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城市化是指人口由农村向城市转移、城市人口和城市用地规模不断扩大的过程。随着经济社会的发展,越来越多的人口选择离开乡村,流向城市,追求更好的就业机会、更完善的基础设施和生活条件。城乡迁移是城市化的动力核心之一,特别是在发展中国家,巨大的城乡收入差距和生活质量差异促进了大规模的人口流动。
在中国,改革开放以来,农村劳动力大量涌入城市,成为推动经济快速增长的重要力量。人口迁徙不仅带来了城市规模的扩大,也对城乡结构和社会关系产生了深远影响。与此同时,城市化进程也面临诸如资源压力、环境污染、社会融合等一系列挑战。如何实现人口有序流动、城乡协调发展,是实现高质量城市化的重要课题。
随着全球经济和社会的发展,城市化进程呈现出持续加速的态势。联合国数据显示,2020年全球城市人口已超过45亿,预计到2050年将达到68亿,届时全球约三分之二的人口将生活在城市中。尤其是发展中国家,成为全球未来城市人口增长的主要来源。
以中国为代表的发展中国家在全球城市化浪潮中格外突出。1978年改革开放初,中国的城市化率仅为17.9%,到了2022年已高达65.2%。
城市化浪潮促进了巨型城市(即人口超千万的都市区)的快速增多。1990年全球仅有10座巨型城市,2022年已增至33座,预计2030年将达到43座。中国作为世界上巨型城市数量最多的国家之一,北京、上海、广州、深圳、重庆等均已突破千万人口规模,成为引领全球都市化的代表。
主要在发达国家
中国6城迈入巨型城市行列
主要增长在中国、印度和非洲
城市化水平与经济发展密切相关。通常,国家人均收入水平越高,城市化率也越高。以中国为例,随着GDP持续增长,城市化率也迅速提高。反观一些低收入国家,城市化率常常较低。而近年来,一些发展中国家在尚未完全工业化、收入水平不高的情况下,城市化却迅速推进,呈现“先城市化后工业化”的新现象。
以中国典型发展阶段为例:
快速城市化也带来诸多挑战,尤以贫民窟问题最为突出。全球约10亿城市居民生活在贫民窟中,其中撒哈拉以南非洲部分国家占比高达50%以上。中国则通过大规模保障性住房建设、棚户区和城中村改造等举措,有效缓解了城市贫困问题。在北上广深等一线城市,城中村改造极大改善了农民工及低收入人群的居住条件。下表列举近年来中国保障性住房发展成果:
但农民工的住房和城市融入问题依然亟待解决。相较于印度孟买的达拉维等大型贫民窟,中国在城市化进程中的住房保障模式为全球提供了有益经验。
城市之所以能够成为经济发展的引擎,主要得益于集聚经济效应。这种效应可以分为两类:一是城市化经济,即由于城市整体规模扩大而带来的成本降低和效率提升;二是产业本地化经济,即同一产业内企业在地理上集中所产生的专业化优势。
中国深圳是集聚经济效应的经典案例。1980年深圳仅有3万人,至2022年常住人口达1766万,成为中国创新型大都市。其电子信息、互联网产业高度集聚,诞生了华为、腾讯、大疆等国际知名企业,形成强大的创新和产业生态。深圳以“创新之城”著称,展示了大城市规模带来的资源、人才、技术和资本高效配置优势。
产业集群是城市集聚经济的重要表现。以浙江义乌为例,义乌国际商贸城汇聚世界最大的小商品批发市场,带动了珠三角、长三角等数十万家中小企业,实现了从原材料到设计、制造、物流全流程的“地理集聚”。
这些城市集群通过“分工—合作—创新”的网络平台,极大推动了中国区域经济发展。
城市的高密度与多样性促进了知识传播和创新。以中关村科技园区为代表,中国在创新生态系统建设方面已取得突飞猛进的成果。中关村依托清华、北大等高校,聚集了联想、百度、小米、字节跳动等知名科技企业,成为中国的“硅谷”。大量的高新技术企业、高校和研发机构密切交流,实现了知识、资本和技术的高效流动。
此外,深圳、上海张江高科技园区、广州天河智慧城等也形成了多层次、多元化的创新网络,推动中国从“世界工厂”向“世界创新中心”转型。
对比来看,美国的硅谷发展源于大学与产业深度融合、风险投资助力,以及自由开放的创新文化。中国在借鉴发达国家经验的基础上,走出一条本土化、实践导向的城市创新之路。

在许多发展中国家,首位城市过度发展的现象十分突出,即最大城市的人口规模远远超过第二大城市。这种不均衡的城市体系通常是历史遗留、政治集中与经济发展不均等多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例如,泰国的曼谷与清迈人口比例严重失衡,基尼系数较高,造成基础设施极度紧张、“城市病”频发。
反观中国,城市体系呈现出更高的均衡性。虽然北京与上海等城市人口众多,但广东、重庆、天津、成都、杭州、武汉等特大城市与大城市分布较广,缓解了“独大”所带来的各种社会与环境压力。目前,超大城市、特大城市与大城市在中国人口分布和功能定位上形成了多中心、分工协作的格局。这不仅有助于疏解资源压力,还有利于区域经济协调发展。
由表可见,中国主要城市人口差距小于不少其他国家,为城市群与区域发展打下了基础。
首位城市极化往往与政治和资源配置体制密切相关。不少国家政府倾向于将财政、人才、项目等公共资源更多地集中到“首都”或顶级大城市。例如,阿根廷的布宜诺斯艾利斯,不仅是国家的经济、文化和政治中心,还集中了全国三分之一以上的人口与投资资源,这直接导致周边乃至其他地区经济发展落后。
而在中国,由于较强的省域行政体系和近年来大力推进“区域协调发展战略”,资源分配逐步向其他城市倾斜,“长三角城市群”“成渝双城经济圈”“粤港澳大湾区”等新型城市群,带动了区域协同效应。例如,重庆通过吸引产业转移和加大基础设施投资,近年来人口与GDP均实现了大幅增长。
与一些高度集中的单中心国家不同,联邦制和多中心国家(如德国、美国)依靠独立的地方政府,使不同城市承担不同的行政、经济、文化功能,城市分工与合作更加明显。例如,德国柏林(政治)、法兰克福(金融)、慕尼黑(科技、文化)各有侧重。中国正逐渐朝多功能、多层级、网络化城市体系方向发展。
非正规经济部门是城市经济的重要组成部分,指的是缺乏正式登记、税收监管的经济活动,具有小规模、低门槛、灵活性强、劳动密集等特点。中国城市中的街头摊贩、家庭作坊、个体修理铺、外卖骑手、网约车司机、灵活用工平台劳动者等,均属于现代非正规经济范畴。非正规部门为大量流动人口、新市民、低学历者等提供了就业和创业的机会。
据人社部数据显示,2022年中国灵活就业人员规模已超过2亿人,占城镇就业总体约30%。这些“非正规”岗位不仅是城市经济的“毛细血管”,也有效缓解了城市就业压力。例如,在北京、上海等大城市,外卖骑手、快递员、餐饮配送、家政服务等人员众多,无论在就业、便民、社会治理等方面均发挥了显著作用。
非正规经济部门具备极强的社会包容性和创新转换潜力。例如,中国“淘宝村”现象便是传统线下摊贩通过数字平台转型升级的典型。以浙江义乌青岩刘村为例,过去以小商贩为主,如今几乎家家户户都有网店,形成了集生产、包装、销售于一体的乡村微型企业群体,年销售额超过百亿元,吸纳本地及周边人口就业。
此外,灵活用工和新就业形态给非正规部门升级提供了契机。很多外卖送餐、直播带货、互联网自由职业等新工种,正逐渐受到社会认可与支持。一些城市通过设立“零工市场”、数字劳动力平台,为非正规劳动者提供了技能培训、权益保护和职业介绍等服务。
深圳福田区“零工驿站”:创新设立线下零工驿站,向家政、保洁、外卖、快递员等非正规从业者开放公共空间、岗位信息匹配和健康服务,有效提升了灵活就业群体的归属感和职业稳定性。
在中国城市经济结构中,正规部门与非正规部门各有优势与局限:
近年来,中国对非正规经济部门持更加包容和支持的政策态度。例如,“六保六稳”政策明确鼓励灵活就业,降低了个体工商注册门槛,对新业态劳动者实行税收减免、社保补贴等。针对平台经济,用人单位和数字平台也开始为骑手、快递员等提供工伤保险等基础保障。
各地开始探索城市零工市场、便民经济等新模式,并加强对流动商贩、自由职业者的引导和服务。例如,广州、苏州等地允许特定区域设立“早夜市经济”摊区,让“地摊经济”由“游击”走向正规。这些措施不仅规范经营秩序,也带动就业和城市活力。
在中国,女性在非正规经济中扮演着极为重要的角色——尤其体现在家政、社区服务、线上创业等领域。受家庭责任、弹性工作需要等因素影响,许多女性选择在非正规部门兼职、就业或创业。
根据阿里平台数据,2023年中国网店女性店主比例达到55%以上,很多“宝妈创业”故事为乡村振兴、电商发展带来人气和经济效益。此外,家政服务员中女性比例极高,是吸纳低文化和中高龄女性就业的主渠道之一。
例如,南通郊区村落以女工为主,靠手工缝纫、网店销售家庭作坊走红淘宝,家庭主妇成为“新农人”,实现经济独立与自我价值提升。
尽管非正规经济中女性仍面临收入不稳定、缺乏保障等问题,但该部门为女性经济自主和社会参与创造了重要条件。
为此,政府和社会组织也开展了多种针对女性的技能培训、创业孵化与权益保护活动,推动非正规经济向包容、可持续方向发展。
农村向城市的人口流动是经济转型和城乡差距作用下的典型现象。其核心原因通常体现在城乡收入预期和发展机会的巨大落差。传统经济理论,尤其早期的均衡理论,常以“充分就业”为前提,这很难解释为何在城市失业率依然较高时,农村人口依然持续不断地进入城市劳动市场。
以中国为例,改革开放初期,沿海地区率先开放,城乡收入差距拉大,大批中西部地区农民工前往珠三角、长三角等务工。据2023年中国国家统计局数据,全国农民工总量接近2.97亿人,其中异地流动农民工超过1.7亿人,展现了巨大的农村向城市的人口流动规模。
以下表格展示不同时期中国城乡收入水平及流动规模变化情况:
城乡收入差距的大幅拉开,成为农村人口跨省、跨地区流动的主要动因。哪怕城市存在失业压力和高成本,农村居民依然被更高的城市预期收入所吸引。

20世纪70年代,经济学家迈克尔·托达罗(M.P. Todaro)创立了著名的托达罗模型,对发展中国家农村-城市人口迁移现象给出了经典解释。
该模型提出,农民的迁移决策并非单纯比较现时工资水平,而是基于城乡“期望收入”差异决定是否流动。
用数学表达,期望城市收入的公式为:
其中:
就业概率的计算为:
如果 (为农村收入),则流动具有吸引力。如:
,,则。假设农村收入,此时存在强烈的迁移动因。
以中国2010-2020年为例,在珠三角、长三角劳动密集型制造业持续高速扩张阶段,工厂普工平均工资迅速提升。即便2015年局部城市失业出现波动,农村青年的“期望收入”依然显著高于家乡耕作的收入。在此背景下,像广东东莞等地单一年份超百万农民工流入。
再如疫情期间,部分制造业企业倒闭、城市失业率上升(就业率下降),根据托达罗模型, 降低, 随之下降。许多流动农民工选择暂时返乡,实际也发生了春节后“反向迁徙潮”,再度验证模型结论。
数据说明:2020年就业率下降,直接拉低期望城市收入,部分农民工返乡。
托达罗模型为中国城乡人口流动政策提供了启示:
(一)合理调控城市就业和吸引力。 单纯增加城市岗位会提升,容易“倒挂”吸引农村劳动力潮涌,导致城市失业结构性恶化。政策需结合城市承载力科学评估。
(二)教育扩张与岗位需求结合。 高学历农村青年的期望值更强,若岗位数量不足,则“知识型失业”将扩大。教育投入应注重与新兴产业、当地经济发展结合。
(三)根本策略是缩小城乡收入差距。 只有提升农村人均收入()、增加本地机会,降低迁出吸引力,才能推动人口流动由“单向涌入”变为“合理有序”。这也是乡村振兴的顶层目标。
中国“乡村振兴战略”落地数年,通过推进现代农业、支持县域工业和特色小镇打造、提升农村公共服务,农村居民收入和发展机会稳定提升。例如,江苏苏北盐城、无锡等地,通过政策吸引企业返乡建厂,既带动了农民就地就业,又缓解了涌向超大城市的压力。

立足理论分析和中国实践,制定有效的人口流动和城市化政策需构建多维度综合政策体系。仅靠单一工具难以根本解决城乡平衡和人口有序流动的问题。
城乡要素配置均衡化。 长期“城市偏向”政策导致公共资源失衡。2006年全面取消农业税、实施农村义务教育“两免一补”、新型农村合作医疗,这些措施有效提升了农村发展基础。
产业和就业布局优化。 以“西部大开发”“中部崛起”等区域战略推动产业梯度转移,成效显著。例如,2021年重庆、合肥等地新建电子制造项目优先吸纳本地农村劳动力,减少远距离流动,提升了社会稳态和幸福感。
公共服务全覆盖。 推动教育、医疗、住房、交通等公共服务均等化,减少民工随迁子女就学、农民工落户难等瓶颈,促进人口流动更健康。
中国“以人为核心”的新型城镇化战略,重视人的权益与发展,强调城乡一体化,探索多元路径并重。
同时,各地根据资源条件探索适宜的城镇化道路:
近年来,气候变化已成为影响人口流动的新兴变量。极端天气、干旱洪涝、土壤退化等,推动了中国部分内陆、沿海地区农村人口向省会、地级市等地迁移。例如,河南2021年大洪水后,郑州等地承接了大量灾区农村劳动力,为这些人口转移提供就业和基本保障。
随着气候压力加大,应大力推进本地适应、转移支援和区域合作“三位一体”策略,实现人口流动与可持续发展的和谐共赢。
全球城市化进程持续加快,预计到2050年将有近七成人口居住于城市。未来几十年,发展中国家将成为城市化增长的主要引擎,快速推进的城市群、多中心网络、智慧城市等新兴模式不断涌现。这些趋势推动了经济活力提升的同时,也带来了基础设施建设压力、社会包容性不足、住房保障、公共服务均衡和生态可持续性等诸多挑战。
中国在渐进式改革、交通及市政基础设施建设和区域协同发展等方面积累了丰富经验。例如,通过“新型城镇化战略”提升城市群协同效应,优化人口分布,以及推动城乡要素自由流动、加快住房、教育、医疗等公共服务均等化进程。同时,中国积极探索绿色城市建设与智慧化管理,推进低碳交通、绿色建筑及大数据赋能城市治理,提升城市应对气候和人口压力的能力。这些实践不仅改善了本国城市发展质量,也为其他发展中国家提供了可借鉴的经验和方案。
政策层面上,需要进一步完善多层次城市体系建设,鼓励中小城市和中心镇发展,避免“大城市病”和资源过度聚集。同时,要推动城乡融合与一体化,促进农业转移人口市民化,加大民生投入,提升弱势群体福利,加强住房、医疗、教育等领域的兜底保障。中国还积极参与“一带一路”等国际合作项目,与全球共享城市化经验,联合应对人口流动、气候变化等跨国挑战,实现包容和可持续的发展目标。
城市化是现代化进程的核心动力和社会变革的重要平台。我们应当立足国情,科学把握发展规律,创新体制机制,统筹推进高质量、内涵式城市化进程,走出具有中国特色的新型城市化道路。通过绿色、韧性、包容的城市建设理念,中国将在引领自身可持续发展的同时,为全球城市化进步贡献经验和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