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边贡
共骇群龙水上游,不知原是木兰舟。
云旗猎猎翻青汉,雷鼓嘈嘈殷碧流。
屈子冤魂终古在,楚乡遗俗至今留。
江亭暇日堪高会,醉讽离骚不解愁。

边贡,字廷实,号华泉,山东历城人,生于明成化年间,是明代中期颇有声望的文学家。他历仕弘治、正德两朝,官至户部尚书,为人正直,敢于直言,仕途几经起落。他与李梦阳、何景明等人同属“前七子”文学流派,主张“文必秦汉,诗必盛唐”,力图以复古改变当时的文坛风气。
这首诗写于端午节正午,边贡与友人同在江边亭台观看竞渡盛况。端午本是楚地祭奠屈原的节日,至唐宋已演变为一项遍及南北的民间习俗,节日里击鼓竞渡,热闹非凡。边贡身处明代官场,仕途的曲折与心中的抑郁,使他在眼前这场热闹的盛会里,联想到了同样屡遭打压、含冤而死的屈原。江面上的龙舟飞驰,鼓声震天,而那份与屈原相通的愁绪,却在热闹之中无处排遣。这首诗,便是那个下午,他站在江亭边,一边看热闹,一边想心事时写下的。
“前七子”是明代中期的一个文学流派,以李梦阳为首,边贡亦是其中重要成员。他们倡导复古,认为诗歌应回归汉魏盛唐的风骨,反对当时流行的台阁体那种平庸堆砌的文风。边贡的诗风沉郁而不失雅致,在当时颇受推崇。
午日 指农历五月初五端午节当天的正午时分。古人以天干地支纪时,五月为“午月”,初五为“午日”,午时又是一天中阳气最盛的时刻,故端午又称“重午”“午节”。题目“午日观竞渡”,一语点明时间与所见,简洁而完整。
竞渡 即赛龙舟。“竞”字说明这是一场竞争,“渡”字强调在水上行进。相传竞渡源于楚地百姓划船寻找屈原遗体的习俗,后来逐渐演变为端午节的固定民俗活动,历代皆有记载,明代尤为盛行。
共骇 在场的所有人都为眼前的景象所震惊。“骇”字把观者的情绪写了进去,让开篇不只是在描写水面,而是捕捉到了那种集体屏气凝神的瞬间。
木兰舟 用木兰木制成的船。木兰是一种质地坚韧、气味清香的木材,古人常以“木兰舟”称美精良的船只。“不知原是木兰舟”,是说龙舟阵势之宏大,竟让人忘了这只是人造的木船,恍然以为真有群龙在水中翻腾。
云旗猎猎 旗帜在风中烈烈作响。竞渡时船上竖有高旗,随风飘扬,“猎猎”是象声词,摹写旗帜受风鼓动的声响,极具动感。
青汉 蔚蓝的天空。“汉”字在古文中常指天河、天空,与“云汉”同义。“翻青汉”形容旗帜飘扬之高,仿佛直入云霄。
雷鼓嘈嘈 鼓声如雷,嘈杂而震耳。“雷鼓”以“雷”字形容鼓声之响,“嘈嘈”则是象声词,形容声音纷杂宏大。竞渡时击鼓助威,鼓点密集,远远听去如同滚雷。
殷碧流 震动了碧绿的江水。“殷”在这里读 yīn,是“震动”“使振荡”的意思,而非“殷红”的“殷”。“碧流”即碧绿的水流。“雷鼓嘈嘈殷碧流”,描绘出鼓声之大,仿佛连江水都为之震颤。
屈子 对屈原的尊称。屈原,名平,字原,战国时期楚国诗人与政治家,因遭谗言被放逐,最终投汨罗江而死。后世以“屈子”尊称,是对其人格与文学成就的双重致敬。
冤魂终古在 含冤而死的灵魂,千古以来从未消散。“终古”即永远、千古,强调这份冤屈跨越时间,始终存在于人们的记忆与情感之中。
楚乡遗俗 楚地流传下来的风俗习惯。“楚乡”指屈原故土楚地,也泛指长江流域一带。“遗俗”是前人遗留下来的风俗,“至今留”说明这些习俗历经千年,在明代依然活态传承。
高会 高朋满座、文人雅集的聚会。“江亭暇日堪高会”,意为在江边亭台,趁端午节这个难得的闲暇时日,正好可以与友人相聚畅谈。
醉讽离骚不解愁 喝醉了酒,吟诵《离骚》,却仍旧解不了心中的愁闷。“讽”在古文中是“吟诵”的意思,不是讽刺;“离骚”是屈原的代表作,也象征着那种满腔悲愤而无处倾诉的情怀。诗人以酒浇愁,以诗寄情,却发现愁意并未因此消散。
“殷”字在这首诗里的用法较为特殊,读作 yīn,是“震动”“振荡”的意思,而非“殷红”“殷勤”里的那个“殷”。遇到这类多义字,须结合上下文判断含义,切不可望字生义。
骇:读 hài,第四声,意为“惊吓、震惊”,是“共骇”的核心字。日常口语中这个字用得较少,容易误读成 gāi 或 hé。需注意“骇”单独出现时,记住它是表示惊骇情绪的字,读 hài 即可。
殷:这首诗中“殷碧流”的“殷”读 yīn,第一声,意为“震动”。“殷”字有多个读音,读 yīn 时表示雷声或震动,读 yān 时则形容暗红色,如“殷红”。在“雷鼓嘈嘈殷碧流”的语境下,是说鼓声震动了碧绿的江水,应读 yīn,不能读成 yān。
嘈:读 cáo,第二声,是形容声音杂乱纷扰的象声词。“嘈嘈”叠用,进一步强化了鼓声的宏大与纷乱感,读的时候宜连读两声,节奏略快,才能传达出那种热闹的现场感。
讽:读 fěng,第三声,在这里是“吟诵”的意思,而非现代汉语常用的“讽刺”义。古文中“讽”的本义是“背诵、口诵”,如“讽诵”“讽咏”,用的正是这个意义。读这首诗时,“醉讽离骚”的“讽”不可理解为讽刺屈原,而是诗人醉中吟诵《离骚》,语义完全不同。
朗读这首诗时,颔联“云旗猎猎翻青汉,雷鼓嘈嘈殷碧流”节奏感最强,宜读得饱满有力,“猎猎”“嘈嘈”两个叠字尤需读出气势,仿佛江面上的鼓声和旗帜就在眼前。至尾联“醉讽离骚不解愁”,语调宜转为低沉,“不解愁”三字放缓,带出那份热闹散去之后、一个人独自面对愁绪的落寞。
这首诗写的是端午节正午观看龙舟竞渡的所见所感,全诗八句,前四句写眼前的热闹,后四句写心中的感慨,两部分一动一静,一喧一寂,构成一种强烈的内在对比。
首联“共骇群龙水上游,不知原是木兰舟”,起笔便写出了观者的震惊。“共骇”是众人皆惊,说明龙舟的阵势之大,让人一时忘了那是人造的木船,竟以为真是群龙出水。这种虚实相间的写法,既渲染了竞渡的壮观,又给全诗定下了一种朦胧、亢奋的情绪基调。“不知原是木兰舟”的“原”字,透着一丝事后回神的意味,仿佛诗人自己也被那场面震住,惊叹之余才想起那不过是木头做的船。
颔联“云旗猎猎翻青汉,雷鼓嘈嘈殷碧流”,是全诗最为生动的一联。一写视觉,一写听觉,旗帜高扬入云,鼓声震动江水,两个叠词“猎猎”“嘈嘈”把那个正午的江边写得热烈至极。这一联对仗工整,声色俱全,读来几乎能让人身临其境,感受到端午午日江面上那片喧嚣与生气。值得一提的是,“殷碧流”的“殷”字用得极准,不是说碧流变色,而是说鼓声大到连江水都跟着振动,这种以听觉写触觉的笔法,给诗增添了几分力量。
然而颈联笔锋一转,“屈子冤魂终古在,楚乡遗俗至今留”,将视线从眼前的热闹拉回到千年之前。这两句并非单纯的史实陈述,而是诗人内心的一声叹息。那场含冤而死,那份不被容纳的悲剧,千年过去了,依然没有消散;而那些为了纪念他才兴起的风俗,却一代代传了下来。热闹与悲凉,就这样奇异地并存着。
尾联“江亭暇日堪高会,醉讽离骚不解愁”,是全诗的情感落点。端午节是假日,与友人相聚,该是轻松愉快的,但诗人喝了酒、吟了《离骚》,却发现心里的愁还在,一点没少。“不解愁”三字,道尽了这首诗最真实的心情——不是表演出来的忧郁,而是在热闹的端午,与千年前的屈原相遇之后,那股说不明白、也散不掉的郁结。
这首诗最耐人寻味之处,在于它用“观竞渡”这个喜庆的题材,写出了截然不同的内心感受。诗人没有将笔墨停留在节日盛况的描绘上,而是借眼前的热闹引出对屈原的追念,再引出对自身处境的隐隐感慨。看似写节日,实则写的是一个心有郁结的人,在热闹之中愈发感到无处排遣的孤独。
这首诗的情感是分层的,表面是对端午竞渡的描绘,内里是对屈原的怀念,最深处则是诗人借古人之酒杯,浇自己心中之块垒。
诗的前四句,是明代端午节竞渡盛况的一次真实描绘。群龙水上游、云旗入青天、雷鼓震碧流,这些细节凑在一起,还原出一幅正午江边的喧嚣图景。边贡不是在单纯写景,但这些景色的描绘本身已具有文献价值,让后人得以想象那个时代端午节的面貌。
颈联以“屈子冤魂终古在”点明竞渡习俗的文化根源,这不是随手引典,而是诗人对这个节日深层意义的体认。屈原以忠直获罪,抱憾投江,那份冤屈跨越千年,在后世读诗之人心中依然留存。边贡在这里写的“终古在”,既是对屈原的一种致敬,也是在说:这样的遭遇,并非只属于那个时代。
“醉讽离骚不解愁”是诗人将自己悄悄写入诗中的一句。他喝了酒,读了屈原,愁却没有散去。这说明他所读的《离骚》,并非只是一首古诗,而是一种与自身处境相照的情感参照。边贡仕途虽不至于如屈原那般悲烈,但明代官场的倾轧与压抑,同样让他积下了不少块垒。这最后一句,正是那些块垒的出口。
读这首诗,不宜将它仅仅当作一首节令诗来看待。它在写竞渡,也在写愁;在写屈原,也在写自己。诗人将个人的情感隐藏在节日的热闹背后,正是这种“以热写冷、以动衬静”的写法,使这首诗有了超出表面描写的情感厚度。
端午节这天,边贡与几位友人在江边的亭子里摆了酒。那个时候他已不算年轻,仕途上早已经历了起起落落,做到户部尚书,也曾被弹劾,也曾被冷落。江面上的龙舟你追我赶,鼓声震天响,旗帜在风里扑打。他靠着亭柱,端着酒杯,看了一会儿。
有人问他,你看这场面,有没有想起什么?
他没有直接答,只是又喝了一口,然后轻声说,你说屈原在水里,他知不知道今天这些人是为他划船的?
那人摇头,说,大概知道吧。
边贡笑了一下,说,知道又有什么用。他冤死的时候,也有人替他喊冤,也有人写诗,又有什么用呢。
后来酒喝多了,他开始念《离骚》,断断续续的,也不成调。旁边的人都听着,有人跟着附和几句,有人只是沉默。亭子外面,江上的鼓声还没停,龙舟还在跑,太阳正直晒下来,水面反着光。
等他回到住处,把这一天写成诗,最后一句落笔时,他停了很久,才写下“醉讽离骚不解愁”。那个“不解”,是说愁没有解开,还是说他这个人本来就不善于排解愁绪,他自己大概也说不清楚。但那五个字写完,这首诗就完了,那个下午也就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