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李东阳
莫将画竹论难易,刚道繁难简更难。
君看萧萧只数叶,满堂风雨不胜寒。

李东阳写这首诗,是因为看见了一幅画——柯敬仲画的墨竹。柯敬仲,名九思,字敬仲,号丹丘生,浙江天台人,是元代著名的书画家。他在元文宗时期入宫任职,掌管书画鉴定,是当时宫廷里数一数二的鉴赏家。他画竹不用色彩,只用墨,讲究以书法入画,笔意浑厚,寥寥几笔便能画出竹的风骨。在元代的墨竹画史上,柯敬仲与文同、苏轼一脉相承,是一个绕不开的名字。
李东阳是明代成化、弘治年间的重臣,长期任内阁首辅,也是一位有名的诗人,茶陵诗派的领袖人物。他并没有亲眼见过柯敬仲,两人相差了一百多年。但在明代的书画收藏圈里,元代名家的作品仍然流传,柯敬仲的墨竹偶尔会出现在收藏家的案头。
李东阳某次见到了这样一幅画,在画面前站了许久,随后写下了这首题画诗。诗里没有繁复的描绘,也没有提到画面的构图和细节,只是从一个观画者的角度说出了自己的感受:这幅画里只有寥寥数叶,但那风雨逼人的寒意,却真实地漫出了画框。
题画诗是中国古代诗歌中一种特殊的类型,写的是看画之后的感受,而非画面本身的描述。好的题画诗,往往能说出画面里看不见的东西——那些只可意会、难以言传的笔意与气韵。李东阳这首诗,说的正是这种“只有几笔,却满室风寒”的感觉。
柯敬仲 即柯九思(1290—1343),字敬仲,号丹丘生,浙江天台人。元代书画家,善画竹,以书法笔意入画,风格劲健而清逸,是元代墨竹画的代表人物之一。
墨竹 以墨色画成的竹子,不施彩色,讲究笔墨的浓淡变化来呈现竹的质感与气韵。墨竹是中国文人画中最常见的题材之一,历代画家各有心法,苏轼、文同、柯九思皆以画竹名世。
莫将 不要拿,不要用。“莫”是否定副词,“将”在这里是“拿”“以”的意思,相当于“不要用……来”。
论难易 谈论难还是容易。这里暗含一种对世人惯常眼光的反驳——很多人看画,只看繁简,以为笔墨多的就难,笔墨少的就容易,诗人在开头便否定了这种看法。
刚道 偏偏说,硬要说。“刚”在此是表示语气的副词,有“你们偏要这样说”的意思,带着一点反驳的力度,不是“刚刚”的时间义。
繁难简更难 繁复当然有难处,但简约才是更难的事。这句是全诗立论的核心,是诗人看画之后最深的体会。
萧萧 既是形容竹叶在风中发出的沙沙声响,也形容竹叶稀疏、零落的样子。在这里两层意思都有:画面上只有寥寥几片叶子,而那叶子里,竟藏着风声。
只数叶 仅仅几片叶子。“数”在此读 shù,第四声,意为“几个”“若干”,是数量词的用法,不读 shǔ(点数、计算之意)。
满堂风雨不胜寒 整座厅堂都弥漫着风雨交加的寒意,叫人禁受不住。“满堂”指充满了整个空间,“不胜寒”意为“承受不住那股寒冷”。这一句是对画面感染力的夸张描写,用的是以感觉写视觉的手法。
“满堂风雨不胜寒”是全诗最有力量的一句。诗人不说这幅画“画得好”,也不说“笔墨传神”,而是直接写出了观画时的身体感受:站在画前,竟觉得寒气逼人,仿佛真的置身于风雨之中。这种以身体感受来写画作感染力的写法,是中国古典诗歌里很独特的表达方式。
数:“只数叶”的“数”读 shù,第四声,意为“几个”“若干”,是表示数量不多的用法。不要读成 shǔ(点数、清点之义)。“数叶”是“几片叶子”,两个读音相差一声,意思也完全不同,读错了整句的意思便会偏。
胜:“不胜寒”的“胜”读 shèng,第四声,意为“能够承受”“经得住”。此处是“承受不住”的意思,是动词用法,须与“胜利”“胜败”中的“胜”区分来理解。读音虽然相同,但用法和语感完全不一样,“不胜寒”是说寒意太重、难以招架,而非比较输赢。
萧:“萧萧”二字均读 xiāo,第一声,是叠词,用来形容风声、竹声,或景物的萧疏感。两字读音完全相同,节奏上要读得轻而绵长,才能传出那种稀疏、飘渺的感觉。
刚:“刚道”的“刚”读 gāng,第一声,在这里是语气副词,表示“偏偏”“硬是”的意思,带有一点反驳的语气,不是“刚刚”(表示时间刚过去)那个用法。读的时候可以稍加强调,以突出诗人辩驳的语气。
朗读这首诗,前两句节奏较为紧凑,语气里带着轻微的辩驳感,可以读得略快、略有力度。到了“君看萧萧只数叶”,语气忽然一转,变得舒缓、低沉,像是在邀请人停下来细看那幅画。最后“满堂风雨不胜寒”,收尾要读得稳而有分量,让那股寒意在语尾自然收住,余韵悠长。
这首诗只有四句,写的是一幅墨竹画,说的却是一件更大的事——艺术上的“难”,究竟难在哪里。
“莫将画竹论难易,刚道繁难简更难。”开篇两句,像是诗人在替画作开口辩白。世人看画,往往有一种惯常的判断:笔墨繁复、层次丰富的画,自然难度更高;而笔墨简省、寥寥数笔的,则似乎容易一些。诗人在开头便正面反驳了这种看法:你偏要说繁复才难,其实简约才是更难的事。这两句话,是全诗立论的起点,也是诗人观画之后最深的体会。
“君看萧萧只数叶,满堂风雨不胜寒。”后两句笔锋一转,从说理变成了举证。诗人不再辩论,而是直接说:你看,就那么稀稀落落的几片叶子,竟然让整座厅堂都弥漫着风雨的寒意。这是以感受来印证前文的论点,也是全诗最有力的地方。前两句说“简更难”,后两句则展示了“简”究竟能做到什么——不是繁复的铺陈,而是那几片叶子里藏着的整个风雨。
从写法上来看,这首诗是一首翻案诗,开篇就在翻世人的固有判断。但它翻案的方式并不激烈,而是平静地说出一个观察,再用画面来印证。这与那种一味标新立异、刻意求奇的写法不同,诗人的语气是笃定的,像是一个站在画前许久之后,终于想清楚了一件事的人,把这件事说了出来。
这首诗妙在“以少见多”。画面上只有数片竹叶,诗人感受到的却是满室的风雨寒意。这种“以极简之形,达极丰之境”的效果,正是中国文人画最核心的追求,也是墨竹这一题材历经数百年而不衰的原因。李东阳写的是画,说的其实是艺术的最高难处:让人从“几乎没有”中感受到“应有尽有”。
这首诗的核心,是对“简约之难”的肯定,但背后藏着的,是对中国文人画艺术精神的一次深刻理解。
诗的第二句“刚道繁难简更难”,直接说出了一个反直觉的判断。在绘画中,笔墨繁复,层层叠加,错误可以用后来的笔墨覆盖修正;但简约的画面,每一笔都无处遁形,一笔不当便破坏整体。柯敬仲的墨竹,只有寥寥数叶,却让人感受到满堂风雨,这背后所需要的控制力与功力,远比繁复更难得到。
诗人没有描绘画面的构图,也没有分析笔法的高妙,而是直接写出了自己在画前的感受。“满堂风雨不胜寒”,这是一种身体上的感知,而非视觉上的分析。这种写法,正是中国古典诗歌欣赏艺术的方式:不分析,而是感受;不解释,而是描述那种被打动的瞬间。
中国文人画历来推崇“笔简意远”,认为留白与简约比满铺满盖更能传达气韵。这首诗,是李东阳对这种美学的一次注脚——他用四句话,印证了“几片叶子”可以包容一场风雨,也印证了简约并不是因为省事,而是因为比繁复更难做到。
读这首诗,不必刻意去找那幅柯敬仲的画。诗本身已经把那幅画的感觉描绘出来了——萧萧数叶,满室寒风。如果有机会在博物馆里见到元代的墨竹作品,不妨在画前多站一会儿,感受一下那种寥寥几笔里藏着的风声,也许就能体会到李东阳写这首诗时的那个瞬间。
据说柯九思画竹,从不起稿,也不打底。笔蘸了墨,在砚台边轻轻刮了一下,便直接落纸。他画竹的顺序与别人不同,别人画竹,往往先画主干,再添枝节,最后画叶;而柯九思有时偏偏从最末梢的一片叶子开始,一笔一笔往回收,像是在把一场风雨从远处捕捉回来,慢慢收入纸面。
他最推崇的前辈,是北宋的文同。文同以画竹名世,曾说过一句话,大意是:画竹之前,心里要先有一根完整的竹子,胸有成竹,然后再落笔。柯九思继承了这一说法,却又有自己的发挥。他认为,画竹不仅要胸有成竹,还要“耳有风声”——落笔的那一刻,要能在心里听见那根竹子正在被风吹动的声音,才能把那股气韵带进墨里。
这当然是一种比喻,但也是一种很真实的创作状态。李东阳看见那幅画时,大约正是感受到了这一点:那几片叶子里,有风在响,有雨在落,有寒意从纸面漫出来。于是他写下了这首诗,不是为了解释那幅画,而是为了记住那个在画前被风雨侵袭的瞬间。
那幅画今天已经不知所踪,我们看不见了,但这首诗还在,那股萧萧的风声,也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