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我们站在显微镜前观察一个细胞时,很难想象这个微小的生命单位竟然能够维持如此精密的内部秩序。你或许见过都江堰那样宏伟复杂的工程,但如果你将目光转向细胞内部,就会发现细胞中同样有成千上万的分子机器如同协同作业的工人,各司其职,高效配合。就像观察都江堰的水利工程,我们看到的不仅仅是静态结构,更是一个动态、自动调节的平衡奇迹:水流有序而持久,既能防洪,又能灌溉。而每一个活细胞都仿佛是一座永不停歇的城市:能量工厂、物质运输网络、废物处理站、信号调度中心……这些系统在混乱的热运动世界里,居然能够持续维持自己独特而高度有序的组织方式,这种能力令人震撼。
物理学告诉我们,自然界中的一切系统都倾向于从有序走向无序。这个规律就像中国古代哲学中“物极必返”的道理,但在微观物理学的层面,这条规律更加精确且不可违抗。这背后的原理就是著名的“熵增原理”:任何孤立系统的熵只会增大,不会减少。但令人好奇的是,生命体似乎在和这一规律进行着顽强抗争:它们不断地从环境中摄取物质和能量,维持甚至发展着自身的有序结构,不断“逆流而上”。
在细胞分裂、组织发育、伤口愈合、免疫应答等几乎所有生命过程中,都能看到这种与无序抗衡的力量。以人类大脑为例,数千亿个神经元以极其精确的方式连结成复杂回路,实现了感知、记忆、思考等多种功能,这种高度有序远超人类社会的任何人工体系。
生物分子的精密结构,例如DNA的双螺旋,每个碱基对的位置都严格对应遗传信息,使得遗传密码能够在一个极其微小的空间内被完整、准确地编码、复制和表达。这种精确性远超我们日常经验中任何人工制造的芯片、机械,乃至全世界最先进的工厂生产线。
我们可以用一个真实的例子来理解“走向平衡”的过程。假如我们观察北京胡同里的一座四合院,如果没人居住和维护,几十年风吹雨打后,屋瓦散落、木梁腐烂,砖石也逐渐混同于尘土。最终,这座建筑变成一堆杂乱的废料——这正是系统自发向平衡态演化的过程。
在物理学中,热力学平衡意味着系统内部所有能量差异都被抹平了:温度处处相同,没有热流;物质的反应达到稳定,没有新的变化。化学反应全部停止,分子运动只剩下随机的热运动。此时,系统达到了“最大熵态”——就像一个完全平静、毫无波澜的无风湖面,看似宁静,却也失去了生机。“最大熵”意味着此后系统再也不会发生自发性的变化——一切都归于单调和寂静。

然而,与非生命系统相反,生活着的细胞更像是一个永远忙碌的超级工厂,甚至比现代都市更繁杂。我们不妨参考深圳的华为总部:夜深时分,空调仍在调节温度,安保系统负责实时监控,计算机服务器不断运转。正如城市在夜晚依然灯火通明,细胞内部的“工厂”也需要昼夜不停地运转,支持能量转化、物质合成、废物排出、信号传递等一系列高度协同的流程。这一切归根结底依赖于新陈代谢及能量的不断输入——若供应被切断,秩序不久便会分崩离析。
生命系统最奇妙之处就在于,它能在极长时间内维持远离平衡态——即持续保持高度有序和动态的状态。一个健康的人体细胞可以连续稳定工作几十年,抵御各种扰动和威胁,却始终维持其形态和功能。如果将这种能力和无生命系统相比,简直是异类:绝大多数物理化学体系,达到平衡后即走向沉寂,只剩随机和无序。可以说,“活着”就是主动并有组织地抵抗平衡与熵增的过程,是宇宙中最神奇、最不平凡的现象之一。
简而言之,生命的秩序不是偶然的,也不是静止的,而是在不断从混乱中“索取负熵”的过程中,日复一日地被创造和维持出来的。
“新陈代谢”这个词我们并不陌生,每个人从小都被告知,进食和呼吸是我们维持生命所必需的。但这些表面的生理需求背后,其实隐藏着极为精细和本质的物理学意义。我们常用“能量”来解释一切,仿佛吃饭只是为了热量;但假如事情只是这么简单,人类是不是也可以靠木炭、汽油这类高热燃料生存?显然不行。真正令生命得以持续的,是对“有序结构”的强烈渴求。
生命体需要的不仅仅是简单的热量,而是高度有序、结构精密的营养分子。当我们享用一片面包时,真正有价值的不是它燃烧产生的热,而是它内部严格排列的生物分子——这是一个秩序井然的世界,被称为“负熵”。生物的生长、修复、分裂,都是不断引入外部秩序、抗衡内在无序的过程。
与其说我们在“吃热量”,不如说我们真正“吞咽”的是环境里的低熵秩序。所有维持生命复杂结构的努力,都是利用新陈代谢将外部的分子秩序转化、吸收,用以修复自身、维持机能,并最终以更高的“熵”排出体外。

不妨展开一个场景来理解这个观念。假如一家古籍修复所,每日有许多人来借阅、归还,书架上的书如果没人管理,必然很快杂乱无章,而纸张也会逐渐老化、破损。这时修复师和管理员就是维持秩序的关键力量——他们不间断地修复书页、归档整齐、除尘通风。所有这些井井有条的活动,就是外部引入的“负熵”,它们让知识的载体长久保存下来。
类似地,生物体需要不断投入“负熵”以对抗内在的随机性和分解。新陈代谢,并非单纯燃烧物质产热,而是一个精密调度结构和功能的过程,从外界摄入有序的组成单元,通过复杂的化学工序,把这些秩序融入自我系统,而混乱和废弃则被清除乃至排出。
熵并不是玄之又玄的哲学词汇,它是物理学中可用仪器测量、可用公式准确计算的实在量。你可以将其类比于测量一条河的流量、一座山的海拔:熵也有精确的标准和单位。
在实验室中,如果我们让一块冰逐渐升温直到融化为水,其内部分子的排列由紧密整齐转为相对自由,熵便增加了。同样,给沸腾的水持续加热,熵的变化会更显著。所有这些分子水平的变化,熵都能给予精确的度量。它常用“焦耳每开尔文”或“卡/°C”这样的单位来表达。
实现熵的现代定义,是通过玻尔兹曼在19世纪提出的原理。熵最本质的含义就是:某一系统的“可能排列方式”的多少,排列越多——即无序越大,熵就越高。
这里的 是熵, 是著名的玻尔兹曼常数, 代表所有可以实现该宏观状态的微观状态数量。比如一个图书馆,书全部归位只有一种方式(,熵最低),而书散落各处则排列数不可计数( 极大,熵最高)。
这个公式完美描述了秩序与混乱的转换:在春运这样的大型人流中,每个人的位置组合就是“微观状态”,人数增加,变化越丰富,熵就越大。这并不仅是抽象概念,也是现实中各类复杂系统走向无序的必然轨迹。
一个活着的生物体,实际上就是一个不断与环境进行能量与秩序交换的“秩序抽水机”。可以把它想象成中国的南水北调工程:后者利用工程手段,从上游将珍贵的水资源抽调并输送给干旱的地区;同样地,生物体则通过复杂精细的新陈代谢,把自然界中的“有序资源”——高能有序分子,如食物、氧气——抽取进体内,用以维系生命所需的种种细致秩序。
更细致来说,生物体之所以与死物区别明显,正是因为能持续不断地从无序环境提取高度有序的结构和能量。比如米饭中淀粉的分子排列复杂而有序,当我们将它吃进体内,这些分子经历消化吸收、分解氧化,能量被逐步释放,用于细胞的蛋白质合成、DNA复制、细胞器修复、离子泵维持跨膜梯度等一系列高度有序、精密调控的生物过程。即便是一口空气中的氧分子,进入呼吸链后也参与了能量的高效转换,帮助细胞维持复杂的内环境。
此外,生物体还善于将废弃物及时排出(比如CO₂、尿素、汗液),让自身内部保持“低熵”状态。也正是因为这种获取、利用、排出熵的连续流动,生命才能在熵增法则下,始终维持动态的精细结构与功能。
这个过程的关键在于:生物体利用食物分子的高度有序结构和能量,来弥补和抵消细胞新陈代谢不可避免产生的熵增,从而维持一个远低于外部环境(即更有序、低熵)的精细组织和功能状态。一旦这种平衡被打破,熵无法排出,生命的有序将不可避免地走向崩溃。
让我们把视野拓展:自然界中,生命之间也以一种“传递秩序”的方式彼此连接,串成庞杂的食物链。

在青藏高原的生态系统中,阳光作为原初负熵(即有序能量)流的源头,照射在高原草甸;植物通过光合作用,利用太阳能将无机分子(CO₂和水)组装成复杂有序的有机分子(如葡萄糖和纤维素),储备了“低熵高能”的生物质。藏羚羊等草食动物通过进食植物,把植物中的秩序和能量转化为自身组织;羚羊被雪豹等肉食动物捕食,肉食动物再利用同样的机制获得更高级别的生物秩序。生物死亡后,细菌和真菌等分解者进一步分解残骸,将有机物彻底变回无机物,把秩序重新归零,释放出熵。
这个传递过程并非循环利用那么简单。每一环节都会有大量的能量和秩序以废热、废物的形式散失到环境中。通常而言,每经过一级营养级,能够被“下一级生物”获取和储存的有序能量(即负熵)都只剩不到上一环节总量的10%左右,绝大部分转化为无序热能散入环境。如下表:
这一自然“接力棒”让秩序沿食物链流转,并在每个环节付出不可逆的熵增代价——这也是地球生命无法超脱能量与熵根本法则的原因。
进化过程中,动物们找到了一些适应性新方案。温血动物(如哺乳类和鸟类)通过调节体温、维持恒定的内部环境,不仅能在昼夜更替、气候冷暖变化下保持活跃,更能加速自身生命化学反应,从而高效处理和排出熵。
我们来细观其优势:
当然,这一切也有巨大能量代价。温血动物维持高体温需持续补充能量,否则就会迅速失温、功能失调。这是“高效有序”与“高能耗高熵排”之间的平衡博弈。
传统上,我们常用“热量”、“能量摄入”的视角去解释生命现象,就像食物包装上标注的卡路里。但这种能量账单远不足以揭示生命最惊人的奥秘。真正的本质在于:生命体如何从杂乱世界主动“提取”有序结构、维持并传递秩序,使自己长久地处于与环境截然不同的“高有序”状态。
例如,深圳华大基因这样的大型科研机构,其DNA测序工作揭示了生物大分子的高度秩序。DNA分子的排列结构本身就是一种信息有序的结晶。每一次细胞分裂,遗传物质的精确复制、蛋白质的选择性表达、细胞器的精准分担,处处体现着“秩序传递”的奇迹。而这些分子秩序的产生和维持,都离不开对环境中“负熵”的持续汲取与利用。一个细胞,每时每刻都在组织杂乱、抵抗熵增,其复杂性远超人类建造的任何工厂或计算机芯片。
甚至可以说,生命的涌现和演化,本质上就是自然界自发地形成和维持高阶有序结构的过程。只有当足够的负熵持续注入生物体,遗传、分化、调控、修复等现象才能发生。
热力学视角下,生命是一种热力学反常区——全宇宙在不断向无序和熵增发展,而生命局部则持续将环境低阶能量和有序物质“升华”为高秩序、低熵的活系统。
值得注意的是,这一切不意味着生命违背了热力学第二定律。恰恰相反,生物体只是让能量和熵的流动在自己体内形成强烈的局部“高有序”,而外部世界同时付出了更多的能量耗散和熵增总价。整个生态圈未曾脱离第二定律的统治;只是局部、暂时、动态地维持了一块“秩序的飞地”。
这一现象就像北京故宫的维护:为了让古建筑群世世代代焕然如新,人们必须投入巨大、持续的劳动和组织——木材、油漆、工匠、管理流程。虽然故宫本身保持了高秩序,但这一切只是在社会其他角落产生更多无序和能耗的基础上实现的。类比之下,生物体就是宇宙熵流中一块耗能自持的“有序岛屿”,它的存在依赖于更大环境中更快的熵增。
生命,不仅是化学结构的堆叠,更是秩序与无序之间织造出的奇迹,是宇宙大势洪流中一曲永不停歇的“逆流之歌”。
虽然我们强调了秩序(负熵)的重要性,但这并不意味着食物的能量含量是无关紧要的。实际上,能量在生命维持中仍然扮演着关键角色:
最准确的理解是:生命系统需要同时获取高度有序的分子结构(负熵)和充足的化学能量。这就像建造港珠澳大桥一样,既需要精确的工程设计图纸(相当于秩序信息),也需要大量的钢筋水泥等建筑材料(相当于能量物质)。
当我们食用精心烹饪的杭州菜时,我们获得的不仅是碳水化合物、蛋白质、脂肪等大分子的化学能,更重要的是这些分子所体现的生物学秩序。这种秩序最终来源于阳光中的负熵,经过植物的光合作用、食物链的传递,最终为我们所利用。
这种对生命本质的深入理解,不仅帮助我们认识生物学现象,也为我们思考可持续发展、生态保护等现实问题提供了全新的视角。生命不仅仅是化学反应的集合,更是宇宙中秩序与无序永恒斗争的最精彩体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