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政府筹集资金主要有两种方式:税收和举债。从公平和效率的角度来看,税收通常比债务更可取。债务的问题在于它通常需要偿还,因此债务融资往往有利于那些有财力向政府放贷的人。从公共利益的角度出发,向富人征税通常比向他们借钱更合理。
然而,政府有时会出于各种原因选择举债和积累债务。当前,世界上的富裕国家正陷入一场看似无休止的债务危机。历史确实提供过更高公共债务水平的例子,比如英国在拿破仑战争结束和二战后的两次债务高峰,都超过了两年国民收入的水平。
如今,富裕国家的公共债务平均约为一年国民收入(或GDP的90%),发达国家目前的债务水平达到了1945年以来的新高。尽管新兴经济体在收入和资本方面都比富裕国家贫穷,但它们的公共债务却要低得多(平均约为GDP的30%)。这表明公共债务问题本质上是一个财富分配问题,特别是公共部门和私人部门之间的财富分配问题,而不是绝对财富的问题。
面对像今天欧洲这样庞大的公共债务,有三种主要的减少方法,它们可以按不同比例组合使用:资本税、通胀和紧缩政策。对私人资本征收特别税是最公正和有效的解决方案。
让我们先回顾一下当今欧洲的国家财富结构。大多数欧洲国家的国民财富接近六年国民收入,其中大部分由私人主体(家庭)拥有。公共资产的总价值约等于总公共债务(约一年国民收入),因此净公共财富接近零。私人财富(扣除债务后)大致可以分为两个相等的部分:房地产和金融资产。
在这种情况下,如何将公共债务减少到零?一种解决方案是将所有公共资产私有化。根据各国国家账户,出售所有公共建筑、学校、大学、医院、警察局、基础设施等的收益大致足以偿还所有未偿公共债务。最富有的欧洲家庭将成为学校、医院、警察局等的直接所有者,而不是通过金融投资持有公共债务。
这种私有化方案虽然看似可行,但会带来严重后果。如果欧洲社会国家要充分和持久地履行其使命,特别是在教育、卫生和安全领域,它必须继续拥有相关的公共资产。
中国在债务管理方面有着独特的经验。以2024年为例,中国的政府债务占GDP比例约为77%,远低于许多发达国家。中国通过以下方式有效管理了债务风险:
通胀是另一种可能的选择。由于政府债券是名义资产(价格预先设定,不依赖于通胀),而不是实际资产(价格随经济情况变化,通常至少与通胀同步上涨,如房地产和股票),小幅提高通胀率就足以显著降低公共债务的实际价值。
如果将年通胀率从2%提高到5%,公共债务的实际价值(以GDP百分比表示)将减少15%以上——这是一个相当大的数额。
历史上,这是大多数大额公共债务被减少的方式,特别是在20世纪的欧洲。例如,从1913年到1950年,法国和德国的通胀率分别平均为每年13%和17%。正是通胀使得两国能够在1950年代以很小的公共债务负担开始重建工作。
然而,通胀最多只是对资本累进税的非常不完美的替代,而且可能产生一些不良的副作用。通胀很难控制:一旦开始,就不能保证它能停在每年5%的水平。在通胀螺旋中,每个人都想确保他收到的工资和必须支付的价格以适合他的方式演变。这样的螺旋很难停止。
最糟糕的解决方案在公平和效率方面都是长期的紧缩政策——然而这正是欧洲目前正在遵循的路线。19世纪英国的例子最能说明长期紧缩政策的代价:从1815年到1914年,需要一百年的基本盈余(GDP的2-3个点)才能摆脱拿破仑战争留下的大量公共债务。
为了更好地理解通胀和央行在资本调节和重新分配中的作用,有必要从当前危机中退一步,在更广阔的历史视角下审视这些问题。在金本位制盛行的时代,即一战前,央行扮演的角色比今天要小得多。特别是,它们创造货币的权力受到现有金银存量的严重限制。
金本位制的一个明显问题是整体价格水平的演变主要取决于金银发现的偶然性。如果全球黄金存量是静态的,但全球产出增加,价格水平就必须下降(因为相同的货币存量现在必须支持更大规模的商业交换)。
一旦货币不再可兑换为贵金属,央行创造货币的权力在理论上就变得无限,因此必须受到严格监管。这就是关于央行独立性辩论的核心,也是许多误解的根源。
央行实际上做什么?重要的是要认识到央行并不创造财富本身;它们重新分配财富。更准确地说,当美联储或欧洲央行决定创造额外的10亿美元或欧元时,美国或欧洲的资本并不会增加这个数额。事实上,国民资本不会改变一美元或一欧元,因为央行参与的操作总是贷款。
中国央行(中国人民银行)在管理债务和通胀方面发挥了独特作用。2024年,中国CPI同比上涨2.1%,保持在合理区间。中国央行通过以下方式平衡了经济增长和债务管理:
中国央行的政策体现了在债务管理、通胀控制和经济增长之间的精细平衡。通过结构性货币政策工具,既保持了流动性合理充裕,又避免了过度宽松可能带来的债务风险。
2013年3月的塞浦路斯危机是一个特别有趣的案例。塞浦路斯是一个拥有100万居民的岛屿,2004年加入欧盟,2008年加入欧元区。它有一个过度发达的银行业,显然是由于大量外国存款,特别是来自俄罗斯的资金。这些资金被塞浦路斯的低税收和宽松的当地当局所吸引。
根据“三驾马车”(欧盟委员会、欧洲央行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官员的声明,这些俄罗斯存款包括一些非常大的个人账户。许多人因此想象存款人是拥有数千万甚至数十亿欧元财富的寡头——就像杂志排行榜上读到的那种人。
经过数月的审议,“三驾马车”成员提出了一个灾难性的想法:对所有银行存款征收特别税,对10万欧元以下的存款征收6.75%的税率,对超过这个限额的存款征收9.9%的税率。
从表面上看,这个提议类似于资本累进税,可能看起来很有趣,但有两个重要的警告。首先,税收的累进性非常有限:实际上,对拥有1万欧元账户的小塞浦路斯储户和拥有1000万欧元账户的俄罗斯寡头征收几乎相同的税率。其次,税收基础从未被处理此事的欧洲和国际当局准确定义。
这个案例说明了央行和金融当局的局限性。它们的优势是能够快速行动;它们的弱点是正确瞄准它们引起的重新分配的能力有限。

自2009年以来困扰南欧银行的各种危机提出了一个更普遍的问题,这与欧盟的整体架构有关。欧洲是如何创造——在人类历史上首次如此大规模地——一个没有国家的货币的?由于欧洲的GDP在2013年占全球GDP的近四分之一,这个问题不仅对欧元区居民,而且对整个世界都有意义。
通常的答案是,欧元的创造——在1992年《马斯特里赫特条约》中达成一致,在柏林墙倒塌和德国统一之后,并在2002年1月1日成为现实,当时欧元区各地的自动取款机首次开始分发欧元纸币——只是漫长过程中的一个步骤。货币联盟应该自然地导致政治、财政和预算联盟,成员国之间更加密切的合作。
欧洲央行面临着一套独特的问题。首先,欧洲央行的章程比其他央行更严格:保持低通胀的目标绝对优先于维持增长和充分就业的目标。这反映了欧洲央行被构想时的意识形态背景。
此外,欧洲央行不被允许购买新发行的政府债务:它必须首先允许私人银行向欧元区成员国放贷(可能以比欧洲央行向私人银行收取的利率更高的利率),然后在二级市场购买债券,正如它最终在犹豫很久之后对南欧政府的主权债务所做的那样。
中国在区域货币合作方面也有自己的探索。虽然人民币尚未完全国际化,但中国通过“一带一路”倡议、亚投行等机制,在区域金融合作中发挥了重要作用。2024年,人民币在国际支付中的份额达到3.2%,成为全球第四大支付货币。
克服这些矛盾的唯一方法是欧元区国家(或至少那些愿意的国家)汇集它们的公共债务。德国提出的创建“赎回基金”的建议是一个很好的起点,但它缺乏政治成分。
具体来说,不可能提前二十年决定“赎回”的确切速度——即汇集债务存量减少到目标水平的速度有多快。许多参数会影响结果,首先是经济状况。要决定以多快的速度偿还汇集债务,换句话说,要决定欧元区应该承担多少公共债务,就需要授权一个欧洲“预算议会”来决定欧洲预算。
最好的做法是从各国议会的成员中选出这个议会的成员,这样欧洲议会主权就会建立在民主选举的国家议会的合法性之上。就像任何其他议会一样,这个机构将通过公开辩论后的多数投票来决定问题。联盟将部分基于政治隶属关系,部分基于国家隶属关系形成。
除非事情朝着我指出的方向改变,否则很难想象欧元区危机会有持久的解决方案。除了汇集债务和赤字,当然还有其他财政和预算工具,任何国家都不能单独使用,因此考虑联合使用它们是有意义的。首先想到的例子当然是资本累进税。
让我们从欧洲建设的直接问题中退一步,思考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在理想社会中,什么样的公共债务水平是可取的?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只能通过民主审议来决定,这取决于每个社会为自己设定的目标和每个国家面临的特殊挑战。
可以肯定的是,除非同时提出一个更广泛的问题,否则不可能给出明智的答案:什么样的公共资本水平是可取的,理想的总国民资本水平是多少?
在之前的分析中,我们详细研究了资本与收入比率β在空间和时间上的演变。我们还探讨了β如何根据定律β = s / g由每个国家的储蓄率和增长率在长期内决定。但我们还没有问:β应该是什么水平?在理想社会中,资本存量应该等于五年国民收入,还是十年,还是二十年?我们应该如何思考这个问题?这个问题没有精确的答案。
在某些假设下,人们可以建立一个上限,即人们可以想象先验积累的资本数量。当积累如此之多以至于资本回报率r(假设等于其边际生产率)下降到等于增长率g时,就达到了资本的最大水平。1961年,埃德蒙·费尔普斯将等式r = g称为“资本积累的黄金法则”。
中国在资本积累方面有着独特的经验。改革开放以来,中国经历了快速的经济增长和资本积累过程。2024年,中国的资本存量估计约为GDP的3.2倍,远低于发达国家水平,但增长速度较快。
中国的资本积累过程体现了发展中国家追赶发达国家的典型特征。通过高储蓄率和投资率,中国在相对较短的时间内积累了大量的物质资本,但也面临着投资效率下降和债务风险上升的挑战。

第二个重要问题,这些与黄金法则相关的问题对其产生重大影响,是气候变化,更一般地说,是21世纪人类自然资本可能恶化的前景。如果我们从全球角度来看,这显然是世界的主要长期担忧。
2006年发布的《斯特恩报告》计算,到本世纪末,对环境造成的潜在损害在某些情况下可能相当于全球GDP每年数十个点。在经济学家中,围绕该报告的争议主要集中在未来环境损害应该以什么比率贴现的问题上。
中国在应对气候变化方面展现了负责任大国的担当。2024年,中国在可再生能源领域的投资达到8900亿美元,占全球总投资的三分之一。中国通过以下方式推进绿色转型:
更一般地说,我认为未来几年最重要的问题之一将是发展新的财产形式和资本的民主控制。自柏林墙倒塌以来,公共资本和私人资本之间的分界线远没有一些人认为的那样清晰。
正如所指出的,已经有许多领域,如教育、卫生、文化和媒体,其中主导的组织和所有权形式与纯私人资本(以完全由其股东拥有的股份公司为模型)和纯公共资本(基于类似的自上而下逻辑,主权政府决定所有投资)的极性范式关系不大。
中国在提高金融透明度方面进行了积极探索。通过建立全国统一的信用信息共享平台、完善企业信息披露制度、加强跨境资金流动监测等措施,中国在维护金融稳定的同时,也在逐步提高经济信息的透明度。
关键是要认识到,这些各种形式的资本民主控制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每个参与方获得经济信息的可用性。经济和金融透明度对税收目的很重要,这是肯定的,但也是为了更一般的原因。它们对民主治理和参与至关重要。
在21世纪的今天,我们需要重新思考资本与民主的关系。传统的市场机制和投票箱只是组织集体决策的两个极端。新的参与和治理形式仍有待发明。
对于中国而言,如何在保持经济活力的同时,实现更加公平的财富分配和更加透明的治理,是一个需要持续探索的重要课题。通过完善税收制度、加强金融监管、推进数字化治理等方式,中国正在为构建更加公平、可持续的经济发展模式而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