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森林会长出新树,一处草场会再长出牧草,一座近海渔场会有新的鱼群补充。它们都能在一定条件下再生,因此被称为可再生资源。不过,“能够再生”绝不等于“可以无限取用”。资源存量太低时,繁殖个体不足;取用速度太快时,当期收入会挤掉未来的资源和收入;谁都能进入时,个人看来合理的行动也可能把集体带向低收益。
本章把可再生资源看成一个会变化的“自然资本账户”:鱼、树和草是存量;自然生长是收入;捕捞、采伐和放牧是支出。关键问题不是某一年能取多少,而是怎样在时间、成本、价格、风险和制度约束下,持续获得更高的社会净收益。
我们将跟随“青屿湾黄花鱼合作社”的一个连续案例,学习五件事:识别资源的增长规律,区分最大可持续产量与经济最优产量,理解捕捞努力为何会失控,用制度改变激励,以及在不确定性下制定稳健规则。
青屿湾有一处近海黄花鱼产卵场。年初,渔民估计海湾中可捕黄花鱼的生物量为 8,000 吨;在没有捕捞的情况下,这个海湾大约最多能支持 10,000 吨,即环境容纳量记为 。鱼群并不是按固定吨数增长:鱼太少,亲鱼不足;鱼太多,食物和栖息空间紧张。通常在“中等存量”附近,净增长最快。
为便于讨论,合作社的技术员用一个简化的逻辑斯谛增长式描述自然补充:
其中, 是期初资源存量, 是这一年的自然净增长, 是内禀增长率, 是环境容纳量。这里设 。这个式子不是每一种鱼都必须遵从的“自然定律”,而是一个帮助我们看清取舍的模型:实际评估还要考虑年龄结构、产卵场、饵料、气候和其他物种。
把几个存量代入,可得到一张很重要的增长表:
第一眼容易误解的是:存量越多,增长不一定越快。以 为例,海湾当年净补充约为 吨。若当年捕捞恰为 800 吨,并且其他条件不变,明年存量大致能留在 8,000 吨附近;若连续捕得更多,存量会下降。

这就是可再生资源的第一条判断规则:
在给定存量下,持续取用量不能长期超过资源的净补充量。存量不是“免费库存”,而是决定未来补充能力的生产性资产。
把资源存量写成动态账本,关系更清楚:
是当期收获量。若 ,存量下降;若 ,存量回升。这个式子同样适用于森林的采伐量、草场被牲畜消耗的草生物量和地下水的抽取量,只是相应的“自然补充”机制不同。
现在可以用下面的账本,把当期存量、自然补充和收获量放在同一条动态关系中比较;重点观察一次较高的收获如何改变下一期可用的自然资本。
账本中的正负变化不是抽象记号:当收获持续大于补充,未来可供捕捞的存量就会被逐期削弱。
春季,海湾里的渔船不再只靠经验找鱼。合作社记录了船出海的天数、网具效率和捕获量。为了把“捕鱼有多猛”单独表示出来,经济学使用捕捞努力:它可以是船日数、网具数量、发动机功率,或这些投入的综合指标。
最简单的捕捞函数写作:
其中, 为努力量, 是可捕获系数。它表达的是一个直观事实:船日越多、鱼越多,通常越容易捕到鱼。青屿湾假定 ;当存量为 8,000 吨、努力为 1,000 船日时,预计捕获量为 吨。
但不要把“多投一船日一定多收一份”理解成长期结论。努力增加会压低存量,随后每个船日遇到鱼的概率下降。把增长函数与捕捞函数结合,在长期稳定状态下可得到:
这里必须区分数学延长线与有生物意义的稳态。由上式得到的正稳态分支,以及以努力量表示的稳态捕获函数 ,都只在 时有效;青屿湾的 船日。 时,稳态存量与稳态收获都为零,已经是资源耗尽的边界,不是可持续捕捞点。若 ,把公式机械外推会得到负的 和 ,这在经济和生物学上都没有意义;在这个简化模型中应理解为正存量无法维持、系统走向崩塌或零产出,而不是“负存量、负收获”。

它们告诉我们,努力与长期捕捞量的关系像一座倒扣的碗:努力很低时,多出海能增加捕获;超过某一点后,资源被压低得更快,长期捕获反而下降。这个模型的有效范围也很重要:它只适用于参数稳定、鱼群能恢复且管理尺度合理的情况,不能拿来保证任何海域都“安全”。
在逻辑斯谛模型中,资源存量为 时自然净增长最大,因此:
对青屿湾而言, 吨, 吨。对应的长期努力量为 2,500 船日。这里的 MSY(最大可持续产量) 是一个生物学概念:在模型假设成立时,长期平均产量的最高点。
MSY 很有用,却不应被误读为“每年必须捕到的指标”。它没有回答三个经济问题:为捕到这 1,250 吨需要多少燃油、人工和船只?鱼价是否足以覆盖成本?把存量压到增长峰值附近,是否给坏年份留下了缓冲?因此,MSY 是重要参照点,不是自动的经营方案。
秋季,合作社开始算钱。黄花鱼售价为每吨 8,000 元,每一船日的燃油、人工、折旧和维护成本合计为 2,000 元。若以长期稳定捕获量计算,利润为:
其中, 是鱼价, 是单位努力成本。代入青屿湾的数值,可得到不同目标下的长期状态:
第二行是 最大经济收益,常缩写为 MEY。它追求的是长期净收益最大,而不是吨数最大。计算上,可对利润函数求最大值;直觉上也不难理解:当额外出海一天带来的鱼不多、却仍要付出燃油和人工成本时,继续加大努力并不划算。
在这个算例里,MEY 的努力量低于 MSY,资源存量高于 MSY。原因并不是“少捕总是更好”,而是捕捞本身有成本,较高的资源存量能提高单位努力的捕获效率。本章静态稳态MEY会随鱼价、成本和资源参数改变,公式中没有贴现率;贴现率影响的是另行建立的动态净收益最优路径。“MEY 一定在哪个位置”不是脱离情境的常数。

还要把时间放进判断。今天少捕一吨,未必只损失今天的一吨销售额;它还可能保留一条繁殖个体及其带来的未来补充。反过来,若渔民极度重视眼前现金、把未来收益折得很低,就更可能接受高努力和低存量。经济学中的贴现并非鼓励短视,而是要求决策者明确说明:我们愿意用多少未来收益换取今天收益?
用下面的交互比较不同努力量下的 MSY、MEY 与资源存量;它用来辨认目标之间的取舍,不替代对真实渔场参数的评估。
比较后会发现,追求最大生物产出与追求最大长期净收益,是两个需要分别说明的目标。
冬天,一家连锁餐饮企业来青屿湾采购,鱼价从每吨 8,000 元升到 10,000 元。村里有人据此提出:“价格高了,多出海才是理性选择。”对一条单独的船而言,这句话很有吸引力:它看到的是自己多捕一网带来的收入。
问题在于,每条船多出海都会降低共同鱼群的存量,却不会独自承担全部后果。少掉的鱼会让所有人今后的单位捕获下降。单个渔民只承担其中很小一部分损失,却得到当期大部分收入,于是大家都可能抢在别人之前多捕。这不是渔民道德出了问题,而是激励结构把个人理性和集体长期利益分开了。
下图把这种由价格信号触发、又因共同资源而相互放大的竞赛画了出来:每一条船都在回应当期价格,却把一部分未来损失留给所有人共同承担。

这正是开放准入的经济学含义:进入和取用几乎不受限制,资源使用者不拥有足够清晰、可执行的未来收益权。典型结果包括:
请区分两个经常混淆的词。共有资源不等于开放准入。合作社共同管理的海湾可以有成员边界、禁渔期和惩罚规则,是“有制度的共同使用”;而谁来都能捕、规则无人执行,才是开放准入。前者未必失败,后者才容易把竞争推向过度利用。
鱼价上涨后,青屿湾合作社没有只问“限捕多少”,而是先回答三个制度问题:谁有权进入?谁能获得未来收益?违约由谁发现并处理?这三个问题决定了一项生物学建议能否变成真实的捕捞行为。
合作社最后采用“年度总量 + 成员份额 + 共同监测”的安排:先根据资源评估决定年度总允许捕捞量;再把其中一部分份额分给有资格的成员;幼鱼、产卵场和禁渔期另设保护规则;靠岸登记与随机抽查共同记录。成员可以在规则内临时转让未用份额,但不能把份额卖给合作社外的无资格进入者。
这种安排不保证没有争议,却改变了每个人的计算。以前,“今天不捕,别人会捕掉”;现在,“留下的资源会提高我明年仍持有的份额价值”。产权或使用权的作用就在于让使用者能分享长期收益、承担相应责任。不过,制度是否有效不只取决于纸面上的“权利”二字,还取决于它是否明确、排他、可执行,并且被使用者认为公平。
制度选择没有万能答案。若渔场范围清晰、成员相互熟悉,社区共管可能成本较低;若参与者很多、流动性高,政府监管与可追踪配额的作用更重要;若生态系统脆弱,即使有配额也仍需要禁渔区和栖息地保护。好的制度通常是“总量、空间、技术和监督”的组合,而不是只发一张许可证。
第二年春天,异常高水温使幼鱼补充量变差。技术员原先估计 ,但若当年实际增长率降至 0.35,在存量为 5,000 吨时的自然净增长就从 1,250 吨降到 875 吨。若仍把 1,250 吨当作固定安全线,海湾会在一年内少掉约 375 吨。
可再生资源管理面对的不是一道已知答案的数学题。常见的不确定性包括:

图中的保守调低不是对数据的否定,而是承认观测和补充量都可能有误差,并把恢复空间留在决策中。
因此,合作社采用了一个示意性的捕捞控制规则,而不是承诺每年“用尽”预测的增长量:
这就是预防性思路的核心:当下行损失可能很大、恢复又很慢时,应给估计误差留余地。保守不是“什么都不做”,而是在信息不完美时避免把资源推到难以逆转的区域。
想一想: 若青屿湾的存量落入警戒区间,而且两次调查给出了相互矛盾的结果,合作社应怎样做?
现在你是青屿湾合作社理事。请先自己判断,再看后面的解析。
餐饮企业将采购价提高 25%,部分成员要求把总量同比提高 25%。你会优先检查什么?
比较两种长期稳态,努力量从1,875增加到2,500船日;这不是从初始存量出发的单年过渡预测。总捕获还略有增加,但每船日捕获下降、燃油支出上升。最贴切的解释是什么?
要减少抢鱼竞赛,合作社准备分配年度份额。只按历史捕获量分配会怎样?
面对任何可再生资源项目,可以按下面的顺序分析,而不是只问“能不能多用一点”:
对于森林,需把“船日”换成道路、机械和采伐强度;对于地下水,需把“捕获量”换成抽水量,把补充看成降水与回灌;对于草场,需把“鱼群存量”换成草量和土壤状况。模型的形式会变,但“存量—流量—努力—激励—风险”的分析框架仍然有效。
可再生资源经济学的难处,不在于记住一条增长曲线,而在于同时看见自然和人的反应。自然系统告诉我们:收获不能长期超过补充;成本和价格告诉我们:产量最多不等于收益最高;产权与规则告诉我们:若未来收益无人能够保有,今天就容易发生抢用;不确定性提醒我们:精确的公式也不能替代安全余量和持续监测。
青屿湾的选择因此不是“捕”或“不捕”,而是把鱼群当作会产生未来收益的自然资本来经营:在资源较好时不把缓冲用光,在高价时不放弃规则,在坏年份及时收缩,在收益分配上让保护者看得到回报。这样的思路,正是把可再生资源从短期掠取转向长期繁荣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