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2年春天,生理学家克莱特曼和研究生阿塞林斯基在实验室里有了一个意外发现。克莱特曼本来想研究人入睡时眼球的缓慢运动,看这种运动是否会在睡眠后期再次出现。整夜盯着观察对象紧闭的眼皮实在枯燥,研究者自己有时也会不知不觉睡着。他们想出了一个办法:在观察对象眼部贴上电极,把眼球运动产生的微弱电信号传输到记录仪器上,这样就能得到客观的眼球运动记录,不再需要人一直盯着看。
某个夜晚,当观察对象熟睡时,记录纸上突然出现了截然不同的波形——眼球在快速运动。这个结果太出乎意料了,他们起初以为是仪器出了故障。直到走过去亲眼观察,才得以确认:那个人确实睡得很深,眼皮紧闭,可眼皮下面的眼球却在快速地左右跳动,就像在黑暗中看一场无声的电影。
快速眼动这个现象存在了千万年,但人们从来没有意识到它的重要性。在人类和许多动物的睡眠中,这种现象都很常见,家里的猫和狗睡着以后,有时也能看到眼皮下的眼球在颤动。
睡眠并不是一种单一、平静的不活跃状态,而是由一系列高度变化的状态组成的循环过程,其中充满了令人惊讶的精神活动。
研究者随即想到了一个关键问题:快速眼动和做梦有关系吗?在医学生德门特的协助下,他们找到了答案。在快速眼动期间把观察对象叫醒,大约80%的人说自己刚刚做了生动的梦;而在其他睡眠阶段被叫醒的人,很少有人报告自己在做梦。脑电图记录也显示,快速眼动期伴随着脑电波模式的明显变化。德门特后来写道:“我被这个发现深深震撼。”

心理学家长期致力于理解意识。一方面,人的意识体验——对自身和周围世界的觉察、思想,乃至梦境——理应是心理学的核心研究对象;另一方面,心理学追求客观、可重复的实证研究方法,而意识恰恰是最主观的体验,没有人能直接观察到别人的意识。这种内在的矛盾让意识研究长期处于争议之中。
意识是指对内部和外部刺激的觉察。一个大学生在课堂上被老师提问,他对“老师问了我一个难题”的感知是对外部事件的觉察;他意识到“心跳加速、手心出汗”是对内部感觉的觉察;他心里想着“为什么偏偏叫我”是对自我作为独立个体的觉察;而“我要出丑了”这个念头,则是对这整个体验本身的觉察。意识就是这样一种个人觉察的集合。
意识的内容从不静止,它移动、流淌、波动、游荡。心理学家詹姆斯把这种流动称为“意识流”。只要随手记录自己某段时间内的想法,就会发现思绪向四面八方蔓延,没有固定方向。即使在睡眠中,意识也在经历一系列转变。持续变化,是意识最根本的特征。
弗洛伊德认为,人的感情和行为受到潜意识中需求、愿望和冲突的影响,这些内容潜伏在意识觉察的表面之下,本人察觉不到。他是最早意识到“意识并非全有或全无”的理论家之一。
自弗洛伊德时代以来,研究发现,人在睡眠期间乃至手术麻醉状态下,仍然保有某种程度的觉察。有患者在全身麻醉手术结束后,能够复述手术过程中医生说过的话,让外科医生大感意外。
刚生了孩子的父母,能在楼道里的巨大响声中安然入睡,却会被婴儿房里一点轻微的哭声立即惊醒。这种对声音的选择性敏感说明,即使在睡眠中,心理加工仍然在持续进行。
意识显然是进化的产物,因为它帮助人类的祖先更好地生存和繁殖。一种观点认为,意识让祖先能够在脑海中推演不同行动方案及其可能后果,在不真正付诸行动的情况下找出最优解。这种预见和计划能力,在获取食物、躲避天敌和寻找配偶等关键情境中都有明显的生存优势。
意识并不来自大脑中某个特定的结构,而是来自分布式神经通路网络中的整体活动。脑电图是研究意识变化最常用的工具,它通过记录大脑皮层广泛区域的电活动,以波形图的方式呈现大脑皮层活动的节律变化。
这些对应关系并不是绝对的,脑电波活动的变化与意识变化之间存在密切关联,但困倦状态和脑电波变化究竟哪个是因、哪个是果,目前仍无定论。

从北京飞到纽约,落地后往往在当地凌晨三点睁眼睡不着,到了晚上九点却又困得撑不住眼皮;医院的护士轮流倒班,有时上白班,有时上夜班,长期下来总是感觉疲惫不堪、精力难以恢复。这些都是生物节律被扰乱之后的典型表现。意识的变化在很大程度上受到生物节律的塑造。
昼夜节律是人类和许多动物体内普遍存在的24小时生物周期,对睡眠的调节影响尤为显著。除了睡眠之外,昼夜节律还同步调控着血压变化、尿液生成、激素分泌等多项生理功能,进而影响人的警觉性、短期记忆和认知表现。
体温是昼夜节律的一个直观指标。一般来说,体温在下午时分达到高峰,在深夜降至最低点。人通常在体温开始下降时自然感到困意,在体温回升时自然醒来。可以说,昼夜节律在特定时间段让身体从生理上做好了入睡的准备。
杭州西湖边,总有一批老人每天清晨五点半准时出现,打拳、练操,风雨不误;而上海陆家嘴的金融从业者,往往要到深夜十一点以后才真正感到困意袭来。人们常把自己描述为“夜猫子”或“早起鸟”,这些差异并非单纯的生活习惯,而是昼夜节律个体差异的真实体现。
研究者曾将观察对象隔离在与外界完全切断的环境中,排除一切外部时间线索,持续监测其生理变化。结果发现,即使没有任何外部提示,昼夜节律依然在运转,但周期会比正常情况略长,平均约为24.2小时。在正常生活环境下,每天的自然光照会重新校准这个内部时钟,将偏差纠正回来。
光照对生物钟的调节是通过一条明确的神经通路实现的。视网膜中的感光细胞接收到光信号后,会直接向下丘脑中一个叫做视交叉上核的微小结构发送信息。视交叉上核再向附近的松果体发出指令,松果体分泌的褪黑素在调节生物钟的节律中扮演着关键角色。
当一个人违背生物钟在非常规时间入睡,睡眠质量通常会明显下降。与昼夜节律不同步,正是时差反应产生的根本原因。跨越多个时区飞行时,体内的生物钟仍然按原来的节律运行,尽管目的地的时间已经发生了巨大变化。这种错位导致人在“不该睡”的时间犯困,在“该睡”的时间又毫无睡意,睡眠质量持续下降,让人感到疲乏、迟钝、容易烦躁。
向西飞行和向东飞行,人体调整时差的难度并不相同。向西飞行相当于延长了一天的时间,人体更容易适应;向东飞行则相当于缩短了一天,调整起来更吃力。这种差异大到足以影响职业运动队的竞技发挥——一支从西向东赶赴比赛的球队,在适应时差上要付出更多代价。
粗略的经验规律是:向东飞行,每跨越一个时区大约需要一天来调整;向西飞行,每个时区约需三分之二天。
轮班工作对生物节律的破坏往往比短途飞行造成的时差更为严重。中国约有17%的劳动力从事夜班或轮班工作。遭受时差的旅行者,几天后就能重新调整过来;而长期轮班的工人,却始终处于与自然节律反复冲突的状态中。研究表明,这类工人整体睡眠时间更少、睡眠质量更差,在工作效率、事故风险、家庭关系和心理健康方面都面临更大挑战。长期轮班还与癌症、糖尿病、溃疡、高血压、心脏病等多种躯体疾病的高发率相关。
科学家正在寻找帮助人们重新校准生物钟的有效方法。其中一个方向是服用小剂量褪黑素,有证据表明它能帮助跨时区旅行者重新同步生物钟,从而减轻时差反应。不过,研究结果并不一致,因为褪黑素的服用时机至关重要,而最佳时机的计算相当复杂。
另一个方向是利用定时强光照射来帮助轮班工人重新适应新的睡眠节律。这种干预手段确实能加快工人对新作息时间表的适应,改善睡眠质量和工作时段的清醒状态,但效果相对有限,且在许多工作环境中难以实际操作。

睡眠是每个人每天都会经历的事,但它远比人们通常以为的复杂得多。历史上,人们普遍认为睡眠是一种单一、均匀的生理和心理休止状态——大脑“关机”,一切暂停。而睡眠实验室的研究彻底颠覆了这个认识:睡眠者在整个夜晚都在经历相当丰富的生理和心理活动。
睡眠实验室通过同步记录多项生理指标来研究睡眠:脑电图追踪大脑电活动,肌电图记录肌肉紧张度,眼电图监测眼球运动,此外还会监测心率、呼吸、脉搏、体温等数据。综合这些信息,研究者描绘出了睡眠的完整图景。
入睡是一个渐进的过程,清醒和睡眠之间没有明确的分界线。一个人躺下到真正睡着,平均需要约25分钟,但个体差异很大。入睡快慢受多种因素影响,包括距上次睡眠的时间长短、当时所处的昼夜节律阶段、环境中的噪音和光线水平,以及个人的年龄、压力状态和咖啡因摄入情况。
北京地铁上,不少上班族一坐下就能闭眼小睡;而备考研究生的学生,在图书馆复习到深夜,脑子里全是题目,反而躺下后辗转难眠。入睡这件看似简单的事,其实受很多因素左右。
睡眠过程共经历五个阶段的循环。第一阶段是轻度睡眠的短暂过渡期,通常只持续10至12分钟,呼吸和心率减慢,肌肉放松,α波逐渐让位给频率更低的θ波。第二阶段一般持续10至25分钟,脑电图上会出现被称为“睡眠纺锤波”的短暂高频爆发,这是进入稳定睡眠的标志。
第三和第四阶段合称为慢波睡眠。进入这两个阶段,脑电波的振幅变得更高、频率更慢,高振幅低频率的δ波逐渐成为主体,身体进入深度睡眠。一般在入睡后约半小时内到达慢波睡眠,并在其中停留约30分钟。之后,睡眠会沿反方向逐级回升,经历较轻的阶段,最终进入快速眼动睡眠。
在慢波睡眠阶段,人体会分泌大量生长激素,组织修复和细胞更新在这段时间最为活跃。这也是为什么长期睡眠不足的人,往往会出现免疫力下降、身体恢复能力减弱等问题。
当睡眠周期循环回到接近第一阶段的位置时,睡眠者通常不会真正回到第一阶段,而是进入一个特殊状态——快速眼动睡眠。研究者通过眼电图捕捉到这种在紧闭眼皮下发生的快速左右运动,仔细观察的话,肉眼也能看到眼皮在微微颤动。
几十年来的研究证实,几乎所有哺乳动物和鸟类都存在快速眼动睡眠。在人类中,快速眼动阶段属于相对难以被唤醒的深层睡眠,同时伴随着呼吸和脉搏节律不规则的特点。肌肉张力在这个阶段极度放松,身体几乎完全静止,处于一种生理上的“暂时瘫痪”状态。
尽管快速眼动是相对较深的睡眠阶段,脑电图上却主要呈现高频β波,与人在完全清醒、机敏状态下的脑电波模式几乎相同。这个矛盾正好与快速眼动睡眠和生动梦境之间的密切关联相对应。
快速眼动睡眠以快速眼球运动、高频低振幅脑电波和生动梦境为核心特征。其他四个阶段统称为非快速眼动睡眠,以没有快速眼球运动、相对较少出现梦境、脑电图活动多样为特点。
一个完整的夜晚,人通常要经历约四次睡眠循环。随着夜晚推进,循环的构成会逐渐发生变化。第一个快速眼动期相对短暂,只有几分钟;此后每个快速眼动期逐渐延长,在后半夜可以达到40至60分钟。与此同时,非快速眼动期间的慢波睡眠比例越来越少,睡眠整体趋向更浅的阶段。
这意味着绝大多数的慢波睡眠集中在睡眠的前半段,而绝大多数的快速眼动睡眠则集中在后半段。成年人一般有约15%至20%的睡眠时间处于慢波睡眠中,另有约20%至25%处于快速眼动睡眠中。
睡眠模式随年龄变化非常明显。新生儿每天会睡六到八次,总睡眠时间通常超过16小时。在最初几个月里,这种碎片化的睡眠逐渐合并成一段较长的夜间睡眠。婴儿在快速眼动阶段度过的时间比成年人多得多,出生最初几个月,快速眼动睡眠约占婴儿总睡眠时间的50%,而成年人只有约20%。随着年龄增长,这一比例逐渐下降,到稳定期维持在20%左右。
广州的退休老人往往五点多就出门晨练,而深圳的年轻程序员可能凌晨两点还在敲代码,睡眠习惯的差异背后,是不同年龄段真实存在的生理节律差异。
进入成年期后,与年龄相关的睡眠变化仍在持续。快速眼动睡眠的比例大致稳定,但慢波睡眠的比例下降,第一阶段轻度睡眠的比例略有上升。整体睡眠向更浅的方向漂移,这可能正是老年人夜间容易醒来的原因之一。总睡眠时间也随年龄增长而有所减少。有研究发现,60至80岁的老年人白天感到困倦的程度明显低于18至30岁的年轻人,尽管老年人每天的睡眠时间平均比年轻人少约1.5小时。这表明,老年人对睡眠的需求本身可能就比年轻人少,而不仅仅是睡不够。
睡眠的生理体验在不同文化之间差异不大,但文化习俗确实影响着睡眠的方式。跨文化调查发现,不同国家的人在平均睡眠时长和入睡所需时间上差异相对有限,但在睡眠质量的主观评价方面,同一国家内部也存在明显的个体和群体差异。
午睡习惯的文化差异尤为显著。在许多热带地区的社会中,下午商店关门、活动停止,人们享受一到两小时的午休,这是对高温气候的一种生理适应。这种习俗在高度工业化的社会中则普遍缺席,因为工业化逻辑强调持续生产,与午睡所需的节奏不相符。即使在有午睡传统的国家,随着现代化推进,这一习惯也在逐渐式微。
睡眠和觉醒的节律,主要由大脑深处的皮层下结构来调节。网状结构是其中的重要枢纽,上行网状激活系统由穿过网状结构的神经纤维组成,对生理唤醒水平有重要影响。早期动物实验发现,切断猫脑干中这些神经纤维,会导致动物持续睡眠;而对该区域进行电刺激,则会产生觉醒和警觉反应。脑桥和中脑附近区域的活动对快速眼动睡眠的产生也至关重要,下丘脑的不同区域同样参与睡眠和觉醒的调节。
睡眠在哺乳动物和鸟类中独立进化出来,这本身就说明它具有重要的适应价值。关于睡眠的功能,主流观点认为,它一方面帮助机体保存能量,另一方面减少在危险环境中的暴露,同时也为修复被清醒活动消耗的身体资源提供时间。

在西方文化中,梦往往被当作无足轻重的夜间噪音。但研究者指出,历史上有不少重大发现和创意灵感,都曾在梦中浮现。化学家凯库勒据说在梦中看到一条咬住自己尾巴的蛇,由此得到了苯环结构的启示。梦境究竟是什么,远比人们通常认为的更复杂,也更有争议。
传统观点认为,梦是快速眼动睡眠期间的心理体验,具有叙事性,包含生动的视觉意象,内容常常离奇,而做梦者在梦中会把这一切当作真实的感知体验。然而,对这种定义的几乎每一个方面,研究者都提出了质疑。专注于非快速眼动睡眠阶段梦境报告的研究发现,这些睡眠阶段同样存在梦境,只是比快速眼动期间的梦更少生动,更少情绪化,叙事性也更弱。这说明梦并不是快速眼动睡眠的专属产物,只是在快速眼动期间表现得更为鲜明。
人们究竟梦见些什么?综合分析超过一万个梦境报告后,研究者得出的结论是:大多数梦相当平淡,远没有人们通常描述得那么奇异。梦境往往发生在熟悉的场景中,主角是家人、朋友、同事,情节与日常生活高度相关。
一名上海的白领可能梦见自己在公司开会,一名乡村教师可能梦见自己站在讲台上。我们在梦里经历的那个世界,对于当时身处其中的自己来说,感觉完全真实合理。
梦境中有几个普遍规律值得关注。在梦里,我们对逻辑矛盾的容忍度比清醒时高得多,能接受一些在平时绝不会接受的情节,但大体上仍在一个感觉连贯的虚拟现实中活动。梦境中几乎始终存在一个连贯的自我——我们几乎总是从第一人称视角体验梦境,而不是旁观者。人际冲突、危险和损失是梦中频繁出现的主题,而公共事件和时事则很少进入梦境。做梦者往往以自我为中心,人们主要梦见自己以及与自己密切相关的事情。
梦境内容受清醒生活的强烈影响:正在经历考试压力的学生,可能频繁梦见考试;刚经历感情波折的人,梦里也往往绕不开那段关系。弗洛伊德把清醒生活内容渗入梦境的现象称为“日间残留”。
不同文化对梦的理解和重视程度差异显著。在当代西方社会,人们通常把清醒时的经历视为“真实”,把梦视为“想象”,两者泾渭分明。而在许多非西方文化中,梦被视为获取重要信息的途径,甚至是与精神世界沟通的方式。
中国古代就有“庄周梦蝶”的著名典故——庄子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蝴蝶,醒来后反问:究竟是我做梦变成了蝴蝶,还是蝴蝶做梦变成了我?这个追问至今仍是哲学史上关于意识与现实最深刻的隐喻之一。跨文化研究发现,一些梦主题具有普遍性,在不同文化、不同人群中都普遍出现,比如坠落、被人追赶、裸体出现在公共场合。而梦的具体内容则因文化不同而有所差异,因为不同社会的人在清醒时面对着截然不同的生活世界。
关于人为什么做梦,以及梦究竟有什么功能,研究者提出了多种不同的解释框架,三种最具代表性的理论如下:
弗洛伊德的愿望满足理论认为,梦的核心目的是满足无意识的冲动和未实现的愿望。弗洛伊德区分了梦的“显性内容”和“潜在内容”:显性内容是梦中实际发生的情节,潜在内容则是隐藏在这些情节背后的真实心理意义。梦通过伪装和象征,让那些在清醒时无法被接受的愿望得以浮现。
卡特赖特的问题解决理论认为,梦为人们提供了一个处理日常问题和情感困境的空间。做梦时,思维不受逻辑和现实的严格约束,能够以更自由的方式探索解决方案。这个观点强调,清醒时的思维和睡眠时的思维之间存在内在连续性,梦是现实生活心理加工的延伸,而不是与之割裂的另一个世界。
霍布森的激活综合模型认为,梦不过是大脑试图理解皮层下随机电信号的产物。在快速眼动睡眠期间,脑干中的神经元周期性地向大脑皮层发送随机信号,皮层则试图把这些零散信号整合成一个连贯的“故事”——这个拼凑出来的故事,就是梦。
这三种理论都包含相当程度的推断成分,做梦的真正功能至今仍是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

催眠的历史既漫长又充满争议。18世纪奥地利医生麦斯默在巴黎声称自己掌握了一种“动物磁性”疗法,通过手触来治愈各种疾病,一时轰动。法国政府专门组织委员会调查,最终认定其疗效不过是暗示的力量,麦斯默本人也以江湖骗子的名义被驱逐出境。苏格兰医生布雷德后来对这种诱导的恍惚状态产生了研究兴趣,于1843年从希腊语“睡眠”一词借用,推广了“催眠术”这个名称。就像中国的一些传统医学与现代医学并存一样,催眠术从那时起也过着一种奇特的双重生活——一方面是严肃科学研究的课题,另一方面又不断被各种表演者和骗局利用。
催眠是一种通过系统性程序诱导出的高度暗示性状态,通常伴随被动放松、注意力集中和想象力增强。催眠过程中,催眠师会以平静、重复的语气暗示被催眠者正在变得越来越放松、越来越困倦,引导其逐步进入高度暗示状态。
人们对催眠诱导的反应程度差异显著。催眠易感性是一种相对稳定的个体特质,在人群中呈连续分布。约10%至20%的人对催眠几乎没有反应;而在另一端,约10%至15%的人是极为容易被催眠的对象。
催眠中最引人注目的现象——那些真正能反映意识发生变化的体验——通常只在催眠易感性排在前10%至15%的人身上稳定出现。
催眠能够在易感者身上产生多种可观察的心理和生理效应。镇痛效应是催眠最具临床价值的应用之一。在催眠状态下,一些人能够承受通常会引发剧烈疼痛的刺激,部分医生和牙医甚至以催眠作为麻醉药的替代或辅助手段。就像中国部分医院会在某些手术中使用针刺麻醉一样,催眠镇痛也为医学干预提供了一种特殊选择,其有效性在急性和慢性疼痛管理中已获得一定程度的实验支持。
感知扭曲和幻觉方面,被催眠的人可能在暗示下产生听觉或视觉幻觉,听到或看到并不存在的事物,或者对实际存在的刺激视而不见、充耳不闻。感觉也可能被扭曲,让人把甜的东西尝出酸味,或把难闻的气味感知为香气。
去抑制效应指的是催眠状态下,正常情况下约束个体行为的社会抑制会有所减弱。研究记录了处于催眠状态下的人在暗示下做出一些在清醒状态下绝不会做的举动。
有关催眠后记忆恢复的研究发现,通过催眠诱导的对遥远往事的“回忆”,往往更接近于幻想,而非真实的记忆再现。轻信催眠后的陈述,在司法实践中可能造成严重风险。
催眠后效应是指催眠结束后,被催眠期间植入的暗示仍然影响当事人的后续行为。最常见的催眠后暗示是制造催眠后失忆,即暗示对方醒来后不记得催眠过程中发生的任何事情。但研究发现,在追问下,许多这样的人承认他们并没有真正忘记。
关于催眠究竟是一种什么状态,研究者之间存在明显分歧,形成了两个对立的阵营。
角色扮演理论认为,催眠并不产生任何特殊的意识状态,它不过是一种普通的心理过程,其中容易受暗示影响的人在扮演“被催眠者”这个角色,按照自己对“被催眠应该是什么样子”的预期来行动。这种社会认知观点强调,催眠效果的根源在于社会情境和角色期待,而非某种恍惚状态。
意识分离理论则坚持认为,催眠确实代表着一种特殊的、改变了的意识状态。心理学家希尔加德提出了这一领域最有影响力的解释:催眠在意识中造成了“分离”——意识分裂为两个同时运行的觉察流,一个与催眠师和外部世界交流,另一个则是难以被察觉的“隐藏观察者”,在后台独立记录着所发生的一切。
就像人们开车时可能同时在想别的事情一样,意识本来就有被分割的可能。催眠或许只是把这种日常经验推向了一个更极端的形态。

近年来,冥想在中国年轻人中越来越受到关注。各大城市的冥想工作室和正念课程如雨后春笋,学术界和医疗机构也开始认真对待冥想的研究价值。冥想是指一系列通过训练注意力来提升觉察力、使心理过程更好地受到主动调控的练习方法。冥想有许多具体形式,在中国,太极拳、气功、禅坐等传统练习都体现了通过专注和觉察来主动改变意识状态的理念。
冥想方法大致可以分为两种主要风格,区别在于注意力的导向方式不同。
专注型冥想要求把注意力集中在一个特定的对象上,可以是呼吸的感觉、一个词语、一段声音或一个简单的视觉意象。注意力收窄的目的是清除大脑中不断涌现的杂念,让心智安静下来。武当山的道士专注于静坐时的呼吸起伏,杭州灵隐寺的僧人专注于“阿弥陀佛”的念诵,都是这种方式的体现。在西方,超觉冥想是研究最多的专注型冥想形式之一。
开放型冥想则要求注意力以一种非评判、非反应的方式指向当下体验的全部内容——感觉、思绪、情绪,一切都被允许出现,但不被抓取,也不被推开,冥想者以超然观察者的姿态见证自己的内在流动。正念冥想是研究最多的开放型冥想形式,根植于禅宗佛教传统,近年来在临床心理学中得到广泛应用。
无论是专注型还是开放型,两种方法都指向同一个目标:达到一种比日常状态更清醒、更平静、更能自主调控的意识形态。
有经验的冥想者进入冥想状态时,会出现一系列可测量的生理变化。脑电图上,α波和θ波活动明显增强;心率、皮肤导电率、呼吸频率、氧气消耗量和二氧化碳排放量都有所下降。这些变化表明,冥想状态在生理上是一种高度放松、抑制唤醒的状态。
值得注意的是,一些研究者指出,系统性放松训练也能产生类似的生理指标变化。但单纯的放松并不能解释冥想者报告的那些超越性体验,两者之间仍有差别。
大量研究表明,冥想在减轻压力影响方面具有长期价值。定期冥想与某些应激激素水平降低、免疫功能增强之间的关联已在多个研究中得到重复验证。在心理健康层面,冥想被发现能够减少焦虑、改善情绪调节,在辅助戒断药物依赖方面也有一定效果。
在生理层面,研究证据还指向冥想对血压控制、心血管健康和睡眠质量的积极影响。在中国,长期坚持太极拳和气功练习的老年人,在体能和认知功能上往往比同龄人保持得更好,这在一定程度上与这些练习的冥想成分有关。
在中国,一些三甲医院的心理科已经开始将正念冥想纳入焦虑和抑郁的辅助治疗方案,配合药物和心理咨询使用,临床反馈较为积极。
对冥想益处的研究结论需要审慎对待。许多研究在方法上存在明显缺陷:研究对象往往是自愿参与的冥想爱好者,本身就可能存在选择偏差;无法设计真正意义上的“安慰剂对照”是冥想研究的固有难题;此外,部分研究者本身对冥想持有肯定态度,这可能影响数据解读。
尽管如此,近年来冥想研究的质量确实在稳步提升。一系列精心设计的实验证实了冥想对疼痛耐受性的提升:与未冥想的对照组相比,有禅修经验的冥想者能够承受明显更强的热痛刺激。更令人瞩目的是,后续研究发现,冥想者更强的疼痛耐受能力与大脑中负责处理疼痛信号的区域灰质厚度增加存在对应关系,表明长期冥想练习可能真正改变了大脑的结构。
冥想看起来神秘,实际操作却相当简单,任何人都可以尝试。以下是基础冥想练习的基本步骤:
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坐下,保持脊背自然挺直,双手放在大腿上,眼睛轻轻闭合或保持半睁的低垂状态。
选择一个注意力的锚点,可以是鼻腔中空气进出的感觉,也可以是腹部随呼吸起伏的感觉。
当注意力跑到其他念头时,不必自责,只需注意到“走神了”,然后温和地把注意力引回到锚点上。
从每天练习10至15分钟开始,适应之后可以逐步延长到20至30分钟。
冥想是一种需要持续练习才能产生效果的技能,就像学习书法或练习太极,短期内感觉平平是正常的,坚持一段时间后变化才会慢慢显现。

和催眠、冥想一样,药物也是人类有意识地改变自身意识状态的常见手段。这里讨论的是药物的非医疗用途,也就是通常所说的娱乐性药物使用或药物滥用。这一现象普遍存在于当代社会的各个角落,涉及个人健康、社会伦理、公共政策等多个层面的复杂问题。娱乐性药物使用的讨论容易激发情绪化的反应而非理性分析,对各种药物的真实风险有清醒的了解,才能形成更有根据的判断。
娱乐性使用的药物都具有精神活性,即能够改变人的心理、情感或行为功能。人们倾向于选择那些能提升情绪、带来愉悦感受或让意识产生有趣变化的药物。常见的精神活性药物大致可以分为六类:
大多数精神活性药物都通过改变大脑中的神经递质活动来发挥作用。神经递质是在神经元之间的突触连接处传递信息的化学物质,药物通过模拟、增强或干扰神经递质的正常作用,改变神经回路的活动模式,进而影响人的心理状态。
苯丙胺和可卡因的作用机制能较清晰地说明这个过程。两者都主要作用于多巴胺和去甲肾上腺素系统:苯丙胺通过促进这两种递质的释放、同时抑制其再摄取来大幅提高突触间隙中的递质浓度;可卡因则主要通过阻断多巴胺的再摄取来实现类似效果。
尽管不同药物对神经递质系统的初始作用方式各有不同,但研究者发现,几乎所有被滥用的药物最终都会增加同一条神经通路上的活动——中脑边缘多巴胺通路,也就是大脑的“奖励回路”。正是对这条回路的激活,产生了成瘾的共同基础。
药物使用可能导致两种类型的依赖,两者性质不同,但都很难摆脱。
生理依赖指的是身体对药物产生了适应性改变,一旦停药就会出现戒断反应。从海洛因、巴比妥类药物或酒精中戒断,可能引发发热、发冷、震颤、抽搐、剧烈呕吐和严重的身体疼痛;从兴奋剂戒断则可能导致极度疲劳、情绪低落、冷漠和定向障碍。阿片类药物、镇静剂、酒精和某些兴奋剂都容易产生生理依赖。
心理依赖更为隐蔽,指的是对药物产生了强烈的心理和情感渴望,即使没有明显的躯体戒断反应,这种渴望本身也足以驱使人持续用药。心理依赖有时比生理依赖更难克服,因为它与情绪调节、应对压力的方式深度融合在一起。
娱乐性药物使用对健康的危害主要通过三条路径实现:直接的躯体毒性损伤、因过量使用导致的急性中毒,以及药物导致的危险行为所带来的间接伤害。中枢神经系统抑制剂——包括镇静剂、阿片类药物和酒精——在过量风险方面最为突出。这类药物彼此之间具有叠加效应,许多致命过量案例都涉及多种中枢神经系统抑制剂的联合使用。
围绕大麻的健康风险,近年来争论持续不断。研究表明,长期大麻使用会增加呼吸道和肺部疾病的风险,部分研究还发现了与肺癌风险的关联,但相关数据仍然稀少且结论不一致。
有充分证据表明,大麻会损害驾驶能力,在兴奋状态下驾车发生事故的风险明显上升,尽管这种损害在程度上一般低于酒精。更值得关注的是,近年来一系列研究发现了大麻使用与严重精神障碍之间的关联。绝大多数大麻使用者不会因此患上精神病,但对于本身具有相关遗传易感性的个体,大麻使用可能成为诱发精神病性障碍的触发因素。
在中国,大麻属于毒品管制范畴,持有、使用和贩卖均受到严格的法律追究。了解其健康风险,是为了更清醒地认识药物问题,而非为其使用提供任何理由。
药物问题的讨论容易陷入两个极端:要么用夸大的恐吓话语,要么走向虚无主义的否认。这两种态度都不利于公众形成真正的认知。科学证据显示,不同药物的危害程度差异悬殊,一刀切的“所有毒品都同等危险”的说法,反而会让真正危险的信息失去可信度。
药物为研究意识变化提供了一个独特的窗口。理解这些物质如何作用于大脑、如何影响意识,不仅有助于评估其风险,也为我们理解意识本身的运作方式提供了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