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司马光(主编)
太元八年,秋,七月。秦王坚下诏大举入寇,民每十丁遣一兵;其良家子年二十已下,有材勇者,皆拜羽林郎。又曰:“其以司马昌明为尚书左仆射,谢安为吏部尚书,桓冲为侍中;势还不远,可先为起第。”良家子至者三万余骑,拜秦州主簿赵盛之为少年都统。是时,朝臣皆不欲坚行,独慕容垂、姚苌及良家子劝之。阳平公融言于坚曰:“鲜卑、羌虏,我之仇雠,常思风尘之变以逞其志,所陈策画,何可从也!良家少年皆富饶子弟,不闲军旅,苟为谄谀之言以会陛下之意耳。今陛下信而用之,轻举大事,臣恐功既不成,仍有后患,悔无及也!”坚不听。
八月,戊午,坚遣阳平公融督张蚝、慕容垂等步骑二十五万为前锋;以兖州刺史姚苌为龙骧将军,督益、梁州诸军事。坚谓苌曰:“昔朕以龙骧建业,未尝轻以授人,卿其勉之!”左将军窦冲曰:“王者无戏言,此不祥之征也!”坚默然。
诏以尚书仆射谢石为征虏将军、征讨大都督,以徐、兖二州刺史谢玄为前锋都督,与辅国将军谢琰、西中郎将桓伊等众共八万拒之;使龙骧将军胡彬以水军五千援寿阳。琰,安之子也。
慕容楷、慕容绍言于慕容垂曰:“主上骄矜已甚,叔父建中兴之业,在此行也!”垂曰:“然。非汝,谁与成之!”
甲子,坚发长安,戎卒六十余万,骑二十七万,旗鼓相望,前后千里。九月,坚至项城,凉州之兵始达咸阳,蜀、汉之兵方顺流而下,幽、冀之兵至于彭城,东西万里,水陆齐进,运漕万艘。阳平公融等兵三十万,先至颍口。
是时,秦兵既盛,都下震恐。谢玄入,问计于谢安,安夷然,答曰:“已别有旨。”既而寂然。玄不敢复言,乃令张玄重请。安遂命驾出游山墅,亲朋毕集,与围棋赌墅。安棋常劣于玄,是日,玄惧,便为敌手而又不胜。安遂游陟,至夜乃还。桓冲深以根本为忧,遣精锐三千入卫京师;谢安固却之,曰:“朝廷处分已定,兵甲无阙,西藩宜留以为防。”冲对佐吏叹曰:“谢安石有庙堂之量,不闲将略。今大敌垂至,方游谈不暇,遣诸不经事少年拒之,众又寡弱,天下事已可知,吾其左衽矣!”
冬,十月,秦阳平公融等攻寿阳。癸酉,克之,执平虏将军徐元喜等。融以其参军河南郭褒为淮南太守。慕容垂拔郧城。胡彬闻寿阳陷,退保硖石,融进攻之。秦卫将军梁成等帅众五万屯于洛涧,栅淮以遏东兵。谢石、谢玄等去洛涧二十五里而军,惮成不敢进。胡彬粮尽,潜遣使告石等曰:“今贼盛粮尽,恐不复见大军!”秦人获之,送于阳平公融。融驰使白秦王坚曰:“贼少易擒,但恐逃去,宜速赴之!”坚乃留大军于项城,引轻骑八千,兼道就融于寿阳。遣尚书朱序来说谢石等,以为:“强弱异势,不如速降。”序私谓石等曰:“若秦百万之众尽至,诚难与为敌。今乘诸军未集,宜速击之;若败其前锋,则彼已夺气,可遂破也。”
石闻坚在寿阳,甚惧,欲不战以老秦师。谢琰劝石从序言。十一月,谢玄遣广陵相刘牢之帅精兵五千人趣洛涧,未至十里,梁成阻涧为陈以待之。牢之直前渡水,击成,大破之,斩成及弋阳太守王咏,又分兵断其归津,秦步骑崩溃,争赴淮水,士卒死者万五千人。执秦扬州刺史王显等,尽收其器械军实。于是谢石等诸军,水陆继进。秦王坚与阳平公融登寿阳城望之,见晋兵部阵严整,又望八公山上草木,皆以为晋兵,顾谓融曰:“此亦勍敌,何谓弱也!”怃然始有惧色。
秦兵逼淝水而陈,晋兵不得渡。谢玄遣使谓阳平公融曰:“君悬军深入,而置陈逼水,此乃持久之计,非欲速战者也。若移陈少却,使晋兵得渡,以决胜负,不亦善乎!”秦诸将皆曰:“我众彼寡,不如遏之,使不得上,可以万全。”坚曰:“但引兵少却,使之半渡,我以铁骑蹙而杀之,蔑不胜矣!”融亦以为然,遂麾兵使却。秦兵遂退,不可复止。谢玄、谢琰、桓伊等引兵渡水击之。融驰骑略陈,欲以帅退者,马倒,为晋兵所杀,秦兵遂溃。玄等乘胜追击,至于青冈。秦兵大败,自相蹈藉而死者,蔽野塞川。其走者闻风声鹤唳,皆以为晋兵且至,昼夜不敢息,草行露宿,重以饥冻,死者什七、八。初,秦兵少却,朱序在陈后呼曰:“秦兵败矣!”众遂大奔。序因与张天锡、徐元喜皆来奔。获秦王坚所乘云母车。复取寿阳,执其淮南太守郭褒。
坚中流矢,单骑走至淮北,饥甚,民有进壶飧、豚髀者,坚食之,赐帛十匹、绵十斤。辞曰:“陛下厌苦安乐,自取危困。臣为陛下子,陛下为臣父,安有子饲其父而求报乎!”弗顾而去。坚谓张夫人曰:“吾今复何面目治天下乎!”潸然流涕。
是时,诸军皆溃,惟慕容垂所将三万人独全,坚以千余骑赴之。世子宝言于垂曰:“家国倾覆,天命人心皆归至尊,但时运未至,故晦迹自藏耳。今秦主兵败,委身于我,是天借之便以复燕祚,此时不可失也,愿不以意气微恩忘社稷之重!”垂曰:“汝言是也。然彼以赤心投命于我,若之何害之!天苟弃之,何患不亡?不若保护其危以报德,徐俟其衅而图之!既不负宿心,且可以义取天下。”奋威将军慕容德曰:“秦强而并燕,秦弱而图之,此为报仇雪耻,非负宿心也;兄奈何得而不取,释数万之众以授人乎?”垂曰:“吾昔为太傅所不容,置身无所,逃死于秦,秦主以国士遇我,恩礼备至。后复为王猛所卖,无以自明,秦主独能明之,此恩何可忘也!若氐运必穷,吾当怀集关东,以复先业耳,关西会非吾有也。”冠军行参军赵秋曰:“明公当绍复燕祚,著于图谶;今天时已至,尚复何待!若杀秦主,据邺都,鼓行而西,三秦亦非苻氏之有也!”垂亲党多劝垂杀坚,垂皆不从,悉以兵授坚。平南将军慕容暐屯郧城,闻坚败,弃其众遁去;至荥阳,慕容德复说暐起兵以复燕祚,暐不从。
谢安得驿书,知秦兵已败,时方与客围棋,摄书置床上,了无喜色,围棋如故。客问之,徐答曰:“小儿辈遂已破贼。”既罢,还内,过户限,不觉屐齿之折。

太元八年秋七月,前秦皇帝苻坚颁布诏令,发兵大举侵伐东晋,规定民间每十户人家须出一名兵丁;凡良家子弟中年龄不超过二十岁、有武艺勇力者,一律授予羽林郎之职。苻坚还扬言:“要以司马昌明出任尚书左仆射,以谢安出任吏部尚书,以桓冲出任侍中;胜利就在眼前,可以先替他们修建府邸了。”各地良家子弟赶来从军者多达三万余骑,苻坚任命秦州主簿赵盛之为少年都统。彼时,朝中大臣大多不赞成苻坚亲征,唯独慕容垂、姚苌及那些良家子弟劝他出兵。阳平公苻融进言道:“鲜卑人、羌人,本是我们的仇敌,他们心中常怀着趁乱得志的图谋,所献的策计,怎可轻信!那些良家少年都是富贵子弟,不通晓军旅之事,不过说些奉承话迎合陛下的心意罢了。如今陛下轻信于他们,贸然兴兵,臣恐非但功业难成,反留后患,届时悔之莫及!”苻坚不听。
八月戊午日,苻坚派遣阳平公苻融统率张蚝、慕容垂等步骑共二十五万为前锋;任命兖州刺史姚苌为龙骧将军,总督益州、梁州诸军事。苻坚对姚苌说:“当年朕凭龙骧将军之位建立基业,从未轻易将此职授予他人,你要好好勉力啊!”左将军窦冲进言:“王者之言不可轻率,此乃不祥之兆啊!”苻坚沉默不语。
东晋朝廷下诏,以尚书仆射谢石为征虏将军、征讨大都督,以徐州、兖州刺史谢玄为前锋都督,与辅国将军谢琰、西中郎将桓伊等共率八万兵马迎敌;另令龙骧将军胡彬率水军五千援救寿阳。谢琰,是谢安之子。
慕容楷、慕容绍对慕容垂说:“主上骄矜已极,叔父建立复兴之业,就在此次出征了!”慕容垂答道:“说得对。但不靠你们,谁来助我成事!”
甲子日,苻坚从长安出发,步兵六十余万,骑兵二十七万,旌旗战鼓绵延相望,前后绵亘千里。九月,苻坚抵达项城,而凉州的军队才刚刚到达咸阳,蜀、汉的军队正顺流而下,幽州、冀州的军队已至彭城,东西绵延万里,水陆并进,运粮船只多达万艘。阳平公苻融等率领的三十万兵马,已先行抵达颍口。
此时,秦军势盛,建康城中人心惶惶。谢玄入见谢安,向他问策,谢安神色泰然,答道:“已另有安排。”随后便沉默不语。谢玄不敢再追问,便命张玄再次上前请示。谢安随即命人备车,出城游览山间别墅,亲友毕聚,以别墅为赌注与人下围棋。谢安棋力素来不及张玄,是日张玄心中慌乱,与谢安对弈竟未能取胜。谢安于是游山赏景,直到夜间才归。桓冲深以都城根本为忧,派遣精锐三千入京护卫;谢安坚决推辞,道:“朝廷部署已然妥当,兵甲充足,西部防线仍须留兵守御。”桓冲对左右叹道:“谢安石有庙堂之度,却不通将兵之术。眼下大敌压境,他却忙于游谈,派遣那些毫无经验的年轻人去抵御,兵力又寡弱,天下大势已然可知,只怕我们要披发左衽了!”
冬十月,秦国阳平公苻融等人攻打寿阳。癸酉日,攻克寿阳,俘获平虏将军徐元喜等人。苻融任命其参军郭褒为淮南太守。慕容垂攻取郧城。胡彬闻寿阳已陷,退守硖石,苻融随即进攻。秦国卫将军梁成等率五万兵马屯守洛涧,在淮水上建起栅栏,以阻止东晋军队东进。谢石、谢玄等在距洛涧二十五里处扎营,因忌惮梁成而不敢前进。胡彬粮草耗尽,秘密派使者告知谢石等人:“如今敌兵势盛,粮草已尽,恐怕再也见不到大军了!”秦人截获此信,送交阳平公苻融。苻融急派使者禀报苻坚:“敌军人少,易于擒获,只怕他们逃脱,应当速来!”苻坚于是将大军留在项城,亲率轻骑八千,日夜兼程赶赴寿阳与苻融会合,又派尚书朱序前往劝降谢石等人,表示“强弱异势,不如速降”。朱序私下对谢石等人说:“若秦军百万之众全数集结,确实难以为敌。现趁各路秦兵尚未会齐,应当速速出击;若能击败其前锋,秦军士气必大受挫伤,便可一鼓而破。”
谢石听闻苻坚已至寿阳,心中大惧,欲以持久战拖垮秦军。谢琰劝谢石采纳朱序的建议。十一月,谢玄派广陵相刘牢之率精兵五千人趋赴洛涧,距涧尚有十里,梁成已于涧边列阵相候。刘牢之直接渡水进击,大破梁成,斩杀梁成及弋阳太守王咏,又分兵截断秦军退路,秦军步骑崩溃,争相逃奔淮水,阵亡将士多达一万五千人。晋军活捉秦扬州刺史王显等,缴获全部军械物资。此后谢石等各路军马,水陆并进。秦王苻坚与阳平公苻融登上寿阳城楼眺望,见晋军阵型严整,又遥望八公山上的草木,竟都误以为是晋军兵士,回头对苻融说:“这也是劲敌,怎么说是弱旅呢!”怅然之中,方始露出惧色。
秦军逼近淝水列阵,晋军无法渡河。谢玄派使者对阳平公苻融说:“将军孤军深入,却在紧逼水边列阵,这是持久相持之计,并非急于决战的做法。若将阵线稍稍后撤,让晋军得以渡河,以决一胜负,岂不更好!”秦军诸将皆道:“我众敌寡,不如扼守,使其无法登岸,可以万无一失。”苻坚说:“只须引兵稍退,让他们渡到一半,我以铁骑压上将其斩杀,无有不胜之理!”苻融也认为此计可行,遂挥兵后撤。不料秦军一旦退动,便再也止不住。谢玄、谢琰、桓伊等引兵渡水奋击。苻融策马巡视阵列,欲约束溃退之兵,不料马倒,被晋兵所杀,秦军遂全面崩溃。谢玄等乘胜追击,直至青冈。秦军大败,自相践踏而死者,遍布原野、填塞川流。逃走的士卒听得风声鹤鸣,皆以为晋兵将至,昼夜不敢停歇,在荒草中奔走、露宿野外,又饥冻交加,死者竟达十之七八。起初,秦军稍一后退,朱序便在阵后大呼:“秦兵败了!”众人随即一片混乱,争相溃逃。朱序趁机与张天锡、徐元喜一同来降。晋军缴获苻坚所乘的云母车,收复寿阳,俘获淮南太守郭褒。
苻坚中了流矢,单骑逃至淮北,饥饿难耐。有百姓送来一壶粟饭和一只猪腿,苻坚吃毕,赐给那人布帛十匹、棉絮十斤。那人辞道:“陛下厌弃安乐,自取危困。臣是陛下的子民,陛下是臣的父君,哪有儿子喂了父亲还要求回报的道理!”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去。苻坚对张夫人说:“朕今日还有何面目治理天下!”潸然流涕。
此时各路秦军皆已溃散,唯有慕容垂所统率的三万人安然无损,苻坚率千余骑兵前往投奔。世子慕容宝对慕容垂说:“家国已然倾覆,天命民心皆归大人,只是时机尚未成熟,故暂且隐匿自守。如今秦主兵败,委身于我,这是上天借机让我们复兴燕国,此机不可错失,望您不要因一时意气和些许旧恩而忘了社稷之重!”慕容垂说:“你说得对。然而他是以赤诚之心将性命托付于我,我怎能加害于他!若上天要弃他,又何愁他不亡?不如在他危难之时加以保护以报其恩,慢慢等待时机再图大业。如此既不违昔日心志,又可凭义取天下。”奋威将军慕容德说:“秦强盛时并吞了燕国,如今秦弱,正可图之,这是报仇雪耻,并非违背初心;兄长为何得机不取,白白将数万兵众拱手相让呢?”
慕容垂说:“我当年为太傅所不容,无处容身,只得逃奔至秦以求活命,秦主待我如国士,礼遇备至。后又被王猛算计,无从自辩,唯独秦主能够明辨信任我,此恩如何能忘!若氐族气数当真已尽,我自当收拾关东旧部,以复先祖基业,但关西之地终究非我所属。”冠军行参军赵秋说:“明公当依图谶复兴燕祚,如今天时已至,还在等待什么!若杀了秦主,占据邺都,挥师西进,三秦之地也不会再姓苻氏了!”慕容垂身边的亲信大多劝他趁机杀掉苻坚,慕容垂一概不从,将兵马全部交还给苻坚。平南将军慕容暐屯兵郧城,闻知苻坚兵败,便抛下部众逃走;至荥阳,慕容德再次劝慕容暐起兵复兴燕祚,慕容暐不从。
谢安接到驿马送来的战报,得知秦军已败,彼时正与宾客对弈,他取过书信置于榻上,了无喜色,继续下棋如故。客人问起,他不紧不慢地答道:“小辈们已经把贼兵给破了。”弈罢起身回内室,走过门槛时,竟不觉踩断了木屐的齿,方才显露出内心久藏的激动。
《淝水之战》节选自北宋史学家司马光主编的《资治通鉴》卷一百零五,记载的是东晋太元八年(公元三八三年)秋冬之际,前秦皇帝苻坚统率号称百万的大军南下,意图一举灭亡东晋、完成南北统一,却被东晋谢安、谢石、谢玄等人率八万兵马在淝水一役击溃的历史事件。这是中国历史上以少胜多的著名战例之一,也是南北朝格局得以延续的关键一战。
《资治通鉴》是中国第一部编年体通史,由司马光主持编撰,历时十九年完成,记载了上起周威烈王二十三年、下迄五代后周世宗显德六年共一千三百六十二年的历史。全书共二百九十四卷,以“鉴于往事,有资于治道”为编撰宗旨,是历代帝王臣僚研习历史、汲取治国智慧的重要典籍。
本篇文字以时间为经、事件为纬,将淝水之战的前因后果、各方人物的应对抉择,有条不紊地编织在一起。从苻坚发兵之骄纵到谢安临危之镇定,从淝水对峙之谋略到秦军溃败之惨状,再到战后慕容垂义释苻坚、谢安得报时按捺喜色,全文层次清晰,叙事有致,将一场决定南北格局的大战写得起伏跌宕、余韵悠长。
淝水之战后,前秦迅速瓦解,北方再度陷入分裂割据的局面;东晋则得以延续,为日后南朝政权的稳固奠定了基础。这一战不仅是军事史上的经典案例,更深刻影响了此后两百年间南北中国的历史走向。
“陈”通“阵”,意为军队列阵。文中“逼淝水而陈”“置陈逼水”“移陈少却”诸处“陈”字,均应理解为军阵的“阵”。古代“阵”字尚未普及之时,“陈”常被借用来表示军队排列的阵势,这是先秦至汉魏文献中极为常见的通假现象,读文言史书时须加留意。
“走”,文言文中的“走”意为奔跑、逃跑,绝非现代汉语“步行”的意思。“单骑走至淮北”是说苻坚单枪匹马策马奔逃至淮北,若以现代义理解便会南辕北辙。凡文言文中见“走”字,均须警惕,不可套用现代义。
“左衽”,古代汉族服饰衣襟向右,称右衽;少数民族衣服衣襟向左,称左衽。“吾其左衽矣”意为“只怕我们要沦为异族统治了”,是以衣饰之别代指文化归属,属借代修辞。今人已无此穿衣之别,故该词须结合历史背景方能理解其深意。
“间”,此处读第四声(jiàn),古义为参与、插手。现代汉语中“间”读第四声时多指间谍或离间,“参与”义已基本消失,须结合语境辨别。
“固”,“谢安固却之”中“固”意为坚决、执意。现代汉语“固”多作“固定”“坚固”解,而“坚决拒绝”之义已不常用,是古今用法上的细微差异。
“栅淮”中的“栅”,本为名词(栅栏),此处活用为动词,意为在淮水上建造栅栏以阻截敌军。判断词类活用时,可看其是否在句中充当谓语且具动作意味——“栅淮”的主语是梁成等人,“栅”正是他们的动作,可见是名词活用为动词。
“鼓行而西”中的“鼓”与“西”均为词类活用。“鼓”本为名词,活用为动词,意为击鼓;“西”本为方位名词,活用为动词,意为向西进发。全句意为“击鼓而向西推进”,这类名词活用在文言文中极为普遍,须习惯辨别。
“飧”,读音为 sūn,意为熟食、饭食。“壶飧”即盛在壶中的粟饭或粥,是当时普通人家的日常饮食。此字形近“餐”,但读音截然不同,切勿混淆。
“髀”,读音为 bì,意为大腿。“豚髀”即猪腿。此字今人较陌生,但在描写饮食或身体的古文中偶有出现,记住读音即可。
“唳”,读音为 lì,指鹤、雁等鸟类发出的鸣叫声。“风声鹤唳”是本文流传后世的成语,描写士兵溃败后疑神疑鬼的心理状态,“唳”字不可读错,亦不可与“戾”(lì,乖戾)混淆——两字读音相同,字形与字义均有差别。
“怃”,读音为 wǔ,意为惆怅、若有所失的神态。“怃然始有惧色”描写苻坚看见晋军阵容严整后,方才意识到低估了对手,神情怅然而露出惧色。此字日常少见,应结合上下文判断语义。
“蹈藉”,“蹈”读 dǎo,“藉”读 jí,合指踩踏、践踏。“自相蹈藉而死者,蔽野塞川”描写秦军溃败后自相踩踏的惨状,其中“藉”在此处不读 jiè(垫、凭借),须加辨别。
“乃”字在本文中多次出现,用法各有差异。“坚乃留大军于项城”中的“乃”表顺承,意为“于是、便”;“此乃持久之计”中的“乃”表判断,意为“就是、正是”。阅读时须随文辨别,不可一概而论。
“以”字在本文中用法尤为丰富。“以兖州刺史姚苌为龙骧将军”中“以……为……”是固定格式,意为“任命……为……”;“以决胜负”中“以”意为“用来、从而”,表目的;“重以饥冻”中“以”则表递进,意为“加上、兼以”。辨别“以”字用法,须将句意读通后再加判断,切忌死记义项。
文言虚词的用法随语境变化而变化,同一个字在不同句子中意思可能截然不同。学习时不宜死背义项,而应养成“先读懂句意,再判断词性”的习惯,从语境出发理解虚词,方能真正灵活运用。
本文篇幅较长,内容跨越太元八年秋至冬三个月,可按事件脉络分为四个层次。
第一层(从“太元八年,秋,七月”至“坚默然”)记述前秦的备战部署。苻坚下诏发兵,大肆召集良家子弟,任命苻融率二十五万前锋先行,又以龙骧将军之职赐姚苌。期间苻融进谏无果,窦冲出言不祥,均已预示此次出征的凶险。此层以苻坚的骄矜自大与群臣的忧虑之声形成对照,为全文结局埋下伏笔。
第二层(从“诏以尚书仆射谢石”至“吾其左衽矣”)记述东晋的应战部署及谢安的临危镇定。东晋以谢石为大都督,谢玄为前锋,胡彬率水军援寿阳。谢玄入问谢安,谢安泰然如故,出游山墅,以围棋赌墅,从容处之。桓冲叹其“有庙堂之量,不闲将略”,以为大祸将至,却不知谢安早已胸有成竹。此层以谢安的从容反衬周遭的惶恐,塑造出全文最鲜明的人物形象。
第三层(从“冬,十月,秦阳平公融等攻寿阳”至“执其淮南太守郭褒”)记述战争的经过,是全文叙事的主体。寿阳陷落,胡彬告急,苻坚轻骑来援;朱序暗中告知晋军战机;刘牢之大破梁成于洛涧;苻坚登城见“草木皆兵”,方始惧色;淝水对峙,谢玄以言激苻融后撤,秦军一退不可收,苻融阵亡,秦兵大溃,“风声鹤唳,草行露宿”,兵败如山倒。此层叙事最为集中,多个流传后世的历史典故皆出于此。
第四层(从“坚中流矢”至篇末)记述战后的人物收场。苻坚落魄败逃,得百姓相助却潸然自惭;慕容垂拒绝众人劝杀苻坚,以义相待、留存恩报;谢安得报时以棋局掩喜,走过门槛折断屐齿而不自知,将内心深藏的激动一笔带出。此层以几个细节性描写作收,各人的胸怀与性情,在寥寥数语中一览无余。
四个层次由“备战—应战—决战—收场”构成完整的叙事弧线,详略各有侧重。战前备战写得最详,着力渲染秦军的兵势与骄矜;战中决胜聚焦几个关键节点;战后余波以人物收笔,意味深长。全文结构严整,气脉通贯。
苻坚是本文着墨最多的人物,也是推动这场战争走向悲剧的核心。他拥有统一南北的宏图壮志,兵力之强史所罕见,却刚愎自用、急于求成,终酿大败。他不听苻融、窦冲等人的谏言,偏信慕容垂、姚苌这些心怀异志之人的劝进;他登城见晋军阵容之严整,“怃然始有惧色”,方知轻敌之误;又在战中轻率采用“半渡而击”之策,致使秦军一退不可收。然而败逃至淮北,他虽狼狈至极,却仍不失人君气度——赐布帛给喂饭的百姓,对张夫人感叹“吾今复何面目治天下乎”,此处的苻坚,既是骄纵自大而自食苦果的失败者,也不失为一个有情有义的人。
谢安是贯穿全文的精神支柱。他未曾亲赴战场,却是东晋得以应战的真正主心骨。面对兵临城下的危局,他“夷然”以对,拒绝桓冲援兵,出游山墅,以棋局示众人以稳。他的冷静并非麻木,而是在沉着中将家国大事运于帷幄之间。战报传来,他轻描淡写地说“小儿辈遂已破贼”,随即走过门槛折断了木屐的齿——这一细节,将他长期压抑的心绪与内心深处的激动,写得格外传神。
谢玄是战场上的实际指挥者。他善于把握战机,一方面采纳朱序的建议,出其不意先击洛涧;另一方面以言语诱使苻融后撤,制造出秦军崩溃的契机。他的军事才能在这一役中得到充分体现,是淝水之战能以少胜多的关键执行者。
慕容垂是本文最为复杂的人物。他身为鲜卑族前燕旧臣,以亡国之身寄居于前秦,内心怀有复兴燕国的抱负,却在苻坚危难之际选择了义释,而非趁机取其性命。他的选择并非毫无私念——他说得清楚,是要“报德”,是要“以义取天下”,日后时机成熟再图复国。这是一个在义与利之间审慎权衡的人,他的“义”是有条件的,他的“忠”是有期限的,正因如此,比起单纯的忠臣或奸臣,他令人读后更加回味无穷。
朱序是本文中不可忽视的隐线人物。他以东晋降将的身份被前秦派去劝降,却私下给谢石献上破敌之策,又在关键时刻于阵后高呼“秦兵败矣”,一句话彻底打乱秦军阵脚。他的存在提醒读者:历史上的大胜往往不只是正面交锋的结果,内线策应与人心向背,同样能左右战局的走向。
《资治通鉴》向以叙事精炼、简而有力著称,本文尤能体现这一特点。全篇记述了一场牵涉百万兵马的大战,却不曾有一处铺陈战场厮杀的血腥与混乱,而是将笔力集中于人物的言语与抉择之上,以点带面,以细节写大势。
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文中几处极具张力的对比。苻坚的骄矜轻敌与谢安的从容镇定形成鲜明的照应——一个在长安大阅兵马,扬言要为东晋君臣预先修好府邸;另一个在建康城中的危局里,出游山墅,下棋赌墅,若无其事。两人的行事风格,折射出两种截然不同的领导气质,也在无声之中暗示了战争走向的必然。
“八公山上草木皆兵”是本文最广为人知的细节,也是文学与历史共同铸就的名句。苻坚与苻融登城眺望,见晋兵阵容严整,再望八公山上草木,竟皆疑为晋兵——这不是眼睛的失误,而是心理的投影。一个骄矜了太久、忽然遭遇强敌的人,内心深处的恐惧会把一切事物都变成威胁的来源。司马光仅用数十字,便将苻坚的心理崩塌写得入木三分。
“风声鹤唳,草行露宿”同样出自本文,描写的是秦军溃败后的惨况。败军在荒野中仓皇逃窜,听见风声、鹤鸣,皆以为晋兵将至,昼夜不敢歇息。这种恐慌并非源于实际的追兵,而是来自士气崩溃后的集体幻觉。几十个字,道尽了一支兵败之师的悲凉。
战后慕容垂与谢安的两段收笔,是全文叙事的亮点所在。慕容垂义释苻坚,展现了一种超越民族情感的处世哲学;谢安得报时折断屐齿,则将长达数月的隐忍与压抑,借一个不经意的动作悄然释放。这两处细节,既有对人物深层心理的精准捕捉,又有着文言散文惯有的含蓄蕴藉,读来令人久久回味。
“草木皆兵”与“风声鹤唳”后来均成为汉语中流传至今的成语,前者形容人疑神疑鬼、草木皆危,后者形容人惊恐至极、如惊弓之鸟。两个成语同出于本文,可见这篇文字对后世语言与文化的深远影响。
本文属于史书叙事,其文字风格体现了《资治通鉴》一贯的简练与精准。全文几乎不见多余的修饰语,却能在寥寥数语中将事件经过交代清楚,将人物性格刻画分明,将历史转折的深意隐于字里行间。
在叙事结构上,本文以时间为轴,依照七月、八月、九月、十月、十一月的顺序逐层推进,层层铺开战事的演变。这种编年体的叙事方式,使读者在阅读时始终能感受到历史的节奏感——时间在推进,局势在变化,人物在其中做出各自的选择,彼此牵连,最终汇成一场影响深远的大战。
在人物塑造上,本文主要依靠“言行”而非大段心理描写来展现人物性格。苻坚的刚愎,通过他不听劝谏体现;谢安的从容,通过他游山墅、下棋赌墅体现;慕容垂的谋深,通过他对部下劝杀之言的从容婉拒体现。每一处言行都恰到好处,从不过度解释,留给读者充分的判断空间。
《资治通鉴》的文字之所以经久不衰,在于它始终贯彻“述而不作”的史家原则——叙事尽量客观,不着意褒贬,却通过选材与详略的处理,让历史本身发言。读者从字里行间感受到的情感与判断,往往是自然而生,而非被文字强行灌输的。这正是司马光史笔的高明之处。
一、选择题
1. 下列对“怃然始有惧色”的理解,正确的一项是
A. 苻坚看见晋军阵容严整,立刻感到惊慌失措
B. 苻坚对战局感到绝望,失声痛哭
C. 苻坚登城眺望后,方才意识到对手并非弱旅,神情惆怅地露出惧色
D. 苻坚因苻融的劝阻而感到沮丧,开始动摇出兵的信心
答案: C
解析: “怃然”意为惆怅若失,形容苻坚此时的神情并非立刻崩溃,而是从轻敌骄纵中猛然清醒过来,怅然之中方才露出惧色。A项“惊慌失措”程度过重,与“怃然”的语义不符;B项“失声痛哭”于文无据;D项时间节点有误,此处是苻坚亲眼看见晋军阵容后的反应,与苻融劝阻无关。
2. “风声鹤唳,草行露宿”描写的是哪一方的状态
A. 东晋军队追击秦军时的艰辛
B. 前秦军队溃败逃亡时的惨状
C. 朱序率部来降时的狼狈情形
D. 慕容垂所部撤退时的困境
答案: B
解析: 这两句是对前秦败兵溃逃的描写。秦军大败后,士卒在荒草中奔逃、露宿野外,听到风声鹤鸣便以为晋兵将至,昼夜不敢停歇,再加上饥寒交迫,死者甚众。A项追击的是晋军,文中并未描写追击之艰辛;C、D两项均不符合原文内容。
3. 关于谢安在战前的表现,以下说法正确的一项是
A. 谢安积极调兵遣将,亲赴前线督战
B. 谢安接受了桓冲派来的三千精锐,用于加强京师防卫
C. 谢安对谢玄的问策泰然作答,随后出游山墅下棋,以稳人心
D. 谢安认为东晋必败,只以从容的态度掩饰内心的绝望
答案: C
解析: 原文中谢玄入问谢安,谢安“夷然”回答“已别有旨”,随后命驾出游山墅,与人围棋赌墅,至夜乃还。谢安的从容并非消极等待,而是以稳定的姿态凝聚人心。A项他未亲赴前线;B项他明确“固却之”,坚决拒绝了桓冲的援兵;D项“掩饰绝望”是对人物的误读,文中无此含义。
4. 慕容垂在苻坚兵败后选择不杀苻坚,其主要理由是
A. 慕容垂认为自己的兵力不足,无法消灭苻坚的残兵
B. 慕容垂念及苻坚昔日的知遇之恩,不愿以忘恩背义的方式取天下
C. 慕容垂听从了世子慕容宝的意见,暂时隐忍以待时机
D. 慕容垂担心若杀苻坚,会引起其他秦军的报复
答案: B
解析: 慕容垂明确说:“秦主以国士遇我,恩礼备至……此恩何可忘也!”他选择保护苻坚,是因为念及苻坚昔日对他的收留与信任,认为以义待人方能“以义取天下”。A项不符合原文;C项慕容垂恰恰是在反驳慕容宝的建议,并非听从;D项文中并未提及此顾虑。
二、阅读理解题
5. 谢安在淝水之战前后始终保持从容镇定,请结合文中具体内容,简要分析他这种态度的表现及其意义。
答案: 谢安临危不乱的态度主要体现在两处。战前,谢玄入问,谢安只答“已别有旨”,随即出游山墅,与人围棋赌墅,至夜方归,并坚决拒绝了桓冲的援兵,以镇定的姿态稳住了建康城中的人心。战后,他接到捷报,“了无喜色,围棋如故”,只是轻描淡写地说“小儿辈遂已破贼”,走过门槛时才不觉折断了木屐的齿,透露出他长期压抑的内心激动。
这种从容态度的意义在于:在东晋朝野普遍惶恐之际,谢安以一人之稳,凝聚了上下的信心,使将士得以安心出战而不至于自乱阵脚。他的“庙堂之量”,正是东晋得以应对百万秦兵的精神支柱。
解析: 本题考查对谢安人物形象的理解,需结合战前与战后两个阶段分别作答,各有原文依据。答题时不要仅停留在“他很镇定”的表面判断,而应分析其行为背后的实际效果,体现出稳定人心这一核心意义。
6. “草木皆兵”这一成语出自本文,请结合原文内容,说明它是如何产生的,并谈谈它所揭示的道理。
答案: 苻坚与苻融登上寿阳城楼眺望,见晋军阵型严整,心中已生疑惧,再望八公山上的草木,竟将茂密的树木误认为满山的晋兵,于是对苻融说:“此亦勍敌,何谓弱也!”并“怃然始有惧色”。正是这一段描写,产生了“草木皆兵”这一成语。
它所揭示的道理在于:人在心存恐惧时,往往会将周围的一切都解读为威胁,做出脱离实际的判断。苻坚此前骄矜自大,将东晋视为弱旅,而一旦亲眼见到晋军的严整阵容,心理防线开始动摇,便连山上草木也看成了敌兵。这说明,骄兵必败不仅是兵力上的失衡,更是心理上的崩溃——骄纵的自信一旦被现实击破,随之而来的往往是更深的惶恐与混乱。
解析: 本题分两部分作答:一是梳理成语的来源,需结合原文中苻坚登城望草木的具体情节;二是阐释成语揭示的道理,可从心理层面分析骄矜与恐惧之间的关联。两部分须兼顾,切勿只答其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