷后就能保持清洁,大大减少了高层建筑的维护成本。低辐射玻璃(Low-E玻璃)能阻挡红外线,减少热量传递,在夏季可以大幅降低空调能耗。调光玻璃可以通过电控改变透明度,需要私密时变成半透明,需要采光时恢复透明。
玻璃的另一个重要特性是它能模糊建筑内外的界限。透过大面积的玻璃窗,室内空间仿佛延伸到了室外,人们可以充分享受自然光线和景观视野。这种设计手法在现代住宅和办公建筑中被广泛应用。
不同材料的性能差异显著,选择时需要综合考虑结构需求、成本预算、施工条件和使用寿命等因素。
从强度对比可以看出,钢材的强度遥遥领先,这也是为什么超高层建筑必须使用钢结构或钢筋混凝土结构。砌体和混凝土的抗压强度不错,但抗拉强度很低,因此不适合用于大跨度结构。
下面这张表格从多个维度对比了各种材料的特性:
在实际工程中,很少有建筑只使用一种材料。现代建筑通常是多种材料的组合:钢筋混凝土做结构、砖墙做填充、玻璃做幕墙、木材做装饰。充分发挥每种材料的优势,避开它们的短板,才能建造出性能优良的建筑。
在选择材料时,除了考虑结构性能,还需要关注经济成本和环境影响。
从成本角度看,传统的砖和混凝土最为经济,这也是为什么它们在住宅建筑中应用最广。钢材和玻璃的成本较高,通常用于对性能有特殊要求的建筑。
建筑材料的生产也会产生碳排放。混凝土和钢材的生产过程能耗较高,是建筑业碳排放的主要来源。下面的表格展示了不同材料在全生命周期内的碳排放情况:
木材的碳排放最低,因为树木在生长过程中吸收了大量二氧化碳。钢材虽然生产阶段碳排放很高,但其可回收率达到90%,回收钢材的能耗远低于生产新钢材。这提示我们,在评估材料的环境影响时,需要考虑全生命周期,不能只看某一个阶段。
一座建筑是由多个要素组成的系统。这些要素相互关联、相互支撑,共同构成了建筑的物理实体。理解这些基本要素及其相互关系,是掌握建筑施工的基础。
结构体系决定了建筑如何承受自身重量和外部荷载(如风荷载、地震作用等)。根据承重方式的不同,建筑结构可以分为两大类:承重墙结构和框架结构。
承重墙结构是传统的结构形式。在这种结构中,墙体既起到分隔空间的作用,也承担着支撑楼板和屋顶的任务。中国传统的砖混结构住宅就是典型的承重墙结构。这种结构的优点是施工工艺成熟、造价相对较低,缺点是室内空间布局受到墙体位置的限制,后期改造困难。如果住户想要打通两个房间,必须先确认这堵墙是否是承重墙。如果擅自拆除承重墙,整栋楼的结构安全都会受到威胁。
框架结构则把承重和分隔这两个功能分开。建筑的重量由柱子和梁组成的框架来承担,墙体只起到围护和分隔作用。这种结构给室内布局带来了极大的灵活性。现代的高层住宅和办公楼大多采用框架结构或框架剪力墙结构。业主可以根据自己的需求来分隔空间,甚至可以在不同时期重新布局。
框架结构体现了现代建筑“结构与围护分离”的重要理念。这种分离不仅带来了功能上的灵活性,也为建筑外观设计提供了更大的自由度。
在中国,框架结构在20世纪80年代以后逐渐普及。深圳作为改革开放的前沿城市,率先大量采用框架结构建造高层建筑。如今,从北到南,从东到西,框架结构已经成为城市建筑的主流。
基础是建筑与大地的连接部分,它把建筑的全部荷载传递给地基。基础的设计和施工质量直接关系到建筑的安全和使用寿命。俗话说“万丈高楼平地起”,这个“平地”指的就是坚实的基础。
中国幅员辽阔,地质条件差异很大。华北平原的黄土地基承载力较高,建造低层建筑时可以采用简单的条形基础或独立基础。长三角和珠三角地区的软土地基承载力较低,建造多层建筑就需要采用桩基础。上海地区的高层建筑普遍采用钻孔灌注桩,桩长可达五六十米,一直打到坚硬的持力层。
基础的深度还与建筑高度有关。建筑越高,基础必须越深,才能保证稳定性。
从这条曲线可以看出,建筑高度与基础深度大致呈正相关关系。上海中心大厦高632米,其基础深度超过100米,相当于向地下挖了30多层楼。这样深厚的基础不仅要承担建筑自重,还要抵抗强风和地震产生的倾覆力矩。
有些建筑需要建造地下室,地下室的外墙实际上就起到了基础挡土墙的作用。这种情况下,需要做好防水和防潮处理。地下水位高的地区,还要考虑地下室的抗浮问题。南方城市的地下室通常要设置抗浮锚杆或增加配重,防止地下室被地下水“顶”起来。

屋顶是建筑的“第五立面”,它的首要功能是遮挡雨雪、隔绝热量。中国的传统建筑大多采用坡屋顶,这与气候密切相关。南方地区降雨量大,坡屋顶可以快速排走雨水;北方地区冬季降雪,坡屋顶可以避免积雪压坏屋面。
下表总结了不同地区屋顶形式的选择:
现代城市建筑中,平屋顶越来越普遍。平屋顶便于在屋顶设置设备(如空调外机、水箱)、活动平台甚至屋顶花园。许多高层住宅的顶层带有屋顶露台,就是利用了平屋顶的空间价值。当然,平屋顶的防水要求更高,需要铺设专门的防水卷材,并做好排水坡度。
“平屋顶”并非完全水平,而是有2%-3%的排水坡度。这个坡度很小,站在屋顶上不易察觉,但足以让雨水流向排水口,避免积水。
在沿海地区,屋顶还需要考虑抗风揭性能。台风季节,瞬时风力可达12级以上,如果屋面材料固定不牢,很容易被掀起。因此,沿海地区的屋面材料必须用特殊的固定件加强固定,有些还要在屋面四周设置混凝土压顶。
墙体界定了建筑的内与外、这个空间与那个空间。在框架结构中,墙体不承重,称为填充墙或隔墙。在承重墙结构中,墙体既分隔空间也承受荷载。
现代建筑的外墙不仅要分隔内外,还要满足保温、隔热、隔声、防水等多重功能。在北方寒冷地区,外墙必须做保温处理。常见的做法是在墙体外侧贴保温板(如挤塑板、岩棉板),形成保温层。墙体越厚,保温性能越好,但也会占用更多的建筑面积。北方住宅的外墙厚度通常在400-500mm,而南方地区可能只有250-300mm。
墙体上的开口——门和窗——是连接不同空间的通道,也是采光和通风的途径。门的位置关系到空间的流线和使用便利性。住宅的入户门通常设在显眼的位置,并用门套、门廊等元素强化入口的仪式感。窗的大小和位置则影响着室内的采光、通风和景观视野。
优秀的窗户设计能让建筑“会呼吸”。南北朝向的窗户可以形成对流通风,在春秋季节不用空调就能保持室内舒适。东西朝向的窗户则要控制面积,避免夏季过度曝晒。
在现代高层建筑中,外墙常常采用幕墙体系。幕墙是悬挂在建筑结构外侧的轻质墙体,通常由玻璃、铝板等材料组成。幕墙不承受建筑荷载,只承受自身重量和风荷载。深圳、上海等城市的写字楼和酒店,大多采用玻璃幕墙,营造出现代、通透的建筑形象。
传统的建筑施工是在现场一点一点“搭”起来的:现场搅拌混凝土、现场浇筑楼板、现场砌筑墙体。这种方式施工周期长、质量依赖工人技术水平、现场管理难度大。预制建筑技术则采用了完全不同的思路:把建筑构件在工厂里生产好,运到现场后像搭积木一样组装起来。
预制建筑的第一个优势是速度快。在工厂流水线上,混凝土预制构件可以批量生产。一块预制楼板从模具准备到脱模完成,可能只需要一天时间。而现场浇筑的楼板,需要支模、绑扎钢筋、浇筑混凝土、养护,整个过程至少要一周。雄安新区的建设大量采用了装配式建筑,一栋20层的住宅楼,主体结构施工时间可以缩短30%以上。
第二个优势是质量稳定。工厂生产有严格的质量控制体系,温度、湿度、振捣时间都可以精确控制。而现场施工受天气、工人状态等因素影响较大。预制构件的尺寸精度可以控制在毫米级,表面质量也更为均匀。
第三个优势是环保。工厂生产可以最大限度地减少材料浪费,废料可以回收利用。现场装配式施工减少了搅拌混凝土、切割钢筋等湿作业,大幅降低了扬尘和噪音污染。对于城市中心的项目,这一点尤为重要。
第四个优势是安全。高空作业是建筑施工中最危险的环节。预制建筑将大量工作转移到工厂车间,减少了现场高空作业的时间和人数,降低了安全事故风险。
中国在20世纪50-70年代曾推广过预制板结构,但由于技术限制,那一代预制建筑存在隔音差、接缝漏水等问题,逐渐被现浇结构取代。进入21世纪,随着技术进步和政策推动,装配式建筑迎来了新的发展机遇。
深圳是中国装配式建筑的先行者。从2014年开始,深圳要求一定规模以上的新建项目必须采用装配式建筑。深圳龙华区的保障性住房项目,预制率达到60%,墙板、楼板、楼梯、阳台全部在工厂预制,现场只需吊装和连接。
雄安新区的建设更是将装配式建筑作为标准配置。雄安市民服务中心项目,采用了模块化建造方式,整个建筑由若干个标准模块组成。这些模块在工厂完成内部装修,甚至连家具都安装好了,运到现场后直接拼装。从开工到交付,仅用了100多天,创造了“雄安速度”。
从上图可以看出,装配式建筑在多个方面优于传统现浇建筑。施工工期缩短约30%,人工投入减少30%,现场扬尘减少近一半,而质量合格率有所提升。
中国的装配式建筑正在快速发展。政府设定了明确的目标:到2025年,装配式建筑占新建建筑面积的比例要达到30%以上。
上面的表格反映出中国建筑工业化的进程。从2010年的不足1%,到2024年的约26%,短短十几年间实现了跨越式发展。预计到2026年,装配式建筑将成为中国建筑业的主流方式。
当然,装配式建筑也面临一些挑战。初期投资较大,需要建设预制构件厂;设计标准化程度要求高,限制了建筑的个性化;运输半径受限,通常只适合在构件厂周边150公里范围内的项目。但随着技术成熟和规模扩大,这些问题正在逐步解决。
装配式建筑并不意味着建筑都长一个样。通过模块的不同组合,可以创造出丰富多样的建筑形态。就像用乐高积木可以搭建出千变万化的造型,装配式建筑的标准化构件也能组合出个性化的建筑。
建筑业是资源消耗和碳排放的大户。在中国,建筑全过程(包括建材生产、施工建造和建筑运行)的碳排放占全社会碳排放的40%以上。随着“双碳”目标(2030年前碳达峰、2060年前碳中和)的提出,可持续建筑成为行业发展的必然方向。
一座建筑的碳排放贯穿其整个生命周期,从建材生产、运输、施工建造,到日常运行、维护改造,直至最终拆除。
从上图可以看出,建筑运行阶段(主要是采暖、制冷、照明等能耗)的碳排放占比最高,达到50%。其次是建材生产阶段,占35%。这意味着,降低建筑碳排放要从两个方向着手:一是使用低碳建材,二是提高建筑能效。

传统的水泥生产是碳排放大户。生产一吨水泥要排放约0.8吨二氧化碳。近年来,低碳水泥技术取得突破。通过使用工业废渣(如钢渣、粉煤灰)作为替代材料,可以减少30%-50%的碳排放。中国建材集团研发的“零外购电水泥工厂”,通过余热发电和光伏发电,实现了水泥生产过程的零外购电,大幅降低了碳足迹。
再生材料的使用也在增加。建筑拆除产生的废弃混凝土,经过破碎、筛分后,可以作为再生骨料用于新的混凝土生产或道路基层。深圳每年产生的建筑废弃物超过1亿吨,如果能充分回收利用,相当于减少数千万吨碳排放。
木材作为可再生材料,正在得到重新重视。现代工程木材(如CLT交叉层压木材)性能优异,可以用于多层建筑的结构。加拿大已经建成了18层的木结构高层建筑。中国也在探索木结构建筑,浙江湖州的一座木结构会议中心,采用了国产的工程木材,展示了木材在现代建筑中的可能性。
提高建筑能效是减少运行阶段碳排放的关键。中国从21世纪初开始推行建筑节能标准,经历了从节能50%到65%、再到75%的提升过程。近年来,近零能耗建筑(能耗接近于零的建筑)和超低能耗建筑成为新的目标。
北京的中国建筑科学研究院近零能耗示范建筑,集成了多项先进技术:300mm厚的墙体保温、三玻两腔的节能窗、高效的新风热回收系统、太阳能光伏发电系统。这座建筑每年从电网购买的电力不到普通建筑的10%,夏季室内不开空调也能保持舒适。
被动式建筑是超低能耗建筑的一种形式。它通过优化建筑朝向、增强保温、利用自然通风和采光,最大限度减少主动式采暖和制冷系统的使用。河北高碑店的"列车新城"项目,是世界上最大的被动式建筑群,包括住宅、办公、商业等多种功能,建筑面积超过100万平方米。
下表对比了传统建筑与绿色建筑的能耗情况:
从表中可以看出,采用节能技术后,建筑能耗可以大幅降低。近零能耗建筑的年总能耗仅为传统建筑的7%左右,碳排放减少了90%以上。虽然近零能耗建筑的初期投资会增加10%-15%,但通过节省能源费用,通常可以在10-15年内收回增量成本。
建筑与可再生能源的结合是实现零碳目标的重要途径。屋顶光伏是最常见的形式。在日照充足的地区,100平方米的屋顶可以安装约10千瓦的光伏系统,年发电量可达12000度,足够一个家庭使用还有富余。
杭州低碳科技馆是一座展示低碳技术的建筑,它本身就是低碳建筑的典范。屋顶和南立面安装了大面积光伏组件,年发电量约150万度;地下埋设了地源热泵系统,利用土壤的恒温特性进行采暖和制冷;建筑外立面采用了双层通风幕墙,夏季可以排出热气,冬季可以形成保温层。这座建筑每年的碳排放比同类建筑减少约60%。
在中国的广大农村地区,太阳能热水器的普及为建筑节能做出了巨大贡献。据统计,中国的太阳能热水器保有量居世界第一,相当于每年节省标准煤约3000万吨。
物联网、人工智能等技术的发展,为建筑节能提供了新的手段。智能建筑可以根据室外温度、室内人数、日照强度等因素,自动调节空调、照明、遮阳等系统,实现能源的精细化管理。
北京大兴国际机场是智能建筑的代表。航站楼内安装了数万个传感器,实时监测温度、湿度、二氧化碳浓度、人流量等参数。智能控制系统可以精确调节不同区域的空调和照明,避免“大锅饭”式的粗放管理。在客流较少的深夜时段,系统会自动降低部分区域的照明和空调强度,仅保证必要的运行。据测算,这套智能系统可以节省约20%的能耗。
材料科学的进步为建筑带来了更多可能。气凝胶是一种超轻、超强保温的材料,其导热系数仅为传统保温材料的三分之一。在建筑中使用气凝胶保温毡,可以在同等保温效果下大幅减少墙体厚度。虽然目前成本较高,但随着规模化生产,气凝胶有望在高端建筑中推广。
相变材料能够吸收和释放热量,起到“热电池”的作用。在墙体或顶棚中加入相变材料,白天吸收热量,晚上释放热量,可以平滑室内温度波动,减少空调使用。北京的一些办公建筑已经开始试用相变材料。
自清洁材料在高层建筑中很有价值。传统的高层建筑幕墙每隔几年就要清洗一次,不仅成本高昂,高空作业也有安全风险。使用自清洁玻璃或自清洁涂层,可以大幅延长清洗周期。深圳平安金融中心的幕墙就采用了自清洁玻璃,雨水冲刷就能保持清洁。
透明混凝土、发光混凝土等新型混凝土材料也在试验中。透明混凝土中嵌入了光导纤维,可以让光线透过,创造出独特的视觉效果。发光混凝土则吸收白天的阳光,在夜间发光,可以用于步道、广场等场所,减少照明能耗。
理论知识需要通过实际案例来理解和巩固。下面我们选取两个中国标志性建筑,深入分析其施工技术和创新应用。
上海中心大厦位于上海浦东陆家嘴金融区,建筑高度632米,是中国第一高楼、世界第二高楼(仅次于迪拜哈利法塔)。这座超高层建筑的设计和施工,代表了中国建筑技术的最高水平。
上海中心采用了“巨型框架-核心筒-外伸臂”的结构体系。建筑中央是一个钢筋混凝土核心筒,里面布置了电梯、楼梯和设备管井。核心筒周围是8根巨型钢柱,形成外围框架。每隔13层设置一道外伸臂桁架,将核心筒和巨柱连接起来。这种结构形式把抗侧力(抵抗风荷载和地震作用的能力)发挥到极致。
超高层建筑的最大挑战是风荷载。在600多米的高空,风速可达地面的数倍。上海中心的外立面采用了旋转式的流线型设计,相比传统的方形平面,可以减少约24%的风荷载。这不仅提高了结构安全性,还节省了大量的结构用钢。
建筑顶部安装了一个重达1000吨的阻尼器(调谐质量阻尼器)。当建筑在风力作用下摇晃时,阻尼器会反向运动,抵消摇晃,保证建筑内部的舒适性。没有阻尼器,顶层的摇晃幅度可能达到1米以上,人在里面会感到明显的不适。
上海中心的施工创造了多项纪录。基础底板厚度6米,一次性浇筑混凝土6万立方米,创造了当时的世界纪录。为了保证混凝土质量,采用了60多辆混凝土罐车接力运输,连续浇筑了60多个小时。
核心筒采用液压爬升模板(爬模)施工,每次爬升可以完成一层。爬模系统带有作业平台和防护设施,工人在平台上绑扎钢筋、浇筑混凝土,安全性比传统的脚手架高得多。整个核心筒从地面到顶部,爬模系统爬升了120多次,像一只蜗牛慢慢爬到了云端。
幕墙系统采用了双层幕墙,外层是曲面玻璃幕墙,内层是平面玻璃幕墙,两层之间形成约1米宽的空腔。这个空腔起到了保温隔热的作用,相当于给建筑穿了一件“双层外套”。夏季,空腔内的热空气从顶部排出,减少了进入室内的热量;冬季,空腔阻挡了冷空气,减少了热量散失。据测算,双层幕墙使建筑节能约30%。
从数据可以看出,上海中心大厦在各方面都是巨大的:632米的高度,38万平方米的面积,12万吨的钢材用量。整个项目从开工到竣工历时57个月(近5年),期间克服了无数技术难题。
这座建筑的建造成本约150亿元人民币,平均每平方米造价约4万元。虽然造价高昂,但作为上海的地标建筑,其社会效益和品牌价值远超经济成本。
深圳当代艺术与城市规划馆(简称“两馆”)位于深圳福田文化区,是深圳的文化新地标。与上海中心大厦追求高度不同,“两馆”追求的是可持续、低碳、人性化。
深圳属于亚热带海洋性气候,夏季漫长炎热,日照强烈。“两馆”的设计充分考虑了这一特点。建筑采用了大坡度屋顶,屋顶上覆盖了一层种植土,种植了本地的耐旱植物。绿色屋顶不仅美化了建筑外观,更重要的是起到了隔热作用。夏季,绿色屋顶可以使室内温度降低3-5℃,减少空调负荷。
建筑的外墙采用了可调节的遮阳百叶。这些百叶可以根据太阳角度自动调节开合角度,既保证室内采光,又阻挡了直射阳光。在夏季的中午,南向的遮阳百叶几乎完全关闭,阻挡90%以上的太阳辐射;在冬季和早晚,百叶打开,让阳光进入室内。
“两馆”在材料选择上注重本地化和环保。外墙使用的石材来自广东本地,运输距离短,减少了运输过程的碳排放。室内地面大量使用了水磨石,这是一种由水泥、天然石子和玻璃碎片混合而成的材料,成本低廉、耐久性好,而且可以利用建筑废料和回收玻璃。
建筑的金属屋面采用了高反射涂料,可以反射80%以上的太阳辐射,减少屋面的热量吸收。这种“冷屋面”技术在南方地区很有价值,可以显著降低夏季的制冷能耗。
木材被大量用于室内装饰。展厅的天花板采用了木格栅,创造出温暖、自然的氛围。这些木材都获得了FSC认证,来自可持续管理的森林。
“两馆”的屋顶安装了约2000平方米的光伏组件,年发电量约25万度,可以满足建筑约10%的用电需求。虽然比例不高,但在城市中心区域,能够利用的屋顶面积有限,这已经是相当不错的成果。
建筑设置了雨水回收系统。屋面和广场的雨水被收集到地下蓄水池,经过简单处理后用于绿化浇灌和景观水体补水。在深圳,雨季的降雨非常充沛,雨水回收可以节约大量的自来水。
空调系统采用了冰蓄冷技术。在夜间电价较低的时段,制冷机组制冰,将冷量储存起来;白天用电高峰时段,释放冷量用于空调。这种“移峰填谷”的方式,既降低了运行成本,也减轻了电网负担。
下表对比了“两馆”与普通公共建筑的性能数据:
从表中可以看出,“两馆”在能耗、碳排放、用水量等方面都显著优于普通建筑。特别是室内自然采光比例达到了55%,这意味着白天的大部分时间,室内不需要开灯就有充足的光线。
“两馆”获得了中国绿色建筑三星认证和美国LEED金级认证,是深圳绿色建筑的标杆项目。它证明了即使在寸土寸金的城市中心,也可以建造出低碳、生态、人性化的建筑。
可持续建筑不一定需要大量高科技和高投入。很多时候,遵循气候特点、合理利用自然资源、选择恰当的材料和技术,就能取得良好的效果。“两馆”项目的增量成本约为5%,但带来的环境效益和社会效益是长期的。
中国的建筑业正处在转型升级的关键时期。从追求速度和规模,到追求质量和效益;从粗放式发展,到精细化管理;从高碳高耗,到低碳绿色。这些转变不是一蹴而就的,需要技术创新、制度完善和观念更新。

建筑信息模型(BIM)技术正在改变建筑的设计和施工方式。传统的图纸是二维的,容易产生错漏碰缺。BIM是三维的数字模型,集成了建筑的所有信息。设计师、结构工程师、设备工程师在同一个模型上工作,管线碰撞、空间冲突等问题可以在施工前发现和解决。
雄安新区要求所有建筑必须采用BIM技术,建立数字孪生系统。每一座建筑在现实中建造的同时,在数字世界中也有一个完全对应的模型。这个数字模型可以用于运行维护、空间管理、应急演练等多种用途。
施工机器人正在走进工地。砌砖机器人可以每天砌筑1000块砖,效率是人工的3倍,而且质量更稳定。钢筋绑扎机器人可以在狭小空间内作业,解决了人工难以施工的问题。喷涂机器人可以均匀喷涂墙面,不会出现漏喷或厚薄不均的问题。
3D打印建筑技术也在探索中。苏州建造了一栋3D打印的别墅,墙体由打印机逐层打印,材料是特制的混凝土。打印出的墙体中空,可以填充保温材料。虽然3D打印建筑还不成熟,但它展示了未来的可能性。
实现碳中和目标,建筑业是关键领域。零碳建筑不仅要在运行阶段接近零排放,还要考虑建材生产、施工建造的隐含碳。这需要从全生命周期的角度,系统性地减少碳排放。
使用低碳材料、提高建筑能效、应用可再生能源、实施碳捕集和碳汇措施,这些手段需要综合运用。中国已经建成了一批近零能耗建筑示范项目,积累了宝贵经验。随着技术进步和成本下降,零碳建筑将从示范项目走向规模应用。
这张图展示了从2020年到2050年,传统建筑和绿色建筑碳排放强度的预期变化。传统建筑在节能改造和能源结构优化的推动下,碳排放也在下降,但速度较慢。绿色建筑通过采用综合技术措施,碳排放下降更快,预计在2050年接近零排放。
气候变化带来了更极端的天气事件:更强的台风、更大的暴雨、更持久的高温。建筑需要具备更强的韧性,能够抵御这些极端条件,并在灾害后快速恢复功能。
韧性建筑的设计要考虑多种情景。结构要能抵抗强风、洪水和地震;设备系统要有冗余备份,关键系统要能独立运行;应急预案要明确,逃生路径要通畅。
郑州“7·20”特大暴雨给我们敲响了警钟。城市建筑的防涝能力需要提升,地下空间的安全措施需要加强。未来的建筑设计,必须充分考虑极端天气的威胁。
建筑最终是为人服务的。良好的室内环境质量、充足的自然光、新鲜的空气、舒适的温度,这些看似基本的需求,在很多建筑中并未得到充分满足。
健康建筑的理念正在兴起。它强调室内空气质量、水质、光照、声环境等因素对人的影响。研究表明,良好的室内环境可以提高工作效率10%-15%,减少病假天数。从长远看,健康建筑带来的收益远超初期投入。
人性化还体现在无障碍设计上。中国正在进入老龄化社会,建筑需要考虑老年人和残障人士的使用需求。无障碍电梯、坡道、扶手、低位开关,这些细节体现了建筑的温度。
建筑施工是一门综合性的学问,它融合了材料科学、结构工程、施工技术、环境科学、管理学等多个领域的知识。从一砖一瓦到超高层摩天大楼,从传统工艺到智能建造,建筑施工技术在不断进步。
作为初学者,理解建筑施工的基本原理和核心概念是第一步。更重要的是培养系统性思维和工程意识:看到一座建筑,能想到它的结构是如何支撑的、材料是如何选择的、施工是如何组织的、环境影响是如何控制的。
中国的建筑业正在经历深刻变革,这既是挑战,也是机遇。新一代的建筑师和工程师,将在绿色低碳、智能建造、人性化设计等方面,创造出更多优秀的作品,为人们提供更美好的建筑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