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你早晨醒来,感觉精力充沛,准备迎接新的一天时,其实你的身体内部正在进行着一场宏大的协作。你的血液正悄无声息地奔流于全身,为每一个细胞输送着氧气和营养物质,带走代谢废物,调节体温,维持体内环境的稳定。血液不仅仅是红色的液体,看似平凡,却是生命运转的关键枢纽。它承载着维持生命的化学信使——各种激素,协调着身体各个器官的运作;同时也搭载着免疫细胞和抗体,筑起一道道坚固的防线,帮助我们抵御来自外界的病原体和内部异常细胞的威胁。
除了运输和防御的功能,血液里还隐藏着很多我们不容易察觉的信息。比如,通过血液检测,我们可以发现身体是否存在炎症、感染、贫血等健康问题。更有意思的是,血液中的遗传物质还记录着我们祖先迁徙的历史密码,让我们得以追溯人类进化的脚步。
事实上,直到二十世纪初,科学家们才逐渐认识到,血液里流动的不止是氧气、营养物质和废物。通过一系列实验,人们发现血液还作为体内的“信息高速公路”,传递着精细复杂的化学信号。这些信号可以精准地调控身体的生长、代谢、应激反应等生理过程。同时,免疫系统中的各种细胞和抗体,则如同训练有素的卫士,时刻巡逻在血液和全身各处,为我们抵御着未知的威胁。正是依靠这些精密的调控系统和强大的免疫防御机制,我们才能安然无恙地应对来自外部世界的各种挑战,维持身体的健康与平衡。
在神经系统理论取得巨大成功的时候,科学家们发现身体里还存在另一套控制系统。二十世纪初,研究人员注意到一个奇怪的现象:即使切断通往胰腺的所有神经,当胃里的酸性食物进入小肠时,胰腺仍然能够准时分泌消化液。原来,小肠的黏膜在胃酸刺激下会释放一种化学物质,这种物质随血液流动到胰腺,触发胰腺开始工作。这种化学信使被命名为“分泌素”。
从此,科学家将这类通过血液传递信号、调节其他器官活动的化学物质统称为“激素”。激素系统与神经系统相互配合,共同维持着身体的平衡和协调。
在高考前夕的紧张时刻。你坐在考场外,心跳加速,手心出汗,呼吸急促。这些反应都源于肾上腺分泌的一种激素——肾上腺素。这是人类最早分离出来并确定结构的激素之一。
当我们面临压力或危险时,肾上腺素迅速释放到血液中,它让心跳加快、血压升高、呼吸加深,将更多的血液输送到肌肉和大脑,帮助我们应对挑战。这是人类祖先在野外生存时形成的“战斗或逃跑”反应,在现代社会中同样发挥着作用。
激素虽然在血液中的浓度极低,通常只有百万分之一甚至十亿分之一克,但它们的作用却极其强大,能够精确调控身体的各种生理过程。
有些人吃得很多却不发胖,而有些人喝水都会长肉,这背后可能与甲状腺激素有关。甲状腺分泌的甲状腺素控制着人体的基础代谢率,也就是身体在安静状态下消耗能量的速度。
甲状腺功能亢进的人,基础代谢率会异常升高,表现为心跳加快、体重下降、易激动;而甲状腺功能减退的人,则会出现代谢缓慢、体重增加、反应迟钝等症状。甲状腺素的发现让这些疾病得以有效治疗。
在中国,糖尿病已经成为影响数亿人健康的重大疾病。糖尿病患者的血糖水平异常升高,身体无法正常利用糖分获取能量,最终导致多种严重并发症。
科学家发现,胰腺在消化功能之外,还有另一个重要任务:分泌胰岛素。胰岛素就像一把钥匙,帮助血液中的葡萄糖进入细胞内部,为细胞提供能量。当胰岛素分泌不足或作用异常时,血糖就会在血液中堆积,无法被细胞利用。
正常情况下,当我们进食后,血糖升高会刺激胰腺分泌胰岛素,帮助细胞吸收葡萄糖,血糖随之下降。这是一个精密的反馈调节系统。
胰岛素的分离和使用是医学史上的重大突破。1920年代,科学家成功从动物胰腺中提取胰岛素,让糖尿病从必死之症变成了可以控制的慢性病。虽然糖尿病患者仍需终身治疗,但他们可以过上相对正常的生活。
中国的糖尿病患病率在过去几十年中急剧上升,这与生活方式的改变、饮食结构的变化密切相关。
人体内还有许多其他重要的激素系统。性激素控制着青春期的发育和生殖功能;生长激素决定着身高和生长速度,分泌过多会导致巨人症,分泌不足则会导致侏儒症;肾上腺皮质激素参与应激反应和炎症调节,其中可的松对类风湿关节炎有显著疗效。
位于大脑底部的脑垂体虽然只有豌豆大小,却是激素系统的“总指挥部”,它分泌多种激素,调控其他内分泌腺的活动。激素系统的复杂性和精密性让它成为二十世纪生物学研究的重要领域,至今仍有许多未解之谜。

激素只是血液承载的功能之一,血液中还流动着身体的防御系统。十九世纪末,科学家发现当动物接触到特定的病原体后,它的血液中会产生一种能够对抗该病原体的物质,这种物质就是抗体。
白喉曾是儿童的致命疾病,几乎每个感染的孩子都会死亡。科学家想到一个办法:先让动物感染白喉,等它产生抗体后,提取血清注射给生病的孩子。为什么要等动物产生抗体,而不是让孩子自己产生呢?因为这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白喉细菌释放的毒素会迅速损害孩子的器官,如果等孩子自己产生足够的抗体,可能为时已晚。
1892年,在一次白喉疫情中,医生将含有抗体的血清注射给患病的孩子们,许多濒临死亡的孩子奇迹般地康复了。这种血清疗法开创了免疫学治疗的新时代。研究血清中抗体应用的学科被称为血清学,当这些技术用于建立疾病免疫时,又被称为免疫学。
科学家进一步研究发现,抗体并不是单独作战的。如果把血清加热到55摄氏度,抗体仍然能够识别和结合病原体,但却失去了杀死细菌的能力。原来,血清中还存在一组辅助成分,它们像抗体的“助手”,只有抗体和这些助手共同作用,才能真正消灭病原体。这些助手被称为“补体”。
补体系统的发现解释了为什么血液能够如此高效地对抗感染:抗体负责识别和标记入侵者,补体则负责发动攻击将其消灭。
补体结合反应很快被应用到疾病诊断中。梅毒是一种严重的性传播疾病,如果不及时治疗会导致严重后果。华氏反应检测通过检验患者血清中是否含有梅毒抗体来诊断疾病。具体方法是:将患者血清与特定抗原混合,如果存在梅毒抗体,就会发生反应并消耗补体。通过检测补体是否被消耗,就能判断患者是否感染梅毒。这种方法至今仍在使用。
历史上,医生们很早就尝试通过输血来挽救失血过多的病人,但结果往往令人失望,有时甚至加速了病人的死亡。直到二十世纪初,这个谜团才被解开。
1900年左右,研究人员发现人类的血液并不完全相同。有些人的血清会让另一些人的红细胞凝集成团,而另一些组合则相安无事。经过系统研究,人类血液被分为四种类型:A型、B型、AB型和O型。
这个发现立刻解释了为什么有些输血成功,有些失败。如果输入的血液与受血者的血型不匹配,红细胞就会凝集堵塞血管,导致致命后果。一旦了解了血型系统,医生可以在输血前进行血型配型,确保安全。输血从此成为外科手术和急救医学的重要手段。
更有意思的是,血型是严格遗传的,遵循孟德尔定律。每个人从父母那里各获得一个血型基因,两个基因共同决定最终的血型。A和B基因是显性的,O基因是隐性的。
这种遗传规律可以用于亲子鉴定。如果父母都是A型血,他们不可能生出B型血的孩子。当然,现代的DNA检测技术更加精确,但血型检测仍然是一种简便快速的初步筛查方法。
不同地区和民族的血型分布存在显著差异,这为人类学研究提供了宝贵信息。在中国,各血型的分布比例相对均衡,但存在地区差异。
血型分布可以追溯人类迁徙的历史。例如,B型血在中亚地区比例最高,向东西两个方向逐渐降低。一些学者认为,欧洲存在B型血,可能与古代和中世纪时期中亚游牧民族(如匈奴、蒙古人)的入侵和融合有关。
除了ABO血型系统,后来还发现了Rh血型等其他血型系统。这些血型系统虽然不影响常规输血,但在某些特殊情况下(如Rh阴性母亲怀Rh阳性胎儿)会引起问题。Rh阴性血型在欧洲某些山区(如巴斯克人)比例特别高,这可能是古代欧洲土著居民的遗留特征。

细菌理论解释了许多传染病,但有些疾病找不到细菌。狂犬病就是一个典型例子,这是一种明确的传染病,但用当时的显微镜找不到任何细菌。科学家推测,可能存在比细菌更小、无法被显微镜看到的病原体。
1890年代,研究人员在研究烟草花叶病(一种使烟草叶片出现花斑的植物病)时,发现患病植物的汁液通过细菌过滤器后仍然具有传染性。这意味着致病因子小到可以通过连细菌都无法通过的滤膜。这种“可过滤的病毒”(简称病毒)的发现,开启了病毒学的新领域。
很快,多种动物疾病被证明是由病毒引起的。口蹄疫是牲畜的严重传染病,黄热病则是通过蚊子传播、在热带地区流行的致命疾病。随后,更多病毒性疾病被识别出来:脊髓灰质炎(小儿麻痹症)、伤寒、麻疹、流行性腮腺炎、水痘、流感,还有最常见的感冒。
有趣的是,细菌本身也会被病毒感染。科学家发现某些细菌培养皿中的菌落会突然变得模糊并溶解,原来是被专门攻击细菌的病毒感染了。这类病毒被称为“噬菌体”,意思是“吃细菌的病毒”。
癌症在二十世纪逐渐成为主要的致命疾病之一。随着其他疾病被逐步控制,癌症占据的比例越来越高。癌症的缓慢发展和痛苦的过程让它成为人们最恐惧的疾病。
最初,人们以为癌症可能是细菌引起的,但没有找到致病细菌。病毒被发现后,又开始寻找癌症病毒,同样没有找到普遍的癌症病毒。癌症似乎不是传染病。
但1911年,研究人员在研究鸡的肉瘤(一种肿瘤)时,将肿瘤组织磨碎并通过滤器过滤,发现滤液可以在其他鸡身上诱发肿瘤。这是首次发现病毒样因子可以引起癌症。在随后的几十年里,陆续发现了其他一些与病毒相关的癌症类型。虽然不是所有癌症都由病毒引起,但某些病毒确实与特定癌症有关,这为癌症研究打开了新的思路。
虽然病毒的物理本质在发现后的几十年里仍然不清楚,但这不妨碍人们采取措施对抗病毒疾病。天花是人类通过医学手段征服的第一个疾病,而它恰好是一种病毒病。天花疫苗通过让身体产生抗体来预防病毒感染,这本质上是一种血清学技术。
理论上,每种病毒病都可以通过疫苗来预防。困难在于,需要找到一种既能刺激免疫系统产生抗体,又不会引起严重疾病症状的病毒株。天花疫苗使用的牛痘病毒恰好符合这个要求。
细菌比较容易培养,可以通过各种方法处理得到减毒株。但病毒只能在活细胞内生长,这大大增加了疫苗研发的难度。黄热病疫苗的研发就经历了漫长的过程:研究人员先将黄热病病毒在猴子间传代,再转移到小鼠身上,在小鼠体内它变成了引起脑炎的病毒。然后在小鼠间不断传代,最后再转回猴子。此时,病毒已经变成了减毒株,只引起轻微的黄热病症状,却能产生对强毒株的完全免疫。
1930年代,鸡胚培养技术的发明为病毒培养提供了便利。打开鸡蛋壳的顶部,蛋壳本身就成为一个天然的培养皿。通过在鸡胚中培养,黄热病疫苗获得了进一步改进,经过近两百次传代后,得到了更安全的疫苗株。
脊髓灰质炎(俗称小儿麻痹症)曾是儿童健康的重大威胁,可以导致终身瘫痪。病毒在1908年被分离出来,但疫苗研发困难重重,因为用猴子做实验既昂贵又不实际。
突破来自1948年的一项技术创新。研究人员尝试在捣碎的鸡胚组织中培养病毒,并在培养基中加入刚刚发明的青霉素。以前的类似尝试都失败了,因为细菌生长太快,掩盖了病毒的繁殖。青霉素抑制了细菌生长却不影响病毒,腮腺炎病毒首次在体外成功培养。
这个方法很快被应用到脊髓灰质炎病毒上,并且成功了。现在可以大量培养病毒,在数百个毒株中筛选减毒株。到1950年代,针对三种脊髓灰质炎病毒的有效疫苗相继问世。
在中国,脊髓灰质炎疫苗以“糖丸”的形式被广泛使用。从1960年代开始,通过大规模免疫接种,中国的脊髓灰质炎发病率急剧下降,到2000年,中国被正式确认消灭了脊髓灰质炎。
类似的技术也被用于研发麻疹疫苗。1960年代初,研究人员成功培育出麻疹病毒的减毒株,儿童麻疹这种曾经几乎每个孩子都要经历的疾病,现在可以通过疫苗预防。

免疫系统是身体的防御部队,但有时它会对无害的物质发动攻击。当身体对某种外来蛋白质“敏感”后,再次接触时就会产生过度反应:鼻黏膜肿胀、鼻涕增多、咳嗽、打喷嚏、眼睛流泪、支气管收缩导致呼吸困难(哮喘)。这就是过敏反应。
食物是最常见的过敏原之一。有些人吃海鲜会全身起疹子、瘙痒难耐(荨麻疹),有些人对牛奶、鸡蛋、花生过敏。这些反应可能轻微,也可能严重到危及生命。
另一个常见的过敏是花粉症,虽然俗称“花粉热”或“干草热”,但既不是对花和干草特异性反应,也不会发热。每年春天,北京、南京、武汉等城市的杨絮、柳絮和各种树木花粉让许多人苦不堪言。他们不停打喷嚏、流鼻涕、眼睛红肿,症状会持续整个花粉季节。
近年来,中国的过敏性疾病患病率持续上升,这可能与环境变化、生活方式改变、空气污染等多种因素有关。
既然抗体会针对外来蛋白质产生,那么人与人之间的组织蛋白质虽然相似,但也足够“外来”到会引发免疫反应。这就是器官移植面临的最大障碍。
即使在无菌条件下进行完美的外科手术,将一个人的皮肤或器官移植到另一个人身上,受体也会产生抗体攻击移植物,最终导致排斥。这个问题比输血的血型配型要复杂得多,因为人体组织的个体差异远大于血型差异,几乎每个人(除了同卵多胎)都是独特的化学个体。
这很遗憾,因为科学家已经掌握了体外保存器官的技术。早在1880年,就有人研制出含有适当比例无机盐的溶液,可以让离体的器官在这种人工循环液中存活相当长时间。后来,这项技术被进一步完善,甚至有实验室将鸡胚的心脏组织保持存活和生长超过二十年(需要定期修剪)。
如果不是免疫排斥的问题,器官移植本可以挽救许多生命。即便如此,某些移植还是可以进行的,比如眼角膜移植已经成为常规手术,因为角膜没有血管,免疫反应相对较轻。1960年代,在使用免疫抑制药物的帮助下,肾脏移植也偶尔获得成功。
1949年,有科学家提出,生物对抗外来蛋白质的能力可能不是天生的,而是在生命早期发展形成的。这个想法很快得到验证。
研究人员将一种小鼠品系的组织细胞注射到另一品系小鼠的胚胎中。如果胚胎还没有发展出产生抗体的能力,等到它们出生后能够产生抗体时,也许那些早期接触过的外来蛋白质就不再被视为“外来”了。
实验证实了这个推测。那些在胚胎期被注射过异种组织的小鼠,成年后能够接受来自那个品系的皮肤移植,而正常情况下这种移植会被排斥。这个发现为解决器官移植问题提供了新思路。
1961年,一个长期未解的谜团得到了答案。胸腺是位于胸骨后的一个腺体,但它的功能一直不清楚。研究发现,胸腺是免疫系统的关键器官,它产生一种叫做淋巴细胞的白细胞,这些细胞专门负责产生抗体。
出生后不久,胸腺产生的淋巴细胞会转移到淋巴结和血液中。之后,淋巴结可以自行维持淋巴细胞的生产,胸腺的任务就完成了。到青春期,胸腺会逐渐萎缩消失。
胸腺功能的发现解释了免疫系统如何建立,也为理解免疫耐受、自身免疫病和器官移植提供了新的视角。这一发现对未来的器官移植技术将产生怎样的影响,还有待时间来揭示。
血液不仅仅是流动在血管中的红色液体,它是一个复杂而精密的系统,承载着化学信使调控全身功能,运送着免疫卫士保护我们免受感染,记录着遗传信息连接过去与未来。从激素的发现到疫苗的研发,从血型配型到器官移植探索,每一步进展都让我们更深入地理解生命的奥秘,也为人类健康带来新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