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国改革开放四十多年来的发展历程,生动地展现了市场经济的双重特性和复杂影响。一方面,市场这只“看不见的手”释放了巨大的经济活力,推动了中国经济的腾飞。从1978年GDP仅为3679亿元,到今天突破120多万亿元,国家实现了持续高速增长;同期,亿万人民通过务工、经商、教育等多种途径实现了脱贫,绝大部分家庭的生活水平得到显著提升,大量人口步入了小康社会。中国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不同产业和地区也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发展机遇。
然而,值得注意的是,经济快速发展的同时也带来了新的挑战,收入差距逐渐扩大。改革开放初期,由于工作单位较为平均,城乡差距、行业差距有限,大多数人的收入水平较为接近;而现在,随着行业分化和人才流动加剧,个人所得差异变得十分明显。例如,互联网大厂的高级程序员年薪可以达到百万元以上,而基层农民工的月工资却往往停留在数千元水平。此外,地区之间、行业之间的收入分配差距也持续拉大,沿海与内陆、城市与农村、国有与民营间都表现出不同程度的不均衡。
这一现象揭示了市场经济的一个重要道理:市场机制具备高效配置资源、持续创造财富的能力,可以让整个社会的“蛋糕”不断做大;但市场本身并不追求分配公平,蛋糕的切分方式往往取决于个人的教育水平、行业选择、家庭背景等诸多因素。而这些因素的差异,使得部分人通过创业、投资、高技能劳动等获得丰厚的经济回报,也让另一些人因行业限制、技能不足或教育匮乏等原因,收入增长有限甚至长期处于低收入状态。社会成员之间的这种收入差距,不仅影响了人民群众的获得感,也成为经济持续健康发展的现实压力和社会治理的重要课题。因此,收入分配不平等问题不仅关系到个体福祉,还关联到社会的稳定、和谐与发展,是值得我们持续深入讨论和研究的重大命题。
在开始研究收入分配时,我们需要首先解决四个基本的测量问题:我们的社会中存在多大程度的不平等?有多少人生活在贫困中?在测量不平等程度时会遇到什么问题?人们在不同收入阶层间流动的频率如何? 这些测量问题是讨论旨在改变收入分配的公共政策的自然起点。
准确测量收入不平等不仅是一个技术问题,更是制定有效政策的前提。就像医生需要准确诊断病情才能开出合适的药方一样,政策制定者需要清楚了解不平等的现状、趋势和特征,才能设计出针对性的干预措施。
让我们想象将中国所有家庭按照年收入排列,然后将这些家庭分为五个不同的级别。通过这种方式,我们可以清晰地观察收入分配的整体格局。 根据2022年的数据,中国家庭年收入分组大致如下:
这个分布显示了一个重要事实:尽管最高和最低的一组包含相同数量的家庭,但最高五分之一的收入是最低五分之一的十倍以上。更令人震惊的是,最富有的5%家庭获得了全社会约22%的收入,这超过了最贫穷40%家庭的收入总和。
中国的不平等程度与其他国家相比如何?这个问题很有趣,但回答起来却存在困难。不同国家的数据收集方式存在差异,有些国家收集个人收入数据,有些收集家庭收入数据,还有些收集支出而非收入数据。 尽管存在这些局限性,我们仍然可以进行大致的国际比较。以最富有20%人口与最贫穷20%人口的收入比例作为衡量标准:
从这个比较中可以看出,中国的收入不平等程度处于中等偏高水平,比发达国家普遍要高,但比一些发展中国家要低。
我们刚刚了解了经济体收入是如何分配的,并考虑了解释测量不平等时遇到的一些问题。这种讨论是实证性的,因为它仅仅描述了世界的现状。现在我们转向政策制定者面临的规范性问题:政府应该如何处理经济不平等?
这个问题不仅仅涉及经济学。单纯的经济分析无法告诉我们政策制定者是否应该努力使社会更加平等。我们对这个问题的看法在很大程度上是政治哲学问题。 然而,由于政府在收入再分配中的作用是许多经济政策辩论的核心,我们在这里从经济科学转向政治哲学的思考。
在中国的语境下,这种转换尤为重要。改革开放以来,“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的政策取得了巨大成功,但也带来了收入差距扩大的问题。 如何在继续推动经济发展的同时实现更加公平的收入分配,成为新时代面临的重大课题。
功利主义是政治哲学中极具影响力的理论体系,其主要代表为英国思想家边沁(Bentham)和密尔(Mill)。在功利主义框架下,政策制定的最终目标是实现整个社会总效用(幸福感或满足感)的最大化。换句话说,社会制度好坏取决于它能为成员带来多少整体幸福。
功利主义支持收入再分配的主要逻辑,建立在“边际效用递减”的经济学原理之上:即当个人收入增加时,每增加一元钱带来的幸福感会逐渐递减。相比之下,给予一个贫困者一元钱所带来的幸福提升,通常远大于富人失去这同样一元时所失去的幸福。
例如,如果有一位年收入50万的北京程序员小王,以及一位年收入5万的快递员小李,由政府实施再分配——从小王那里拿1000元补贴小李——在边际效用递减的作用下,小王减少的幸福小于小李增加的幸福,因此社会总幸福提升。表面上,这似乎支持将收入完全平均分配,但过度平等化实际上可能削弱人们对工作的积极性、创新动力和经济发展的活力。
更复杂的是,功利主义还必须考虑“漏水桶”问题。现实再分配过程会伴随成本——例如高税收可能导致高收入者减少劳动、逃避纳税或投资,整体经济蛋糕变小,总体效用反而下降。因此,一位理性的功利主义政策制定者需要在提升弱势群体福祉和维持经济激励之间找到平衡点,而非支持无条件、无上限的再分配。
另一种极具影响力的关于公平与正义的思潮是自由主义,尤其以约翰·罗尔斯(John Rawls)为代表。罗尔斯在《正义论》中提出著名的“无知之幕”思想实验:假设社会成员在制定规则前,不知道自己将出生在社会的哪个位置——富人、穷人、健康还是残疾,都一无所知。在这种情况下,人们会如何选择社会制度?
根据罗尔斯,假如每个人都不知自己的社会地位,那么理性的选择会是让最弱势、最贫困的人过得尽可能体面。这被称为“差别原则”(又称最大最小原则):社会资源分配应优先考虑最不利者,保证最底层成员也有体面的生活水平。这一立场体现了对弱势群体权利与尊严的高度关注,认为社会进步应由底部的改善来衡量,而不单是总体平均水平的提高。
自由意志主义则有着完全不同的立场。以诺齐克(Robert Nozick)为代表的这一路径强调过程正义,而非结果正义。在他们看来,财富与收入归根结底属于个人,正义体现在获得这些资源的过程是否自由、公正,而不是社会结果本身多么平等。
自由意志主义主张,只要个人通过能力、努力、合法交易获得了收入和财富,社会或政府就无权对其进行强制再分配。简单来说,社会不是一个收入池供大家均分,而是个人之间通过自由、公平交换形成的结果。诺齐克用“高考”为喻:只要考试规则和过程公平,哪怕某些地区学生录取率更高,这一结果也是正当的。
在政策实践上,自由意志主义特别重视机会平等,而非结果平等。他们主张确保每个人拥有人身与财产权利,保证社会不存在制度性障碍,人人有权利通过自身能力追求成功。以中国为例,这一理念反映在推进教育公平(让每个孩子都能平等接受教育而非保证同一成绩),创业环境优化(给予所有创业者平等机会,但不保证同等回报)以及反垄断措施(营造公平竞争,而不是平均分配市场成果)等多项措施中。
因此,这三种哲学流派分别从整体幸福、对最弱势者的关照以及过程公正的角度,为我们思考“何为公正、如何分配收入”提供了多元而深刻的理论资源。
这三种政治哲学观点为我们思考收入分配提供了不同框架:功利主义关注总福利最大化,自由主义强调对最不利者的关怀,自由意志主义强调程序公正。

正如我们刚刚看到的,政治哲学家对政府在改变收入分配方面应该发挥什么作用持有不同观点。尽管存在这些持续的辩论,大多数人都认为,政府至少应该努力帮助那些最需要帮助的人。用一个流行的比喻来说,政府应该提供“安全网”,防止任何公民跌得太深。
贫困是政策制定者面临的最困难问题之一。贫困家庭比总体人口更容易经历无家可归、药物依赖、健康问题、教育缺失、失业和受教育程度低等问题。贫困家庭成员既更可能犯罪,也更可能成为犯罪受害者。 虽然很难将贫困的原因与后果分开,但毫无疑问,贫困与各种经济和社会弊病相关。
假设你是政府中的一名政策制定者,你的目标是减少生活在贫困中的人数。你会如何实现这个目标?在这里,我们考察一些你可能考虑的政策选择。
在讨论具体政策之前,我们需要认识到中国在减贫方面取得的历史性成就。下面用表格梳理相关关键数据:
脱贫摘帽不是终点,而是新生活、新奋斗的起点。防止返贫和继续缩小收入差距仍然是重要任务。接下来我们分析各种减贫政策工具的经济学原理和实践效果。
设定雇主可以支付工人的最低工资的法律是争论的长期来源。对于技能水平和经验较低的工人,较高的最低工资迫使工资高于平衡供需的水平。
中国自1994年开始实施最低工资制度,目前已建立了比较完善的最低工资标准调整机制。地区差异显著,一线城市如上海为2590元每月,二线城市如杭州为2280元每月,三线城市如合肥为1650元每月,县级地区为1200-1500元每月。 影响分析显示积极效应包括保障低收入群体基本生活、推动企业技术升级和管理改善、促进收入分配改善、增强消费能力,但潜在问题包括可能增加部分群体失业风险、推高中小企业用工成本、可能加速自动化替代、对青年群体就业影响较大。
政府提高穷人生活水平的一种重要方法是通过补充他们的收入来帮助他们改善基本生活条件。在中国,这一目标主要依靠不断完善的社会保障体系来实现。近年来,我国逐步建立并完善了包括最低生活保障、特困人员救助供养、临时救助、灾害救助、医疗救助等多层次的社会救助制度体系。最低生活保障(“低保”)为城乡困难群众保障了最基本的生活水平,特困人员供养覆盖了无劳动能力、无生活来源的困难群体,临时救助则为突遇重大困难的家庭提供应急援助。此外,社会保障体系还涵盖了失业保险、养老保险、医疗保险等项目,为弱势群体提供了更全面的保障,有效防止了因病、因灾、因意外而致贫返贫的现象。这些制度共同构筑了我国减贫、防贫工作的坚实防线,是实现社会公平正义、促进社会稳定的重要举措。
帮助穷人的另一种方式是直接为他们提供一些提高生活水平所需的商品和服务。在中国,实物转移政策非常丰富和全面,主要包括教育保障(义务教育"两免一补"政策)、医疗保障(覆盖全民的基本医保制度)、住房保障(农村危房改造、城镇保障性住房建设) 等基本公共服务。
许多旨在帮助穷人的政策可能会产生阻止穷人自己摆脱贫困的意外效果,形成"福利陷阱"。假设政府承诺保证每个家庭都有2万元的收入,无论家庭赚多少,政府都会补足收入与2万元之间的差额。 这项政策的激励效应是显而易见的:任何通过工作收入不到2万元的人都几乎没有激励去找工作和保住工作,因为这个人每赚一元钱,政府就会减少一元钱的收入补贴,实际上政府对额外收入征收100%的税。
从经济学角度看,没有任何单一政策能够完美解决贫困问题。每种政策工具都有其优势和局限性,关键是要找到合适的政策组合,在帮助穷人和维护激励之间找到平衡。
中国的减贫实践体现了系统性思维,不是单纯依赖某一种政策工具,而是建立了立体化、多层次的政策体系。 这一体系将短期救急与长期发展相结合,既有应急性的临时救助,也有长期性的能力建设支持;将政府主导与社会参与相结合,既发挥政府在基本保障方面的主导作用,也调动社会力量参与减贫事业; 将输血与造血相结合,既提供必要的生活保障,也注重提高贫困人口的自我发展能力;将扶贫与扶志相结合,既给予物质帮助,也注重精神激励和观念转变。
人们对社会收入分配的思考由来已久。古希腊哲学家柏拉图曾得出结论,在理想社会中,最富有者的收入不应超过最贫穷者收入的四倍。尽管不平等的测量存在困难,但显而易见的是,我们的社会比柏拉图建议的要不平等得多。
这种跨越时空的思考表明,收入分配问题是人类社会的永恒话题。无论是古代的哲学家,还是现代的经济学家,都在探索什么样的收入分配才是合理的、公正的。 从柏拉图的4倍差距到现代社会中可能达到几十倍甚至上百倍的收入差距,这种变化既反映了社会生产力的巨大发展,也凸显了收入分配问题的复杂性。
惩罚成功者和奖励不成功者的政策会减少成功的激励。因此,政策制定者面临平等与效率之间的权衡。饼分得越平等,饼就变得越小。这是几乎每个人都同意的关于收入分配的一个教训。
站在新的历史起点上,中国正在探索如何在高质量发展中促进共同富裕。这一目标的实现,需要我们既要尊重市场经济的基本规律,又要发挥社会主义制度的优越性; 既要激发市场主体的活力,又要防止收入差距过大;既要提高经济发展效率,又要保证发展成果更多更公平地惠及全体人民。
实现共同富裕需要在做大蛋糕和分好蛋糕两个方面同时发力。做大蛋糕方面,通过科技创新、产业升级、绿色发展和深化改革开放来提升发展质量; 分好蛋糕方面,通过优先就业、教育公平、完善公共服务和收入调节来改善分配格局;同时建立法治保障、创新监管、社会治理等制度框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