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高启
大江来从万山中,山势尽与江流东。
钟山如龙独西上,欲破巨浪乘长风。
江山相雄不相让,形胜争夸天下壮。
秦皇空此瘗黄金,佳气葱葱至今王。
我怀郁塞何由开,酒酣走上城南台;
坐觉苍茫万古意,远自荒烟落日之中来!
石头城下涛声怒,武骑千群谁敢渡?
黄旗入洛竟何祥,铁锁横江未为固。
前三国,后六朝,草生官阙何萧萧。
英雄乘时务割据,几度战血流寒潮。
我生幸逢圣人起南国,祸乱初平事休息。
从今四海永为家,不用长江限南北。

高启,字季迪,号槎轩,苏州长洲人。他生于元末,少年时代正值天下大乱,群雄割据,战火绵延。在那样的岁月里,他靠读书和写诗打发兵荒马乱的时光,年不过弱冠,便已在江南文人中传出了名声。
这首诗写于明朝建立初年。朱元璋定都应天(今南京),改金陵旧貌,政局初稳,百废待兴。高启因才学出众,被征召入朝,参与修史。某日,他登临金陵城南的雨花台,远望大江,俯瞰钟山,千古山河,尽收眼底,胸中情感奔涌,遂落笔成诗。
雨花台地势较高,是南京城南的一处高台,历来是登高揽胜之地。从台上望出去,长江横陈于前,烟波浩渺;钟山蜿蜒于后,气势雄浑。高启站在这里,眼前是真实的山川,胸中是多年积累的历史记忆——三国的烽烟,六朝的兴废,都曾发生在这片土地上,都被这条大江看在眼里。
他自幼熟读史书,经历了元末的动荡,又亲眼见到了一个新王朝从战乱中建立起来。站在台上,那种“历史就在脚下”的感觉,与个人亲历乱世之后的感慨交织在一起,催生了这首气象宏阔、情感深沉的长诗。
高启与刘基、宋濂并称为明初诗坛三杰,其诗风雄健清丽,兼取汉魏风骨与唐人气象。这首登台望江之作,是他存世作品中格局最为开阔的一首,也是后人了解明初文学的重要篇目之一。
瘗黄金 “瘗”字,意为埋葬、藏埋,读 yì。“秦皇空此瘗黄金”,用的是一个流传已久的民间传说:秦始皇一统天下后,方士告知他金陵一带有天子气,会有人在此称王,于是他命人将黄金埋入地下,企图以此镇压王气。“空”字是这一句的关键——他费尽心力,终究什么也没压住,“空”字里藏着一丝历史对人类妄念的嘲讽。
佳气葱葱 “佳气”是古人所说的一种吉祥之气,据称能预示帝王兴起,非实物,而是一种文化意象。“葱葱”形容郁郁葱葱、生机旺盛的样子。整句“佳气葱葱至今王”,意思是那股王气延续至今,始终旺盛,不曾消散。与上句合看,秦皇压不住,王气仍在,金陵天然就是一方帝王之地。
郁塞 郁积、闷塞之意,形容内心有所压抑、情绪难以疏解的状态。“我怀郁塞何由开”,是诗人的一句自问——胸中这股郁气,靠什么才能打开?这句话过渡自然,把笔锋从宏阔的山川历史,引向了诗人自己内心的世界。
酒酣 饮酒喝到畅快淋漓的状态。不是酩酊大醉,而是微醺之后那种豪情涌动、心胸开阔的劲头。古代文人向来有借酒发性、借酒抒怀的传统,“酒酣走上城南台”,写的正是这样一种借酒助兴、迈步登台的豪迈姿态。
石头城 南京古城的别称,位于今清凉山一带,因依山临江、据石而建得名。三国时吴主孙权在此筑城,此后历代均将此处作为拱卫金陵的军事要塞。“石头城下涛声怒”,江涛拍打城根,涛声震耳,一个“怒”字,让江水有了性格,也让整个画面多了一层历史的激荡之感。
黄旗入洛 这里用了一个历史典故。“黄旗”代指帝王旗号,“洛”即洛阳,西晋的都城。三国末年,吴主孙皓曾笃信一句谶语:“黄旗紫盖,见于东南,终有天下。”他以此自勉,以为自己必能北伐成功、一统天下。然而结局是,他率众投降西晋,旗帜入洛,自己成了亡国之君。“竟何祥”三字,带着淡淡的讽刺——那块所谓的吉兆,究竟应验在了什么事上?
铁锁横江 晋灭吴之战中,吴国以铁锁封锁江面,横贯两岸,以为可以拦住晋军水师。然而晋将王濬以大木筏顺流冲击,又以火炬烧断铁锁,水师长驱直入,吴国就此覆灭。“铁锁横江未为固”,道出了一个反复出现于历史的规律:守江靠的不是铁锁,而是人心,凭险苟安,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官阙 宫廷、官府建筑的总称。“阙”字本指宫门两侧的台楼,引申为宫廷建筑的代称。“草生官阙何萧萧”,曾经金碧辉煌的殿阁,如今荒草丛生,萧条寥落。历史的兴衰,浓缩在这一片草色之中。
萧萧 形容荒凉冷落、草木摇落的样子,也可摹写风声。此处用来描写官殿废弃之后的萧条景象,与“草生”连用,写出了繁华过后的空寂。这个叠词出现在诗中,节奏上有一种叹息般的延宕,读来令人心头微沉。
瘗 读 yì,第四声。这个字在日常生活中极为少见,初见容易误读。它的本义是将东西埋入土中,古时礼制中有“瘗玉”“瘗埋”等用法,均与埋藏相关。诗中“秦皇空此瘗黄金”,写的是秦始皇命人将黄金藏入地下,须读第四声,不可读成第一声或第三声。
葱 “佳气葱葱”中的“葱”字读 cōng,第一声。日常口语里“葱”字也常读第一声,但在叠词“葱葱”中,两字均读第一声,形容草木旺盛繁茂的样子,不可将第二个字读轻或错读成第三声 cǒng。
酣 读 hān,第一声。“酒酣”描述的是饮酒尽兴、痛快淋漓的状态。这个字形状上与“甜”有几分相近,但字义和读音完全不同,须读准第一声,不可因字形干扰而误读。
阙 “草生官阙”中,“阙”读 quē,第一声,指宫门前的楼台建筑,也泛指宫廷。这个字有两个常见读音:quē 与 què。前者用于“宫阙”“官阙”等建筑名词;后者多用于“过失”“缺口”等义,如“拾遗补阙”。区分两者的关键在于语义,此处明显是前者,须读第一声。
萧 “何萧萧”中,“萧”读 xiāo,第一声。“萧萧”叠用,在古诗文中常出现,如“风萧萧兮易水寒”,均摹写凄清萧索之声或景。两字均读第一声,语调上不需要刻意变化,读时应平稳流出,才能传递出那种绵长的荒凉感。
诵读这首诗时,节奏变化尤为关键。前八句写山川形势,应读得宏阔沉稳;“我怀郁塞何由开,酒酣走上城南台”转入个人情感,节奏可稍作停顿,带出那份积郁之气;“前三国,后六朝”六字虽短,却要读出历史的厚重感,语速放慢,语调略低;结尾“从今四海永为家,不用长江限南北”则应读得舒展而坚定,带着一种历经乱世之后的释然与庆幸。
这首诗是高启登雨花台时所作,全诗二十句,由眼前山川写起,经由历史的层层展开,最终落到对当下太平的感慨。读来气脉贯通,格局宏阔,却又在宏阔之中藏着个人深沉的情绪。
开篇四句写的是山川形势。“大江来从万山中,山势尽与江流东”,起笔便是一个大画面——长江从千山万壑中奔涌而来,两岸山势随着江流一路向东延伸,天地之间,一派雄浑壮阔。“钟山如龙独西上,欲破巨浪乘长风”,钟山的走向偏偏与众不同,如一条巨龙,逆势向西昂首,仿佛要乘风破浪而去。诗人用“龙”来写山,赋予了山脉一种主动的、昂扬的生命力,不是死寂的岩石,而是蓄势待发的巨兽。这四句给全诗定下了气势,一开口便声势夺人。
第五至第八句,从山川转向历史。“江山相雄不相让,形胜争夸天下壮”,山与水各有气势,谁也不让谁,这种“相雄不相让”的格局,天下称得上壮观。“秦皇空此瘗黄金,佳气葱葱至今王”——秦始皇当年在此埋金压气,结果什么也没压住,王气至今仍盛,一个“空”字,是历史对人类妄念最轻描淡写的否定。
第九至第十二句,诗人忽然把笔收回,写到了自己。“我怀郁塞何由开,酒酣走上城南台”,胸中郁气无处发散,喝了酒,迈步走上台来。这是全诗的情感转折点:在此之前,诗人是一个旁观者,在写山、写史;从这里开始,他走进了诗里,成了主角。“坐觉苍茫万古意,远自荒烟落日之中来”,坐在台上,那种苍茫的感觉,好像从远处烟雾弥漫的落日里漂流而来,说不清来自何处,却真实地弥漫在胸口。这两句写“感觉”,写得极为准确——那种历史感,本就不是某一个具体的念头,而是一种无边无际的漫漶之意。
第十三至第十八句,诗人以几个历史碎片拼出了金陵一带历朝历代的兴亡图景。石头城、铁锁横江、黄旗入洛,每一个都是真实发生过的历史事件,诗人不加解释,只是并排陈列,让读者自己去感受那种反复循环的命运感。“前三国,后六朝,草生官阙何萧萧”,短短几个字装进了数百年的历史,曾经金碧辉煌的宫殿,如今只剩荒草,一声“何萧萧”,叹得轻巧,却叹得深远。“英雄乘时务割据,几度战血流寒潮”,英雄们利用时机,各自割据,战血一次次流入江中,被涛声冲走,什么都没有留下。这两句几乎是对整个南方历史的一句话总结,写得平静,却是最沉的叹息。
结尾四句,诗人从苦涩的历史中转身,看向当下。“我生幸逢圣人起南国,祸乱初平事休息”,“幸逢”二字,是一个从乱世中走出来的人发自内心的庆幸,带着切身的感受,不是虚套的颂词。“从今四海永为家,不用长江限南北”,这一句几乎是对全诗开篇那浩荡大江的一个呼应——诗从大江写起,以大江不再是屏障来收束,一条江贯穿全诗首尾,气脉完整而圆融。
全诗最精彩的结构设计,在于“我”的出现位置。前八句几乎不见诗人自己,只有山川与历史;“我怀郁塞”一句,诗人忽然现身,把个人情感插入壮阔的天地之间。这一转折,使整首诗从旁观的宏论变成了亲历的感慨,格局反而因此更深了一层。
诗人登台所见,首先是山川的雄阔。大江从万山中来,钟山如龙西上,山与水的对峙,是全诗的视觉起点,也奠定了全诗的格局。高启写山川,不是写静态的风景,而是写它们各自的气势与性格——山有山的走向,水有水的流向,“相雄不相让”,天地之间自有一股不服输的劲。正是这股劲,贯穿了全诗的精神底色。
这首诗真正的分量,在对历史的感慨上。金陵是六朝古都,秦皇埋金、吴王建城、铁锁横江……每一处风物背后都压着一段往事,每一段往事都以覆灭告终。高启把这些碎片并排放在一起,不加议论,只是陈列,让读者自己去品那种“来了又去、盛了又衰”的反复感。“英雄乘时务割据,几度战血流寒潮”,这一句写尽了历史的残酷——争来争去,最后留下的只有江里流过的战血和岸边长出的荒草。
诗的结尾不是悲叹,而是一种真切的庆幸。高启出生于元末,少年时代见过战乱,见过割据,见过百姓在兵荒马乱中流离失所。在这样的经历之后,当他站在台上,看着新朝初定、山河归一,“幸逢”二字,说的是他自己心里真实的感受,而非溢美之辞。“不用长江限南北”,是对绵延数百年南北分裂局面的一种了结,读来有一种历经漫长等待之后终于松了口气的感觉。
读这首诗,不能只看结尾的庆幸,也不能把它单纯地理解为一首赞颂新朝的献诗。诗的中段对“铁锁横江”“草生官阙”“战血流寒潮”的反复书写,是真正的历史忧患意识。结尾的庆幸,是建立在这种深刻的历史感之上的,两者合在一起,才构成这首诗完整的情感。
诗里有一句“铁锁横江未为固”,短短七个字,背后是一段发生于公元280年的真实历史。
那一年,西晋准备灭亡东吴,一统天下。东吴末代皇帝孙皓自知水军不如晋军强盛,便命人打造了数以千计的铁锥,埋在水下,又用粗如碗口的铁链,横贯长江两岸,企图以此阻断晋军的水师南下之路。铁锁连绵,铁锥密布,江面上一道道黑色的铁迹,看起来牢不可破。
晋将王濬统率水师顺流而下,行至铁锁拦截之处,船队被阻,无法前行。王濬看着江面上的铁链,没有慌张,也没有急于强攻,而是命人赶制了数十个巨大的木筏,在上面堆满干草和油脂,点火之后推入江中,顺流漂向铁锁。火筏烈焰腾起,铁锁在高温中烧红,随即软化断裂,水下的铁锥也被冲开,晋军水师随即长驱直入,一路抵达建业(今南京),孙皓出降,东吴就此覆灭。
这段历史在当时流传甚广,后人写诗写史,反复提及。唐代诗人刘禹锡的“王濬楼船下益州,金陵王气黯然收。千寻铁锁沉江底,一片降幡出石头”,写的正是同一件事,广为流传。高启在这首诗里用“铁锁横江未为固”提及此事,是在重申一个反复被历史验证的道理:靠天险设防,靠铁锁锁江,都只是治标之法,守不住人心的政权,再坚固的防线也是一纸空文。
铁锁最终沉入江底,王气最终归于一统。那道被烧断的铁锁,成了东吴的终局,也成了金陵兴亡史上最有名的一个细节。每当有人站在江边,望着这条大江,都会想起那把曾经横贯两岸的铁锁,以及那把将它烧断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