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市场中只有一个企业时,即形成了垄断市场结构。在这种情况下,企业不会像完全竞争市场那样将市场价格视为“给定”,而是会主动关注自己的生产和销售决策对市场价格的直接影响。垄断者能够通过调整产量和价格,在一定范围内控制整个市场的供给和价格水平,从而选择能够最大化企业整体利润的最优价格和产出组合。
垄断不仅仅是经济理论中的一种抽象模型,它在现实经济中有着广泛的表现形式。例如,传统公用事业行业如电力、天然气、自来水等由于规模经济和设备专有性,使得一个企业占据整个市场成为可能。此外,现代科技领域的某些公司(如操作系统、主流搜索引擎、重要社交媒体平台等),依靠技术壁垒、品牌优势、网络效应,往往也能够形成类似垄断的市场支配地位。这些垄断力量对市场价格、产品创新、消费者选择以及社会资源配置产生了持续而深远的影响,使得市场结果经常偏离有效率的竞争状态。
在垄断条件下,企业通常拥有更强的议价能力和更高的利润空间,但这种市场结构也可能带来负面的社会后果。例如,垄断可能导致价格高于边际成本,产量低于社会最优水平,从而引发“死重损失”,损害消费者福利。同时,垄断企业的创新动力和服务质量也可能因缺乏竞争压力而下降。另一方面,垄断有时也能通过规模经济或技术研发带来社会效益,因此实际政策需要在促进效率与保障公平之间权衡。
理解垄断的经济学原理,对制定反垄断政策、进行市场监管以及企业的战略决策都具有基础性和现实指导意义。只有深入把握垄断行为的形成机制、市场影响及其外部性,才能更好地推动市场健康有序发展,提升社会整体福利。
在垄断市场结构中,企业面临着市场的全部需求,能够自由选择产量和价格。我们用 表示市场反需求曲线,用 表示总成本函数。垄断企业的收入函数为 ,其目标是选择一个产量 使得利润最大。用公式表达,可以写为:
要实现利润最大化,垄断者需要令利润关于产量的一阶导数为零,即一阶最优条件:
这实际上等价于:
其中, 表示边际收入(Marginal Revenue), 表示边际成本(Marginal Cost)。这意味着在最优产量水平上,垄断者希望每再增加一单位产出所带来的额外收益刚好等于其成本,超过这个点就不再增加利润。
垄断者与完全竞争企业的最大不同在于:提高产量不仅会带来新增产品销售的收入,还会导致所有产品的市场价格下降,因此边际收入的计算更复杂。当垄断者将产量增加 时,收入变化可以拆解为两个部分:
这两者合计,垄断者的总收入变化为:
由此得到边际收入的表达式:
每增加一单位产出,垄断者不仅要计算新增售出部分的价格,还要考虑对全部已售数量因价格下调带来的损失。这种对“全量价格变动”的关注,是垄断与完全竞争的根本区别。
进一步来看,边际收入还可以和需求弹性联系起来表达。设需求价格弹性为 ,我们可以将边际收入写为:
由于需求弹性 对绝大多数正常商品来说为负数,上式通常也被写作:
由此得到垄断的最优化条件:
这种公式表达了需求弹性越大(绝对值越大), 越接近于 ,越趋近于完全竞争的情形。
在完全竞争情况下,需求弹性趋于负无穷,即 ,所以 ,此时 ,最优条件退化为 ,这与我们对完全竞争均衡的结论一致。
垄断者永远不会选择在需求缺乏弹性的区域()经营。因为这时 ,总利润无法实现最大化。
为什么垄断者绝不会在非弹性区间经营?数学上,可以这样说明:当 时,有 ,带入前面公式:
此时每多生产一单位产出反而会降低总收入,而减少产量则能“收窄供给—拉高价格”,从而增加总收入和利润。因此利润最大化的产量必然只能出现在 的弹性区间内。
所以,垄断企业理性经营的一条铁律,就是只在需求曲线弹性区间选择产量和定价。
企业做定价策略时必须关注市场需求弹性。在需求缺乏弹性的市场,提价往往能够带来更高收益;弹性较强时则须谨慎。
假设垄断者面临一条线性需求曲线,其表达式为: 其中 为需求曲线的纵轴截距, 为斜率()。对应的总收入函数为:
这是一个关于产量的二次函数,体现了随着产量增加,收入先增后减的特征。边际收入(Marginal Revenue, )作为总收入关于产量的导数,则有:
可以看出,边际收入本身也是一条直线,其斜率为需求曲线的两倍且更陡峭,截距不变为。
在图形上,需求曲线与边际收入曲线有以下重要联系:它们具有相同的纵截距,但的斜率为,即边际收入随产量增加减少得更快。需求曲线的水平截距是 ,而边际收入曲线的水平截距则为 ,正好是一半。
对于图像绘制,首先在纵轴上取为截距,然后分别在数量轴上取需求曲线的截距 和边际收入曲线的截距 ,连线即可分别得到需求曲线和曲线。
进一步地,垄断均衡的产量与价格是这样确定的:首先,找到和边际成本曲线的交点,设该点对应的产量为 ,此时有
再将最优产量 代入需求函数,得到最优价格 。
当已知平均成本时,此时的垄断利润为:
垄断利润最大化的本质,在于“产量选择于,对应价格由需求曲线决定”。
在垄断均衡的图像分析中,通常包含如下几条核心曲线与对应作用:
均衡分析通常遵循这样的逻辑:
利润最大化的直观几何解释:垄断者生产到为止,把产量卖给市场,最终售价由那一刻的需求曲线决定。

在更一般的情形下,垄断者的最优定价不仅取决于成本,也强烈依赖于需求弹性。数学上,最优定价可以用如下“加价公式”表达:
其中 是最优产量下的边际成本, 为这一点的需求价格弹性绝对值。右侧分母中的 因为,总是小于1,从而,即出现加价现象。
定义“加价倍数”(markup)为:
由此可见,需求越不富有弹性( 越小),分母越小,加价倍数越大,垄断者可以收取更高的价格。
实际经济含义如下:当需求越欠缺弹性时,消费者对涨价“不敏感”,企业加价空间很大;反过来,若需求极富弹性,则价格提升会使销量下降严重,企业只能采取较低加价,甚至最终逼近完全竞争时的水平(,)。
| 需求弹性() | 加价水平 | 经济含义 | |-----------------|-----------|---------| | 欠缺弹性(小于但大于1) | 加价很高 | 消费者对价格变动不敏感,企业有较强议价能力 | | 弹性较大 | 加价较低 | 消费者对价格敏感,加价空间有限 | | 极大弹性() | 加价趋于1 | 接近完全竞争结果 |
企业在制定价格时,需参考自己产品在不同市场和情境下的需求弹性——生活必需品因缺乏弹性往往加价高,奢侈品由于弹性较大,加价水平反而有限。
对于一些市场,需求弹性在全产量区间都比较稳定,即“恒定弹性”需求。这种情况下,垄断者的定价公式显得尤为简洁:
因为 是常数,最优价格总是边际成本的一个固定倍数。这有如下管理优势:
图像表现为:如果把曲线放大倍,取其与需求曲线的交点,即为最优产量与价格。
相关行业案例包括:公用事业、专利药品、部分高端奢侈品等,这些行业因市场需求弹性相对恒定,企业加价能力较强、定价规则更硬。
现在考虑政府向垄断者征收每单位产品元的数量税。假设需求曲线仍为线性 ,边际成本为常数 。
此时,税后边际成本上升为 ,利润最大化的一阶条件:
解得最优产量:
税前的最优产量为 ,税收每增加,产量减少。
最优价格也相应提升:
可见,每单位税额,最终价格仅上涨,即价格上升了“税收的一半”。如果绘制相关图形,发现税前后的曲线向上平移,新均衡点与需求交点右移。
在线性需求和恒定边际成本下,每单位税收只被价格转嫁了一半,剩余一半由企业自行承担。
如果垄断企业所面临的是“恒定弹性”需求,则最优定价是:
这时,价格对税收的敏感度大于1,即
说明每加1元税,最终价格上涨幅度甚至超过1元,由消费者转嫁更多负担。弹性越低(越小),转嫁比例越大。
对于利润税(例如对总利润按比例收取而非按产量计征),最优产量并不会受到影响。数学表达为企业最大化 ,其中为利润税税率,但决定产量的一阶导数不变。因此,纯利润税对垄断者的产出选择没有扭曲效应。
数量税会影响产量、价格和效率,利润税仅影响垄断者剩余利润,生产决策本身无变化。税收政策应根据市场结构和效率目标灵活设计。

在完全竞争的市场结构中,企业的生产决策使得市场价格始终等于边际成本,即 ,因此能够实现帕累托有效的资源配置。然而,在垄断市场中,企业为了利润最大化,会在边际收入等于边际成本时才选择产出。由于垄断企业面临的是向下倾斜的需求曲线,所以会出现 的状况,导致垄断产量 低于竞争产量 ,价格也高于竞争水平,即 。
通常,我们可以通过下表进行对比:
垄断的无效率性来源于,在 到 之间的所有产出量上,消费者愿意支付的价格 都高于该单位商品的边际成本 ,因此存在替代性的交易,这些交易能够让买卖双方获取额外的剩余,从而带来帕累托改进,但由于垄断者的产出限制,这些交易并没有发生。
换句话说,只要存在 的额外产出单位,社会整体就能通过增产而变得更好。额外增加一点产量,以 的价格进行销售,可以让消费者获得新增剩余,生产者也能获得利润,体现了帕累托改进的可能性。
实现有效的资源配置,需要每一单位的边际支付意愿等于边际生产成本。对于竞争性企业而言,他们只需比较边际收益(即价格)与边际成本,当 时达到最优。而对于垄断企业而言,其决策不仅要比较边际收益和边际成本,还必须考虑增加产量会使得所有单位的价格下降,即边际收入 低于价格 。这一点直接导致垄断优化产量低于帕累托有效产量。
垄断者的生产决策不仅取决于边际收入与边际成本的比较,还要计算增加一单位产出对所有已售单位收入的“负面影响”。因此,垄断总是有强烈的动机以低于现有市场价格出售额外单位产出,但前提是如果可以不降低所有单位的销售价格(即存在完全价格歧视)。
垄断者如果能够针对每个消费者以不同价格销售(完全价格歧视),则愿意增加产出并接近竞争性产量。然而实际中,垄断者往往无法实行完全价格歧视,导致所有单位必须以统一价格出售,从而产生产量不足和福利损失。
根本问题在于,绝大多数现实情况下,垄断者不能做到对每位顾客都单独定价,因此以统一价格销售。这种“一刀切”的策略直接造成了资源配置的无效率。
明确了垄断带来的无效率后,我们进一步关心,这种无效率性到底“有多大”?死重损失(Deadweight Loss, DWL)就是用来度量因为垄断导致的社会福利净损失的概念。简单来说,死重损失指在垄断产量与竞争产量之间,社会本可获得却因为生产不足而丧失的盈余总量。
在图形分析中:
因此,死重损失为需求曲线 与边际成本曲线 之间,在 到 区间所围成的面积。
分析死重损失可以从两个方面进行具体分解:
净社会效应综合起来,面积 再分配于消费者与生产者之间,并不改变总福利,而 才是真正的社会福利净增加。由此:
死重损失直观地反映了,社会为实现垄断价格所付出的福利损失:生产者与消费者都因“少生产、价偏高”而失去本可获得的剩余。
用公式的方式,假设垄断产量为 ,竞争产量为 ,那么死重损失可以写作:
每扩大一单位产出,从垄断数量到竞争数量,社会能够获得的净价值就是价格与边际成本的差额。累加所有 到 的区间,得到的就是因垄断而未实现的总净福利。
死重损失是量化垄断社会成本的关键指标,为反垄断政策和管制提供理论基础。
回顾上面分析,帕累托有效产出要求价格等于边际成本,即 。在多数行业,这是实现效率最大化的理想选择。但在自然垄断行业,情况却有很大不同。
自然垄断的本质特征在于固定成本极高、边际成本极低——也就是说,成本结构导致平均成本曲线随着产量增加而长期递减。典型的自然垄断行业如天然气输送、电力、公用电话等,都需要大规模的基础设施投入,而一旦建成,单个用户的边际供给成本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具体而言,对于自然垄断者来说,其平均成本随产量扩大会不断下降,在整个市场需求范围内,单一企业服务最为高效,多家企业反而会导致资源的浪费。
经济技术逻辑:一旦基础设施建成,所有新增客户的服务边际成本都非常低。
如果单个企业在实现有效产出 时依然亏损,即平均成本 ,那么垄断就具备“自然性”:行业不可避免地只容许一家企业存在,这就是自然垄断的定义。
面对自然垄断,政府监管在效率与公平之间陷入两难选择。常见监管定价方案主要有三种:
政策选择方面,各国监管实践包括政府直接运营(如社会补贴公交、地铁),或通过监管设定价格上限,亦或以平均成本定价为主,部分补贴边际成本亏损。
监管自然垄断时,面临诸多实际障碍。最大的难点之一是成本核算,监管者需要尽量识别企业真实运营成本,以便合理设定价格,但企业往往有激励隐藏或夸大成本,导致信息不对称。此外,监管与政府直接运营在激励与效率方面各有利弊。
以中国为例,国家和地方发展改革部门普遍对电力、自来水、燃气、铁路等自然垄断行业实施价格监管,但在监管效果和执行难度上同样面临诸多挑战。
理想状态下,理论建议政府采用边际成本定价加“一次性固定补贴”弥补企业亏损,但实践中,平均成本定价因其简单与政治可接受性被广为采纳。
我们何时预判一个行业会由多个企业竞争、何时会演变为垄断?核心在于平均成本曲线与市场需求曲线之间的关系。最小有效规模(Minimum Efficient Scale, MES)指企业能够实现最低平均成本所需的最小产量。如果 很小,许多企业都可以达到,市场趋于竞争;如果 接近市场总需求,则只容许一两家甚至只有一家企业生存,容易形成垄断。
下表总结了不同情形下的市场结构预测:
这背后的原理即“技术决定论”:底层生产技术决定了平均成本曲线的变化方向,进而塑造了市场结构的根本样貌。
市场规模的变动同样会影响垄断倾向。自由贸易政策扩大了潜在市场容量,使国内企业面临海外竞争,有效削弱了定价权,提高市场竞争性;反之,贸易保护收缩市场规模,容易滋生和强化垄断。
随着全球化发展,许多曾经固守一地的垄断产业正逐步面临国际竞争压力,技术与市场环境变迁也在不断改变最小有效规模的门槛。
还有一种垄断形式,是多个企业通过合谋形成的。若行业内企业通过达成协议,共同限制产量以“抬高”价格,便形成了卡特尔(Cartel)。卡特尔让成员企业分享类似垄断者的利润,避免价格战,但也面临搭便车、监督与合规等实际困难。
除了合谋,垄断还可能由市场先发优势、巨大市场进入壁垒(如工具、资本准备)、以及历史路径依赖等偶然因素决定。最早进入的企业通常享有资源和经验积累,能够通过规模和降价威胁抑制后来者,形成事实上的垄断。
垄断理论主要关注市场力量的来源、表现及其结果。在定价方面,垄断企业以“边际收入等于边际成本”为最优决策原则,定价权取决于需求弹性,加价定价公式恰反映了市场对价格变化的敏感程度。效率层面,垄断导致帕累托无效率和死重损失,社会福利相较于完全竞争减少。自然垄断的出现则源于成本结构的特殊性,需要特别的政府监管和政策干预。垄断的成因多样,既可能因为生产的最小有效规模过大,也可能由专利、许可、合谋以及企业先发优势等历史和策略性因素导致。
这些理论不仅指导了反垄断政策——如市场力量测算、合并审查与价格监控,也成为定价监管、公用事业投资与激励机制设计的理论基础。在创新与产业政策领域,垄断理论有助于分析专利保护期限、知识产权与市场效率的权衡,以及数字经济下市场结构与监管的新挑战。
近年来,数字平台和互联网巨头带来的“网络效应”、数据资源集中与平台经济垄断等新型问题,促使理论进一步关注算法定价、人工智能、双边市场和动态垄断的影响。同时,行为经济学的融入推动了对消费者偏见、注意力经济和垄断力量根源的新认识。
垄断理论帮助我们审视市场力量如何塑造经济运行,从技术进步、政策监管到数字平台崛起,它始终是连接理论与现实、支撑重大政策决策的关键分析工具。
| 增加 |
| 最优产量 |
| 最优价格 |
| 帕累托有效 |
| 垄断均衡 | 非帕累托有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