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国际贸易理论是研究国家之间商品、服务和资本如何流动,以及这些流动对各国经济产生何种影响的重要理论体系。对于发展中国家来说,合理选择和调整贸易发展战略,对于促进经济增长、工业化和改善人民生活水平具有关键作用。
最早的国际贸易理论如绝对优势和比较优势理论,强调各国应该根据自身资源禀赋和生产成本,专注于生产和出口那些自己最擅长的商品,再通过国际交换获得其他产品。这种分工与合作能提升全球效率,实现“互通有无”。
20世纪中叶以后,发展中国家逐步探索适合自身国情的贸易战略。两种主要的发展战略是出口导向型战略(如东亚“四小龙”)和进口替代型战略(如20世纪中期的拉美国家)。出口导向型战略主张发展本国具有国际竞争力的产业,积极参与全球分工,通过出口实现经济增长和产业升级。相反,进口替代型战略则强调用本国产品替代进口商品,初期通过关税壁垒和政策保护,培育国内工业体系。
此外,随着技术进步与全球化发展,现代贸易理论更加重视规模经济、企业异质性和技术扩散等因素。例如,部分发展中国家通过承接国际产业转移、引进外资和技术,实现了本国制造业和高技术产业的跃升。
在当今世界经济格局中,各国经济联系日益紧密,这一现象被称为经济全球化。过去几十年来,世界各国通过扩大商品、服务贸易,增加投资组合和直接外国投资,特别是大型跨国公司的投资活动,实现了前所未有的经济融合。与此同时,传统的对外援助在实际意义上增长缓慢,在全球资本流动中的比重不断下降,而私人资本流动和海外汇款的规模则大幅增长。
这种全球化进程对发展中国家产生了深远影响。发展中国家不仅在相互之间增加了贸易往来,与发达国家的经济联系也更加紧密。以亚洲地区为例,中国、印度等国家在过去二十年中吸引了来自美国、欧洲和日本的大量投资。虽然2008年金融危机后国际贸易增长有所放缓,但全球化的总体趋势并未逆转。
经济全球化是指世界各国经济日益一体化的过程,最终形成全球统一的经济体系和国际经济政策协调机制。世界贸易组织等国际机构在这一过程中发挥着重要作用。全球化还体现在文化层面,表现为各国消费者对相似商品和服务的需求,以及英语作为国际商务通用语言的普及。
从经济角度看,全球化主要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这种日益增长的跨国联系影响着世界每一个角落的人们,尽管在发达国家这种影响可能更为明显,但对发展中国家的冲击往往更加深刻。
对于一些人而言,全球化意味着令人振奋的商业机遇、贸易带来的效率提升、知识创新的加速传播,以及向发展中国家转移技术促进更快增长的可能性。全球化甚至可能创造一个相互依存度如此之高的世界,以至于战争变得不可想象。
然而,另一些人对全球化表示担忧。他们认为全球化可能加剧国家间和国家内部的不平等,加速环境恶化,巩固和扩大最富裕国家的国际主导地位,使某些人群和地区进一步边缘化。
诺贝尔奖得主穆罕默德·尤努斯在2008年曾这样描述:“全球贸易就像一条纵横交错世界的百车道高速公路。如果这是一条没有红绿灯、限速标志、尺寸限制甚至车道标记的自由通行高速公路,那么路面将被世界最强大经济体的巨型卡车所占据。”
全球化既带来机遇也带来挑战,这对所有国家的人民都是如此,但对低收入国家的贫困家庭而言,影响更为深远。全球化的潜在收益对发展中国家来说可能也是最大的,它确实为广泛的经济发展提供了新的可能性。
通过与其他国家人民的多种形式互动,全球化可以通过文化、社会、科学和技术交流,以及传统的贸易和金融往来,直接和间接地惠及发展中国家。生产性理念的更快传播,比如创新与技术在全球范围内采用之间时间差的缩短,可能有助于发展中国家更快地追赶发达国家。
然而,如果发展中国家陷入依赖模式,国内二元结构加剧,或者部分贫困人口完全被全球化进程所绕过,全球化的潜在负面影响对这些国家来说也更为严重。批评者担心,如果没有协调一致的公共行动,许多生活在贫困中的人可能会发现更难摆脱贫困陷阱。
近年来,中国和印度等重要发展中国家利用全球化机遇加速追赶,增长速度超过发达国家,从而缩小了一些国际不平等。但从其他指标来看,不平等可能在国家间和国家内部都有所加剧。从20世纪80年代初到本世纪初非洲经济的二十年衰退,以及中国沿海与内陆地区之间出现的巨大差距,都是重要的例证。

国际贸易在发展中国家的历史经验中往往发挥着重要作用。与发展领域的许多其他主题一样,发展中国家在贸易方面的经验存在很大差异。近年来,贸易与发展问题的关注焦点主要集中在理解东亚出口成功的经验上。台湾地区、韩国和其他东亚经济体开创了这一战略,后来被更大的邻国中国成功效仿。
在非洲、中东和拉丁美洲,初级产品出口传统上占各国国内生产总值的相当大比例。在一些较小的国家中,经济收入的很大一部分来自农产品和其他初级产品的海外销售,如咖啡、棉花、可可、糖、棕榈油、铝土矿和铜。在波斯湾等石油生产国的特殊情况下,向世界各国销售未精炼和精炼石油产品占其国民收入的70%以上。
许多其他发展中国家仍必须依靠非矿物初级产品出口来获得相对较大比例的外汇收入。这在撒哈拉以南非洲地区是一个特别严重的问题。由于这些出口的市场和价格往往不稳定,初级产品出口依赖带来了很少有国家愿意承受的风险和不确定性。
以非洲的一些国家为例,布基纳法索、布隆迪、中非共和国、冈比亚、尼日尔等国家在2020年从制成品出口中获得的收入不足其商品出口收入的10%。一些发展中国家从一两种农产品或非燃料矿物产品中获得出口收入的至少五分之二。
出口依赖还延伸到服务业,特别是旅游业。当外国游客购买国内生产的服务时,这些服务被“出口”,包括酒店住宿、餐厅用餐、当地交通、景点门票、旅游套餐以及零售增值服务。这种依赖在小岛屿发展中国家尤为明显。
服务出口收入的突然损失可能与其他出口收入损失一样具有破坏性。2020年新冠疫情期间,许多依赖旅游业的发展中国家都经历了这种冲击。泰国、马尔代夫等国的旅游收入大幅下降,对这些国家的经济造成了严重影响。
在分析国际贸易与发展的关系时,需要重点关注以下几个方面的问题:
国际贸易的传统理论以比较优势为核心,认为各国由于资源禀赋、技术、偏好、规模经济、经济社会制度等差异,通过贸易实现资源优化配置、提升整体福利。
比较优势理论阐明了“为何贸易有利可图”。其核心观点为,即使一国在所有产品上的生产效率都不及另一国,只要各自专注于自身拥有相对劣势较小的产品,并通过贸易实现互补,双方皆可受益。
假设中国和美国均生产智能手机与大米。中国生产大米的机会成本较低、美国生产智能手机的效率更高。通过分工,中国专注于大米,美国专注于手机,双方进行贸易后,最终各自在消费大米和手机上获得比自给自足时更高的福利。
现实中,过去中国在纺织品、服装、玩具等劳动密集型出口产品上具有明显比较优势。随着经济升级,逐步向家电、手机、光伏设备、新能源汽车等更复杂制成品转移,反映了比较优势可以通过技术进步和产业政策动态转变。
比较优势理论进一步由赫克歇尔-俄林提出要素禀赋模型:各国在天赋要素(如劳动力、土地、资本、技术)拥有量不同,决定了其最适合生产和出口的产品类型。国家应当专注于使用丰富要素密集度高的产品,将稀缺要素集约型商品进口,实现收益最大化。
下表总结了中国典型出口的发展模式:
例如,中国在“世界工厂”转型过程中,由外向型产业吸收大量劳动力,推动乡镇企业及沿海制造业繁荣。进入21世纪,依靠政策引导与技术积累,逐渐发展新能源汽车、高铁、太阳能发电等领域,部分产品出口已显现出资本与技术优势。
新古典贸易模型强调:只要开放贸易,所有国家理论上都将得益,产出总量提高。完全专业化不常发生,每一国都倾向于专注自身优势,同时也进口部分产品。此外,贸易理论还提出要素价格趋同(如劳动力价格在国际间趋于接近)的预期。
在中国实际案例中,开放带动了就业(工资提升),但“资本回报”与“土地收益”可能因要素禀赋不同而调整。

传统自由贸易理论的许多假设与发展中大国如中国的现实情形存在脱节。尤其是在资源流动性、技术进步、市场结构和政府角色等方面挑战突出。
现实中各类要素并非完全流动。中国在改革开放初期,大量农村劳动力通过城市化进程逐渐流向沿海制造业,但高技术人力资本聚集往往需几十年积累。
中国引导下的要素迁移示例:
理论认为技术全球可用、偏好类似。但实际中国重要出口行业高度依赖技术引进,逆全球化和贸易壁垒的出现也使“技术扩散”受阻。
传统理论假设市场竞争完全,现实中国许多产业存在行政壁垒或寡头主导,地方政府主导资源分配,影响贸易结构多样性。
在中国,市场结构现实中表现为若干突出特征。首先,通信、电力、运输等重点行业普遍由大型国有企业主导,民营经济在这些领域处于较为边缘的位置。另外,地区之间经济发展不平衡现象明显,呈现出“东强西弱”的格局。与此同时,部分产业存在产能过剩的问题,例如钢铁和水泥行业,这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相关领域的国际竞争力。
现实中国政府在产业升级、研发投入、贸易与投资政策等方面发挥关键作用。产业政策引导、贸易保护、出口退税、指定行业支持,极大影响了贸易格局与收益分配。
近年来欧美对中国的太阳能、铝材、钢铁等产品频繁发起贸易保护措施,反映全球贸易不完全市场化,理论假设与现实差异不断加大。
现实与理论的鸿沟:
传统自由贸易理论提供了分析国际分工与贸易利益的理想模型,但实际运作中,发展中大国(如中国)必须结合政府调控、技术创新、产业政策等一揽子措施,以规避市场失灵、结构性矛盾与全球不公正限制。理论为政策提供方向,现实则决定效果。
在探讨发展中国家(如中国)有效的贸易政策选择时,首先要理解“对外开放导向”与“对内导向(保护主义)”两种战略的本质与工具。对外开放政策注重融入全球分工体系,推动商品、资本及技术、人才的跨国流动,比如中国加入世贸组织、设立经济特区等重大举措。在此导向下,政府通过降低关税、外汇自由化等措施来吸引外资和技术流入。例如珠三角、长三角迅速形成出口制造集群。相反,对内导向更强调自主性和内需潜力,依赖高关税、配额、政府补贴等激励本国产业升级。中国在新能源、高端装备等领域“国产替代”政策正是典型体现。实际上,绝大多数国家的路径都在两个极端之间,逐步寻求平衡。
广义来看,出口促进(Export Promotion, EP)和进口替代(Import Substitution, IS)代表发展中国家两条主流工业化策略。中国改革开放40余年,充分兼容并蓄两者精华。下表梳理其核心特征与在中国实际的政策案例。
出口促进强调“做大蛋糕”,利用全球市场优势与外部知识技术溢出推动本土企业成长。20世纪90年代至今,中国成为世界最大出口国,IT、服装、家电等行业涌现大批龙头企业。而在新能源、高端装备、集成电路等领域,中国又结合进口替代思维,实施目标性补贴和政策保护,打造自主创新链条。例如“国产替代”策略下的新能源汽车(如比亚迪)、高铁、航空发动机等行业,政府通过采购、研发补贴、市场准入等手段驱动产业突破。
中国并未拘泥于单一路径,而是在不同发展阶段因地制宜,创新性采纳了出口促进与进口替代的复合模式。比如:中国在纺织、电子、轻工等领域强化出口,在高铁、光伏、新能源汽车实现国产化替代,推动产业不断转型升级。
对于农产品和其他初级产品出口,中国及多数发展中国家都面临显著约束。归纳需求侧与供给侧主要影响因素如下:
例如中国农产品不断提升在“一带一路”国家的出口,同时面对欧美市场壁垒、新兴合成品(如人造肉、功能性谷物等)挑战。全球咖啡、棉花、玉米等大宗商品也呈类似趋势,价格波动加剧,对外依赖风险增加。
自加入WTO以来,中国制成品(如电子、机械、服装)出口高速增长,不断突破全球市场份额上限。下表对比中国及主要“亚洲四小龙”出口结构变化:
但需要指出,中国制成品出口仍受到欧美非关税壁垒、劳工/环保等新型标准以及高技术设备进口约束。随着中美摩擦加剧,中国企业(如华为、中兴)面临“名单限制”,主动提升自主可控能力,推动出口升级和海外市场多元化。

进口替代政策下,通过差异化关税与配额工具,提升国产企业“有效”保护水平。区分保护效应时有两个常用指标:
名义保护率(Nominal Rate of Protection,NRP)反映国内价格高于世界价格的百分比。
其中为国内有保护下价格,为无保护下世界价格。
具体以中国汽车产业发展为例:
这表明通过高关税,本地汽车产业获得了远超表面税率的实际支持。中国新能源汽车、芯片、飞机等产业在发展初期均通过类似有效保护措施培育竞争力,随着产业成熟逐步降低关税,优化资源配置。
中国汇率政策经历了多次重大调整,对贸易平衡有深刻影响:
表格:2015年人民币汇率波动与政策应对
当汇率高估,出口企业竞争力下滑,外贸顺差减少。适时贬值则有助于稳定出口,但也会推高以本币计价的进口采购成本,引发“输入性通胀”。如2018-2019年中美贸易战期间,人民币对美元由贬值至,在一定程度上缓冲了关税影响,但加大了输入型通胀压力。
其中为贬值率。例如贬值10%,则进口设备价格上升10%。工人工资若上调将再次传导到国内价格,形成通胀压力。
近年来,中国等新兴经济体探索出“政府有为+市场有效”的现代工业化战略。“出口导向”与“产业升级”相结合,并根据本国实际纠正市场失灵,加快产业链自主创新。
为何出口导向策略能加速工业升级?理论与中国实践表明:
新一代国际贸易理论强调企业间异质性及其在全球化进程中的表现差异。中国企业在全球市场上模式多元、技术路径差异显著。例如:
这些案例显示,贸易开放不仅提升了产业整体国际竞争力,更带动企业自身结构调整和创新能力增强。
随着全球经济环境的不断变化,发展中国家在推动国际贸易和经济一体化的过程中持续展现出探索与创新精神。不仅南南贸易不断扩大,区域性经济组织和自由贸易协定也日益增多,如东盟自由贸易区、非洲大陆自贸区等。这些努力反映了发展中国家在实现共同繁荣、促进技术转移以及推动可持续发展方面的积极作为。
同时,发展中国家更加重视多元化贸易伙伴、提升产业链本地化水平、增强自身创新能力。例如,不少国家通过加强基础设施建设、发展本国产业集群、推动教育与科技投入等方式,提高对外贸易的附加值,减少对单一市场或初级产品的依赖。此外,随着数字经济和跨境电商快速发展,越来越多发展中国家积极拓展新兴领域、参与全球价值链分工,逐步培育本土品牌和高技术出口。
然而,政策协调、基础设施建设、利益分配不均、以及外部冲击(如国际金融波动及地缘政治风险)等问题仍旧是实际挑战。发展中国家必须加强区域合作、推动机制创新,在参与全球治理中争取更大话语权。合作共赢、优势互补已成为主流共识,开放包容、共同发展的理念不断深化。
发展中国家需在全球化与区域化的互动中把握平衡,结合本国国情和资源禀赋,制定灵活而有针对性的贸易战略,提升贸易竞争力与抗风险能力。只有这样,发展中国家才能更好应对不断变化的外部环境,实现经济高质量增长和长期发展目标,在全球经济体系中占据更加有利的地位。
有效保护率(Effective Rate of Protection,ERP)突出国内某环节“增加值”增长幅度,更能衡量本土产业实际受益。
其中为关税下增加值,为自由贸易下增加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