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我们回顾过去一个世纪的发展历程时,会发现一个令人深思的现象:现代国家的角色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从19世纪的“守夜人国家”到20世纪的“福利国家”,再到21世纪的“社会国家”,政府在经济和社会生活中的作用不断增强。这种转变不仅改变了财富分配的方式,也重新定义了国家与市场、国家与公民之间的关系。
在21世纪的今天,我们面临着前所未有的挑战。全球财富不平等重新回到历史高位,2008年金融危机暴露了市场机制的脆弱性,而新兴技术革命又带来了新的机遇和风险。在这样的背景下,我们需要重新审视现代国家的使命:如何在保持经济活力的同时,确保社会公平和可持续发展?
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被普遍认为是自1929年大萧条以来最严重的资本主义危机。然而,如果我们仔细观察两次危机的后果,会发现一个重要的差异:2008年危机虽然严重,但并未导致像1930年代那样毁灭性的经济萧条。
在大萧条期间,从1929年到1935年,发达国家的产出下降了四分之一,失业率也上升了相同的幅度,世界经济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才完全恢复。相比之下,2008年危机的影响要温和得多。即使在危机最严重的2009年,最富裕国家的产出下降也没有超过5个百分点。
这种差异的根本原因在于政府应对策略的不同。在1929年危机后,胡佛政府奉行“清算主义”政策,认为经营不善的企业应该被“清算”。而2008年危机后,各国政府和央行采取了更加务实的政策,向金融体系注入流动性,避免了银行倒闭的连锁反应。
中国在全球金融危机中的表现尤其引人注目。当发达国家陷入衰退时,中国经济依然保持了较高的增长速度,成为拉动全球复苏的重要引擎。这种差异反映了中国独特的制度优势:强大的政府调控能力、充足的财政储备,以及相对封闭的金融体系。
以基础设施投资为例,中国政府在2009年推出了4万亿人民币的经济刺激计划,重点投资于高铁、高速公路、城市轨道交通等基础设施项目。这些投资不仅刺激了短期经济增长,也为长期发展奠定了坚实基础。截至2024年,中国高铁运营里程已超过4.5万公里,占全球高铁总里程的70%以上。
2008年金融危机提醒我们,现代经济体系的稳定性不仅依赖于市场机制,更需要有效的政府监管和宏观调控。危机后的复苏过程表明,政府在经济稳定中的作用是不可替代的。

要理解现代国家角色的转变,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观察税收占国民收入比例的变化。这个指标直观地反映了政府在经济和社会生活中的参与程度。
在19世纪,发达国家的税收占国民收入的比例普遍不到10%。这种低税收水平反映了当时国家的有限职能:维持治安、司法、军队、外交等基本功能。以7-8%的国民收入,政府可以履行这些核心职责,但很难提供更多的公共服务。
然而,从1920年到1980年,发达国家的税收比例发生了根本性变化。在短短半个世纪内,税收占国民收入的比例增加了3-4倍(在斯堪的纳维亚国家甚至超过5倍)。这种增长反映了社会国家对教育、医疗、养老等公共服务的大量投入。
中国的税收制度发展虽然起步较晚,但增长速度惊人。改革开放初期,中国的税收占GDP比例仅为10%左右,到2024年已经达到约20%。这种增长主要得益于以下几个方面:
首先是税制改革。1994年分税制改革建立了中央和地方分权的税收体系,2008年统一内外资企业所得税,2016年全面推开营改增,2018年国地税合并,这一系列改革大大提高了税收征管效率。
其次是经济结构变化。随着工业化进程的推进,制造业和现代服务业成为税收的主要来源。以2024年为例,制造业增值税占全国税收收入的约30%,现代服务业税收占比也超过25%。特别是新能源、人工智能、生物医药等战略性新兴产业的快速发展,为税收增长提供了新的动力。
现代国家的税收增长主要用于构建“社会国家”。这种社会支出可以大致分为两个主要部分:教育和医疗支出,以及转移支付和替代收入。
教育和医疗支出通常占国民收入的10-15%。在发达国家,基础教育几乎完全免费,但高等教育成本差异很大。美国的高等教育费用昂贵,而欧洲大多数国家的高等教育费用相对较低。在医疗方面,欧洲大多数国家实行全民医保,而美国的公共医疗保险主要覆盖贫困人口和老年人。
转移支付和替代收入通常占国民收入的10-20%。其中,养老金支出占最大比例,约为三分之二到四分之三。在欧洲大陆,养老金支出通常占国民收入的12-13%,而在美国和英国,由于公共养老金制度更加严格,这一比例仅为6-7%。
现代再分配制度的核心理念不是简单的“劫富济贫”,而是通过提供平等的公共服务和建立社会安全网,确保每个人都有获得教育、医疗和基本生活保障的权利。
现代再分配制度建立在权利逻辑之上,其核心理念是确保每个人都能平等地获得某些基本商品和服务,特别是教育、医疗和养老保障。这种理念可以追溯到启蒙时代的思想传统。
美国《独立宣言》宣称每个人都有追求幸福的权利,这在某种意义上可以理解为现代教育权和健康权的思想源头。法国《人权宣言》第一条也明确宣布“人人生而自由,在权利上一律平等”,但紧接着补充说“社会差别只能建立在共同利益的基础上”。
这种权利逻辑的核心张力在于:平等的权利应该扩展到什么程度?是仅仅保证市场契约的平等,还是应该包括教育、医疗、养老等更广泛的社会权利?现代社会的实践表明,大多数国家选择了后者。
中国的社会权利体系体现了独特的制度安排。在基础教育方面,中国实现了九年义务教育的全覆盖,教育支出占GDP的比例从1990年的2.3%提高到2024年的4.1%。在医疗保障方面,中国建立了世界上最大的基本医疗保险体系,覆盖超过13亿人口,参保率稳定在95%以上。
在养老保障方面,中国建立了多层次养老保障体系:基本养老保险、企业年金和个人储蓄性养老保险。截至2024年,全国基本养老保险参保人数超过10亿人,基金累计结余超过6万亿元。
然而,中国社会权利体系也面临着挑战。城乡差距、地区差距仍然存在,基本公共服务的均等化还需要进一步推进。以教育为例,虽然义务教育已经普及,但城乡教育质量差距仍然较大,农村地区的师资力量和教学设施相对薄弱。
现代再分配制度的一个重要特点是权利与责任的平衡。公民享有社会权利的同时,也需要承担相应的义务。这种平衡体现在多个方面:
首先是代际平衡。现役劳动者通过缴纳社会保险费为退休人员提供养老金,同时也期望下一代为自己提供养老保障。这种代际互助机制体现了社会团结的理念。
其次是地区平衡。在联邦制国家如德国,富裕州通过财政转移支付支持相对贫困的州,确保全国范围内基本公共服务的相对均等。在中国,中央政府通过转移支付支持中西部地区的发展。
最后是收入平衡。高收入者缴纳更多的税收,为低收入者提供更多的公共服务,这体现了“能力越大,责任越大”的原则。

教育被认为是促进社会流动性的最重要工具,但现实情况却比理论更加复杂。尽管20世纪教育水平普遍提高,但收入不平等并没有相应减少。相反,教育的不平等往往复制和强化了收入的不平等。
在美国,高等教育的不平等问题尤为突出。研究显示,在1970-2010年期间,来自收入最低两个四分位数家庭的孩子获得大学学位的比例停滞在10-20%,而来自最高四分位数家庭的孩子获得大学学位的比例从40%上升到80%。换句话说,父母的收入已经成为预测大学入学机会的几乎完美的指标。
这种不平等不仅体现在入学机会上,也体现在教育质量上。哈佛大学学生父母的平均收入约为45万美元,相当于美国收入最高2%人群的平均收入。这种现实与基于才能的选拔理念形成了鲜明对比。
中国的教育制度有其独特的特点。在基础教育阶段,中国实现了九年义务教育的全覆盖,教育公平程度相对较高。然而,在高等教育阶段,也面临着类似的挑战。
以清华大学为例,虽然录取主要基于高考成绩,但来自城市、富裕家庭的学生比例仍然较高。这反映了城乡教育差距、家庭经济条件对教育投入的影响,以及教育资源分配的不均衡。
近年来,中国采取了一系列措施促进教育公平。包括实施农村学生专项招生计划、加大对贫困地区教育的投入、推进义务教育均衡发展等。这些措施取得了一定成效,但教育不平等的根本问题仍然存在。
不同国家在教育公平方面有不同的做法。北欧国家采用了相对成功的策略:提供充足公共资金支持高等教育,确保所有学生都能平等地获得优质教育,同时给予大学一定的自主权。
瑞典的高等教育制度就是一个典型例子。政府为每名学生提供约1.5万欧元的年度补贴,学生只需支付很少的学费(约500欧元),这确保了经济背景不会成为接受高等教育的障碍。
促进教育公平需要多方面的努力:充足的公共资金、合理的资源分配、透明的选拔机制,以及全社会的共同参与。只有这样才能真正实现"教育改变命运"的理想。
现代养老金制度大多采用现收现付(PAYGO)模式:在职劳动者的缴费直接支付给退休人员,而不是进行投资积累。这种制度基于代际团结的理念:今天的劳动者为今天的退休人员支付养老金,期望明天的劳动者为自己支付养老金。
在现收现付制度下,养老金的回报率在理论上等于经济增长率。当平均工资增长时,用于支付未来退休人员的缴费也会相应增长。这种制度安排鼓励在职劳动者投资教育和培训,促进经济增长,因为经济增长直接关系到他们未来的养老金水平。
然而,现收现付制度在低增长时代面临着严峻挑战。当经济增长率从5%下降到1.5%时,养老金的实际回报率也会相应下降。相比之下,资本回报率通常维持在4-5%的水平,这意味着现收现付制度的回报率远低于资本市场。
这种差异引发了一些人主张用资本化养老金制度替代现收现付制度的声音。但是,这种转换面临着根本性的问题:如果突然转向资本化制度,当前一代的退休人员将失去收入来源,因为他们已经为上一代退休人员支付了养老金,而现在在职劳动者的缴费将被用于投资而不是支付给他们。
中国的养老金制度经历了多次改革。从1997年开始建立统一的企业职工基本养老保险制度,到2014年建立机关事业单位养老保险制度,再到2018年建立企业职工基本养老保险基金中央调剂制度,中国的养老金制度不断完善。
截至2024年,中国基本养老保险参保人数超过10亿人,基金累计结余超过6万亿元。然而,随着人口老龄化加剧,养老金制度也面临着压力。中国65岁以上人口占总人口的比例从2000年的7%上升到2024年的14%,预计到2035年将达到20%以上。
为了应对这些挑战,中国采取了一系列措施:延长退休年龄、扩大覆盖面、提高缴费率、建立职业年金制度等。这些改革旨在在保持制度可持续性的同时,确保退休人员的基本生活水平。
不同国家的养老金制度有不同的特点。德国的养老金制度强调代际团结,通过现收现付模式为退休人员提供相对慷慨的养老金。瑞典采用了混合模式,既有现收现付的基本养老金,也有个人账户的补充养老金。
新加坡的中央公积金制度是一个独特的例子,将养老金与住房、医疗等社会保障功能结合在一起。这种制度强调个人责任,要求每个人为自己的养老储蓄,同时政府提供一定的补贴和保障。
养老金制度的改革需要在代际公平、制度可持续性和保障水平之间找到平衡。简单的市场化改革可能带来新的风险,而过度依赖政府财政也不可持续。

发展中国家在建设社会国家方面面临着特殊的挑战。从历史数据来看,发展中国家的税收水平普遍低于发达国家,而且这种差距在近年来还有扩大的趋势。
在1970-1980年代,撒哈拉以南非洲和南亚国家的政府税收占国民收入的比例约为10-15%。到1990年代,这一比例下降到略高于10%。这种下降主要是由于贸易自由化导致关税收入减少,而新的税收来源没有得到有效开发。
相比之下,发达国家的税收水平在同期有所上升,从1970年代的30-35%上升到1980年代的35-40%,然后稳定在目前的水平。这种差异反映了不同发展阶段国家的不同选择。
中国在社会国家建设方面取得了显著成就。从改革开放初期的“效率优先,兼顾公平”,到新世纪的“科学发展观”,再到新时代的“共同富裕”理念,中国逐步建立了相对完善的社会保障体系。
在教育方面,中国实现了九年义务教育的全覆盖,高等教育毛入学率从1990年的3.4%提高到2024年的59.6%。近年来,中国还实施了"双减"政策,减轻学生课业负担,推进教育公平。在医疗方面,中国建立了世界上最大的基本医疗保险体系,参保率稳定在95%以上。在养老方面,中国建立了多层次养老保障体系,基本养老保险参保人数超过10亿人,同时积极推进个人养老金制度试点。
这些成就的取得得益于中国独特的制度优势:强大的政府动员能力、相对集中的决策机制、以及渐进式的改革策略。然而,中国社会国家建设也面临着挑战:城乡差距、地区差距、以及人口老龄化等。
发展中国家社会国家建设的一个重要问题是国际援助的作用。一些发达国家和国际组织向发展中国家提供了大量援助,但这些援助往往附带着结构调整等条件,要求受援国削减公共部门、降低税收等。
这种“华盛顿共识”式的政策建议忽视了各国具体国情,往往适得其反。例如,在撒哈拉以南非洲,贸易自由化虽然降低了关税,但没有相应地发展其他税收来源,导致政府收入下降,公共服务质量恶化。
相比之下,那些能够根据本国国情制定发展策略的国家往往取得了更好的效果。中国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在保持对外开放的同时,坚持走自己的发展道路,实现了经济快速发展和社会全面进步。
21世纪社会国家的建设是一个复杂而长期的过程。从2008年金融危机的应对,到社会国家在20世纪的崛起,再到现代再分配制度的权利逻辑,我们看到了现代国家在促进社会公平方面的重要作用。
教育制度与社会流动性的挑战提醒我们,仅仅提供平等的入学机会是不够的,还需要确保教育质量的均等化。养老金制度的改革需要在代际公平与制度可持续性之间找到平衡。发展中国家社会国家建设的经验表明,每个国家都需要根据自身国情选择适合的发展道路。
面对未来的挑战,我们需要更加理性和务实的政策应对。既要认识到社会国家建设的重要性,也要避免过度依赖政府干预。通过加强国际合作、完善制度设计、促进技术创新等多种途径,我们可以构建一个更加公平、可持续的21世纪社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