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粒子、势垒与隧穿效应
前面讨论了粒子被“关”在有限空间内的情形——无论是无限深势阱还是谐振子,粒子始终被束缚在某个区域里。现实中,粒子也可以在完全开放的空间中运动,或者遭遇一道能量壁垒。这两种情形,分别引出了“自由粒子的波包”和“量子隧穿”两个核心概念,后者更是现代技术中诸多精密仪器的物理基础。
自由粒子与波包
一个不受任何力的粒子,势能处处为零,薛定谔方程退化为最简单的形式:
−2mℏ2dx2d2ψ=Eψ
这个方程的解是复数平面波:
ψk(x)=Aeikx
其中波数 k 与能量的关系为:
E=2mℏ2k2
k 可正可负,分别对应向右和向左传播的粒子。加入时间因子之后,完整的波函数是:
Ψk(x,t)=Aei(kx−ωt),ω

平面波无法归一化
上面的 Ψk 有一个麻烦:它在整个空间中振幅恒为 ∣A∣,对 ∣Ψk∣2 从 到 积分发散为无穷。这意味着单独一列平面波代表一个真实的、位置确定的粒子。
真实的自由粒子,在某一时刻总是大致处于某个位置附近,而不是均匀散布在整个宇宙中。描述它的方法,是把许多不同 k 的平面波叠加在一起,形成波包(wave packet)。
从平面波到波包
波包的数学形式是一个傅里叶积分:
Ψ(x,t)=2π
其中 ϕ(k) 是每个平面波分量的权重(振幅),由初始时刻 Ψ(x,0) 的傅里叶变换决定:
ϕ(k)=2π
直觉上,把许多频率相近的平面波叠加,它们在某个局域位置相互加强,在其他地方相互抵消,就形成了一团局域化的“波形隆起”,这就是波包。
相速度与群速度
一列平面波 ei(kx−ωt) 的“波峰”以速度 v相=ω/k 前进,称为相速度。但相速度并不代表能量或粒子的运动速度。
波包整体轮廓的移动速度,才是粒子真正的运动速度,称为群速度:
v群=dkdω
对自由粒子,ω=ℏk2/(2m),求导得:
v群=mℏk=m
这正好等于经典力学中粒子的速度。相比之下,相速度为:
v相=kω=2m
群速度与经典粒子速度 p/m 吻合,说明量子力学在自由粒子问题上自然地与经典力学相衔接。波包的展宽随时间增大,反映了量子不确定性——位置越局域的波包,动量成分越分散,各成分速度不同,波包随时间弥散。
δ 函数势阱
从完全自由走向“几乎自由”,下一步是引入一个极窄但极深的势阱。数学上用 Dirac δ 函数来描述:
V(x)=−αδ(x),α>0
这相当于在 x=0 处放置了一个无限薄、但吸引力极强的势阱,深度由参数 α 控制。
束缚态(E<0)
当粒子的总能量 E<0,粒子在势阱中被束缚,在远离 x=0 的区域波函数必须指数衰减。令 κ=−2mE,则:
ψ(x)={Be+κx,B
这两段在 x=0 处连续,通过积分薛定谔方程跨过 δ 函数奇点,可以得到一个连接条件:
ψ′(0+)−ψ′(0−)
代入后,得到唯一确定的 κ:
κ=ℏ2mα
因此 δ 函数势阱只有一个束缚态,能量为:
E1=−2ℏ2mα2
这是一个关键结论:无论 α 多小,δ 势阱总存在一个束缚态。而对应的归一化波函数(一个以 x=0 为顶点、向两侧对称指数衰减的形状)是:
ψ(x)=κe−κ∣x∣
散射态(E>0)
当 E>0,粒子的能量高于势阱边界,此时粒子不被束缚,可以从无穷远入射、穿越 x=0 区域后继续传播。这类状态称为散射态。
令 k=2mE/ℏ,从左入射的波函数写为:
ψ(x)={eikx+R
其中 R 是反射振幅,T 是透射振幅。利用连接条件,可解得:
T=1+imα/(ℏ2k)1
透射概率和反射概率为:
T=∣T∣2=1
并且满足 T+R=1,概率守恒。
散射态在能量上是连续的(E 可取任意正值),束缚态的能量则是离散的(这里只有一个固定的负值能级)。束缚态与散射态的这种对比,在此后所有有限深势问题中反复出现,是量子力学中极为基础的分类框架。
有限深方势阱
δ 函数势阱是一种理想化的极限情形。更贴近实际的模型,是有限深方势阱:势阱有明确的宽度 2a 和有限的深度 V0,
V(x)={−V0,0,
与无限深势阱不同,有限深势阱的波函数不在边界处为零,而是向阱外延伸一段距离后才衰减至零。这种“渗漏”现象是量子力学的独特特征,经典粒子绝不可能出现在势能大于其总能量的区域。
偶宇称与奇宇称解
由于势阱关于 x=0 对称,束缚态波函数具有确定的宇称(奇或偶)。
对于偶宇称(偶函数)解,在阱内为余弦形式,阱外为指数衰减:
ψ(x)=⎩⎨
其中 l=2m(E+V0)/ℏ(阱内波数),(阱外衰减常数)。
在边界 x=a 处,要求 ψ 及其导数均连续,两个条件合并后得到:
ltan(la)=κ
引入无量纲变量 z=la,z0=2mV0,上式化为:
tanz=(zz0)
这是一个超越方程,无法用代数方法精确求解,需要用图解法——在同一坐标系中画出 y=tanz 和 y=(z0/z),两条曲线的交点就对应一个束缚态能级。
图解法的几何图像
下面用一张示意表格来说明图解法的核心规律:

每当 z0 经过 nπ/2 时,就新增一个束缚态。这意味着:势阱至少有一个束缚态(哪怕极浅),但束缚态的数目随 z0(即势阱“体积”)的增大而增多。
有限深势阱的能级总是低于相同宽度无限深势阱对应能级。原因在于波函数不被硬性约束在 ∣x∣<a 内,有效的“感受范围”比 2a 更宽,波长更长,对应能量更低。
量子隧穿效应

现在把问题反过来——不是向下的势阱,而是向上的势垒(barrier)。考虑一个能量为 E 的粒子从左侧入射,遇到一堵高度为 V0>E、宽度为 L 的矩形势垒:
V(x)=⎩⎨
在经典力学中,答案是确定的:粒子能量不够,无法越过势垒,全部反射回来,透射概率为零。
量子力学给出了截然不同的答案:即便 E<V0,粒子也有一定概率穿透势垒出现在另一侧,这就是量子隧穿效应(quantum tunneling)。
势垒内的波函数
在势垒内部(0<x<L),粒子的“动能”为负,薛定谔方程的解不再是振荡的正弦波,而是指数形式:
ψ内(x)=Fe−κx+G
κ 是一个正实数,e−κx 向右衰减,e+κx 向右增长。在宽势垒(κL≫1)的情形下,增长项可以忽略,波函数主要以 的形式穿透势垒。
透射概率公式
对完整的三区域(势垒前、势垒中、势垒后)波函数施加边界连接条件,求解后得到透射概率 T。在宽势垒近似下,结果为:
T≈e−2κL
其中:
κ=ℏ2m(V0−E)
这是一个极重要的结论:透射概率随势垒宽度 L 和 κ(即势垒有多“高、厚”)指数衰减。
下面用数值来感受这个指数衰减的速度:
势垒宽度每增加 1/κ,概率大约下降一个数量级。正因如此,隧穿效应对距离极为敏感,这一点在实际应用中至关重要。
隧穿效应违背了经典直觉,但它是真实的物理现象,已经被大量精密实验所证实。隧穿不是粒子“跳过”势垒,也不是粒子绕道而行,而是波函数本身在势垒中存在非零概率密度的直接结果。
隧穿效应的实际应用
量子隧穿不只是理论上的趣闻,它驱动着一些现代最精密的仪器和最重要的自然过程。
扫描隧道显微镜
1981年,宾尼格和罗雷尔发明了扫描隧道显微镜(STM),并因此获得1986年诺贝尔物理学奖。STM的工作原理完全依赖电子的隧穿效应。
STM 的探针是一根尖端只有单个原子粗细的金属针。将探针靠近导体样品表面,但不与之接触——针尖与样品之间保留约 0.3∼1nm 的真空间隙。在这个间隙中,电子没有足够的能量越过真空势垒,但由于隧穿效应,仍有少量电子从针尖“隧穿”到样品(或反向),形成隧道电流。
由于 T≈e−2κd 对距离 d 极为敏感,针尖与样品的距离相差 0.1nm(约一个原子直径的十分之一),隧道电流就会变化约一个数量级。通过测量隧道电流并控制探针高度,STM 可以逐点扫描,重建出表面原子级别的三维形貌图像。
α 衰变与盖革-努塔尔定律
某些重核(如铀、钋)会自发放出 α 粒子(由两个质子和两个中子组成,即氦-4核)。从经典力学的角度来看,这是不可能的:α 粒子被核内的强核力束缚,要离开原子核,必须穿越一道由库仑排斥力形成的势垒,而 α 粒子的能量远低于这道势垒的顶部(图像上是一个先升后降的“山包”形状的库仑势垒,高度约 20∼30MeV,而 α 粒子动能只有约 4∼9MeV)。
盖革-努塔尔(Geiger-Nuttall)定律给出了 α 衰变半衰期与 α 粒子能量之间的经验关系:粒子能量越高,半衰期越短。例如:
能量从 8.95MeV 减小到 4.27MeV,半衰期从微秒量级增长到亿年量级,跨越了约 1023 倍——这个戏剧性的变化,正是隧穿概率 e−2κL 随能量指数变化的直接体现。
1928年,伽莫夫(Gamow)用量子隧穿理论成功解释了这一规律,这也是量子力学首次被用于解释原子核现象。
量子隧穿是宇宙中许多关键过程的基础:太阳内部的核聚变反应依赖质子穿越库仑势垒(否则太阳的温度不够高,根本无法点燃),半导体中的隧道二极管、闪存芯片的写入与擦除,都离不开电子的隧穿。量子力学的这个“反直觉”特性,深刻影响了现代科技与宇宙学。
练习题
选择题
对于自由粒子的波包,下列说法正确的是?
A. 波包的移动速度等于相速度 v相=ω/k
B. 波包的移动速度等于群速度 v群=dω/dk,且对自由粒子等于 p/m
C. 相速度与群速度对自由粒子始终相等
D. 波包在传播过程中形状永远不变
正确答案:B
对自由粒子,ω=ℏk2/(2m),相速度 v相=ω,群速度 。两者之比为 ,并不相等(排除 C)。代表粒子运动的是群速度(排除 A)。由于不同 分量速度不同,波包会随时间展宽,形状会变化(排除 D)。
一维 δ 函数势阱 V(x)=−αδ(x)(α>0)有多少个束缚态?
A. 零个
B. 一个
C. 两个
D. 无穷多个
正确答案:B
δ 函数势阱只有一个束缚态,对应能量 E1=−mα2/(2ℏ2)。与有限深方势阱不同,δ 函数势阱的“深度”与“宽度”的乘积只有一个自由参数 α,无论取何正值,都恰好支持且只支持一个束缚态。
一个电子穿越宽度为 L、高度为 V0 的矩形势垒,透射概率约为 T≈e−2κL。当势垒宽度增大为原来的 2 倍时,透射概率变为原来的?
A. 1/2
B. e−2κL(即原来的 e−2κL 倍)
C. e−4κL(即原来的 e−2κL 倍)
D. (e−2κL)2=e−4κL
正确答案:D
原透射概率 T1=e−2κL。宽度变为 2L 后,。
- 题目四(考查知识点:有限深方势阱与无限深方势阱的比较)
将无限深方势阱的“无限高”势墙降低为有限高度 V0,则基态能量将如何变化?
A. 不变,因为基态波函数仍然主要在阱内
B. 升高,因为势阱变浅了
C. 降低,因为波函数向阱外渗漏,有效宽度变大,能量降低
D. 变为零,因为粒子可以逃离
正确答案:C
有限深势阱中,波函数不在边界处硬性截断为零,而是以指数形式渗透到阱外一段距离。这相当于波函数的有效“感受范围”比阱宽 2a 更大,波长更长,由 E=ℏ2π2/(2mL有效2 可知能量更低。选项 B 方向相反;选项 D 错误,粒子仍然是束缚的,只是能级位置降低。
计算题
一维 δ 函数势阱 V(x)=−αδ(x) 中,α=1.5eV⋅nm,粒子为电子(质量 m)。
(1)求束缚态能量 E1(以 eV 为单位)。
(2)求衰减常数 κ,并说明波函数在距原点 1/κ 处的概率密度是原点处的多少倍。
解题过程:
(1)束缚态能量
公式为:
E1=−2ℏ2me
一个能量为 E=1.0eV 的电子,撞上一道高度为 V0=3.0eV、宽度为 L=0.50nm 的矩形势垒。
(1)求衰减常数 κ。
(2)用近似公式 T≈e−2κL 估算透射概率。
(3)若势垒宽度增大到 L′=1.00nm,透射概率变为多少?两者相差多少倍?
(me=9.11×10−31kg,ℏ=1.055,)
解题过程:
(1)衰减常数 κ
κ=ℏ2me(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