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现代经济发展进程中,如何处理好市场机制、政府调控和社会组织之间的关系,始终是发展中国家面临的核心挑战。纵观全球发展经验,我们可以发现,东亚地区的一些国家通过政府的积极引导,成功实现了经济腾飞。而在其他地区,政府的过度干预反而成为了发展的障碍。这种差异促使我们深入思考:究竟什么样的制度安排才能最有效地促进经济发展?
回顾历史,二战后的发展理论经历了明显的演变。起初,人们普遍认为政府应当在发展中扮演主导角色。然而,随着时间推移,许多国家出现了腐败、治理不善等问题,这种观点逐渐失去了说服力。到了20世纪80年代,市场化改革成为主流,但纯粹的市场机制同样暴露出诸多问题。如今,学界和政策制定者逐渐认识到,成功的发展需要市场、政府和社会组织三者的有机结合。
正如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埃莉诺·奥斯特罗姆所指出的,现实世界中存在许多既不完全属于市场也不完全属于政府管辖的领域。这些领域需要更加灵活和多元的治理方式。
20世纪中叶,发展规划成为众多发展中国家追求经济进步的首选路径。通过制定五年计划等系统性方案,政府希望集中力量突破“发展瓶颈”,实现经济结构的转型升级。这一理念深刻影响了政策制定进程:如中国自1953年开始实施第一个五年计划,推动了重工业体系和基础设施的建设,为后续几轮经济腾飞奠定了坚实基础。
不过,规划实施的实际成效往往与预期存在差距。许多国家制定的宏伟计划未能有效落地,有的甚至延误了市场机制的发育。这促使政策制定者反思规划的角色和方法。经验表明,科学合理的发展政策框架依然在促进增长、减贫、提升民生水平等方面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关键在于与本国实际相结合,发挥政府、市场和社会的协同作用。
发展规划的本质是政府对国民经济长期发展进行系统协调,包括设定明确的目标、制定具体的策略,并建立起相应的执行、监测和评估机制。一个完整的规划体系不仅包含产业、地区和社会等多元目标,还需要综合考虑资源分配的优化和社会公平。
在实际操作中,发展规划主要有以下两大作用路径:
以下总结了中国发展规划中的主要政策工具及应用领域:
发展规划的必要性主要由以下理论支撑:

经济增长模型是制定宏观发展战略的基础工具。以哈罗德-多马模型为例,该模型通过定量分析储蓄率、资本产出比和折旧率等关键参数,为经济增速设定提供理论依据。例如:
对应哈罗德-多马模型公式:
若 、、,则理论年均增长率 。
中国多年来高储蓄率、资本高投入,配合产业升级,实现了持续中高速增长。
投入产出分析与社会核算矩阵可以揭示产业间的相互带动关系,为行业政策和区域协调发展提供决策依据。近年来中国推进“制造业强国”目标,利用投入产出表梳理新能源汽车、半导体等新兴产业与上下游原材料、装备制造、科研等部门的关联,有效放大了产业政策的乘数效应。
以新能源汽车为例,相关产业联动作用如下:
在具体项目选择和资金安排环节,社会成本效益分析(SCEA)不可或缺。其核心在于:不仅考察直接经济收益,更要评估社会总体福祉提升。
影子价格方法是解决价格扭曲的关键。以中国土地流转、劳动力转移项目为例,用影子价格衡量土地和劳动力的真实社会机会成本,确保资源向社会效益最大化的方向流动。处理常见扭曲方式见下表:
例如,京津冀协同发展工程在项目评审过程中,综合考虑环境外部性、就业带动和区域协调效益,确保项目不仅经济可行,更在社会与环境层面带来积极影响。
理论与现实之间的差距,是许多发展中国家规划失败的根源。回顾中国改革开放前后的经验,可以归纳出常见的规划失灵原因:
自“十五”计划时期以来,国家不断完善和细化发展规划的执行、评估与调整机制。例如,建立了覆盖中央到地方的分级目标责任体系、定期的规划实施评估和反馈流程,并根据实际情况灵活修订规划内容。这些举措有效地将规划目标与各部门、各地区的实际工作结合起来,促进了跨部门协作和资源统筹分配,为政策的落地提供了更坚实的制度保障,提高了政策执行的效率和成效。以京津冀协同发展、长江经济带战略等为代表的重大区域规划,正是在这一套日益完善的执行链条支撑下,逐步实现了由顶层设计到具体行动的有效转化。
20世纪80年代以来,面对原有计划经济机制弊端,中国率先开启市场化改革试点,探索政府与市场关系再平衡。其内核是:
然而,改革过程充分认识到,市场化并非“一放了之”,政府仍需在推动基础设施、科技创新、环境保护、区域协调中发挥引导和保障作用。近年来,“新型举国体制”就是中国在市场经济基础上创新国家能力的重要探索,实现了政府与市场、规划与自发机制的动态平衡。
市场机制要充分发挥作用,需要一系列制度和文化条件的支撑。这些条件在发展中国家往往并不完备,需要通过渐进的制度建设来完善。
现代发展经济学认为,市场和政府并非相互排斥,而是彼此补充,协同作用于经济发展。市场机制能够高效配置资源和激励创新,但同时也可能出现公共物品供给不足、外部性、信息不对称及区域不平衡等“市场失灵”问题。在这些领域,政府的干预和引导就显得不可或缺。而政府的作用发挥最好时,是以市场为基础,通过科学政策设计,提高资源利用效率并促进社会整体福利。
中国经济发展的实践很好地诠释了“市场与政府互补”这一理念。例如,在基础设施建设领域,2008年国际金融危机后,中国政府迅速出台了“四万亿”投资计划,大规模兴建高铁、公路等关键工程,有效带动了经济回暖。市场机制在企业项目招投标中提升效率,而政府则通过总体规划与资金调配,确保公共产品的普及和区域协调发展。
在科技创新和产业升级方面,政府通过设立国家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推动“新基建”、实施“中国制造2025”等战略,为企业营造创新生态和产业集群。同时,市场则在资源流动、竞争优胜劣汰中扮演关键角色。如中国新能源汽车产业,前期依靠政府补贴和政策引导实现快速起步,后期通过市场竞争提升了技术水平并打开国际市场。
此外,政府还在维护社会公平、改善教育医疗、推动区域协调等方面提供了有力保障。例如东西部扶贫协作,通过政府主导与市场机制相结合,调动社会各方资源,实现了数亿人口大规模脱贫。
因此,中国的发展模式展现了市场与政府有机结合、互补互动的独特优势,这也是其持续实现经济转型升级、社会进步和长期增长的重要制度基础。

理解为什么有些国家能够成功实施改革,而另一些国家却陷入停滞,需要深入分析改革的政治经济学。改革往往会产生赢家和输家,而输家的反对可能会显著阻碍有益的改革进程。
利益集团的阻挠是改革最突出的障碍之一。在中国国企改革、土地流转、金融去杠杆等重大政策推进过程中,受益于既有体制的少数群体往往会通过各种途径阻碍改革。例如,部分垄断性国有企业和行业协会,出于自身利益曾反对市场化和混合所有制改革,这导致改革步伐一度放缓。类似地,房地产相关的地方利益集团,也时常对楼市调控及土地制度改革表现出强烈反弹。
不确定性和“现状偏见” 也是阻碍改革的重要因素。即使改革有望让大多数人受益,面对未来未知的风险与短期阵痛,不确定感会加剧人们维持现状的倾向。例如在养老制度改革、医药卫生体制改革中,群众对养老金调整、医保结算方式的顾虑和担忧,会影响政策的顺利落地。
下方归纳主要改革阻力类型:
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道格拉斯·诺斯的制度分析框架强调,既有制度塑造了经济参与者的激励结构,一旦固化,往往形成“路径依赖”——即便现有制度低效,变革难以启动。
路径依赖的形成在中国某些领域表现明显。例如,地方政府依赖土地财政(“卖地收入”)为经济发展提供资金支持,一旦形成习惯性收入来源,土地制度改革面临极大阻力。再如,国有企业历史遗留问题和体制惯性,使得国企市场化改革步履维艰。
但制度变革往往由危机驱动。中国自1998年亚洲金融危机后,加快了国企改革、金融体系重组和宏观调控体系的完善;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则推动了中国“四万亿”投资计划和地方债务管理制度创新,显示了重大危机促使利益再分配和制度调整。
例如,粤港澳大湾区先行先试的市场化改革经验,常被其他省区借鉴和复制,形成了区域政策的“示范带动”作用。这些经验表明,危机与外部示范效应是推动路径依赖突破的重要动力。
民主体制与经济发展的关系长期存在争议。部分学者如阿马蒂亚·森认为,民主制度通过媒体监督、舆论表达和政权轮替,有助于治理腐败、防止政策失误、保障民生。例如,“舆情压力”常使中国地方政府更积极回应养老、医疗等重大民生诉求,提高了政策响应。
但另一方面,中国实行渐进式改革与相对集中的体制,有助于在特定历史阶段推进大规模基础设施建设、快速减贫、应对突发危机。例如,西部大开发、中西部扶贫攻坚等重大工程,正是在强有力的行政协调、但同时伴有一定社会参与评估的基础上取得成效。
越来越多研究认为,无论政治体制类型,公共服务供给的有效性、制度弹性和自我纠错机制才是推动长期发展的关键。同时,民主价值(参与、平等、权利保障)本身也是发展的目标。

除政府和市场之外,非政府组织(NGO)、社会组织、志愿者团体等构成了“第三部门”,它们近年在中国经济与社会发展中的地位持续提升。随着公益慈善法、社会组织管理条例等出台,登记在册的中国社会组织数量已超90万个(截至2023年末),类型涵盖教育、环保、扶贫、健康、老龄服务、社区治理等各领域。
例如,“壹基金”“阿拉善SEE”等公益组织,活跃于抗震救灾、绿色环保领域,推动了现代公民意识的觉醒和社会创新。
NGO在发展中呈现多方面独特优势:
NGO虽然作用突出,但在实践中面临不少挑战:
腐败是制约中国等发展中国家可持续发展的重大隐患。不仅影响经济效率,还加剧贫富差距和社会不公。研究显示,腐败高发地区普遍投资不足、创新乏力,政府公信力受损。
中国自2012年以来大力推进反腐败斗争,实施“八项规定”、推动官员财产公开、强化纪检监察,查处了大量腐败大案。此间,信息公开与社会监督成为提升反腐成效的重要举措。例如,各地推进政务公开平台、重大工程全流程公示,有力压缩了腐败空间。
成功的反腐败机制应包括以下要素:
分权化和“放管服”改革,是近年来中国完善治理体系的重要方向。地方政府更了解本地实情、可因地制宜提升公共服务效率。自1994年分税制改革起,地方财权、事权划分日益明晰,推动区域特色发展。近年“省直管县”“省级统筹”等改革,激发了县域和农村基层活力。
但分权也带来新挑战,如区域发展不平衡、地方保护主义、环保监管难落实等。例如,部分地方在招商引资中忽视环境标准,凸显了责任与权力的错配。
近年来,中国积极探索社区参与和基层治理创新。参与式发展要求受益主体深度介入决策、管理和监督,提升项目针对性与可持续性。
社区驱动发展(CDD)项目在中国乡村振兴、环境治理、灾后重建等领域纷纷落地。例如,“中国社会扶贫网”、“村民议事会”模式让基层群众直接参与资金使用和项目优先级决策,改善了基础设施和公共服务供给。
但在现实中,参与式发展仍面临较大挑战:
在乡村振兴过程中,结合“妇女议事会”“青年志愿队”等机制有助于提升多元参与、减少权力垄断。此外,教育普及和基层组织能力建设,也是提升群众参与和项目成效的前提。
三部门协同的重要性:政府负责制度建设和资源配置,市场提升效率与创新驱动,公民社会推动社会包容与监督问责。三者协力,才能助推中国式现代化和高质量发展。
纵观发展政策的演变历程,我们可以看到一个从极端到平衡的过程。从早期对政府主导的盲目信任,到后来对市场机制的过度推崇,再到今天对市场、政府和公民社会协同作用的认识,反映了发展理论和实践的不断成熟。
成功的发展需要“三条腿”的平衡。市场在资源配置中发挥基础性作用,但需要政府提供制度框架、纠正市场失灵、提供公共产品。同时,充满活力的公民社会可以弥补市场和政府的不足,促进社会创新,增强发展的包容性。
中国的发展经验提供了有益的启示。通过渐进式改革,中国在保持政治稳定的同时,逐步建立市场经济体制。政府在基础设施建设、产业升级、区域协调等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同时给予市场越来越大的空间。近年来,社会组织的发展也日益受到重视,在扶贫、环保、教育等领域发挥着越来越重要的作用。
展望未来,发展政策面临新的挑战和机遇。数字技术革命正在改变经济和社会的运行方式,为发展提供了新的可能。气候变化要求发展模式的根本转型,绿色发展成为必然选择。全球化的深化与调整,需要发展政策在开放与自主之间找到新的平衡。
最重要的是,发展的最终目的是提升人的福祉。包容性增长、可持续发展、参与式治理等理念的兴起,反映了对发展目标的深化认识。未来的发展政策,需要更好地平衡经济增长与社会公平、当代需求与未来需要、全球化与本土化等多重目标,走出一条适合各国国情的发展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