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戚继光
南北驱驰报主情,江花边草笑平生。
一年三百六十日,多是横戈马上行。

戚继光出身将门,自幼随父习武,十七岁便袭任登州卫指挥佥事。彼时明朝东南沿海倭患横行,北方鞑靼频频犯边,整个边境形势危如累卵。戚继光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先后在浙江、福建、广东一带抗击倭寇,继而受命北上,镇守蓟门长达十余年,几乎将一生都耗在了马背与战场之上。
这首《马上作》,从题目便可知是他在行军途中随手而作。具体时间已难以确考,但诗中“南北驱驰”四字,暗示他在南北两线之间频繁奔波,奔波之苦、岁月之长,都压缩在“一年三百六十日”这一句里。没有悲壮的喊杀声,没有浓墨重彩的铺陈,只是平平淡淡地说:我这一辈子,几乎天天都是骑马持戈地过来的。这种平静的叙述背后,藏着的是常人难以体会的沉重与坚守。
戚继光不仅是一位出色的武将,还是一位有文学修养的诗人和兵书作者,著有《纪效新书》《练兵实纪》等军事著作。他的诗歌不求辞藻华丽,但质朴中见真情,于平实中见骨气。
驱驰 策马飞奔,引申为四处奔波、在各地征战劳苦。这个词带有一种被动的、不得停歇的疲惫感,而非主动进取的豪情,用在这里十分贴切。
报主情 报效君主的一片赤诚之心。“主”指君主,“情”非儿女情长,而是忠义之情,是戚继光一生驱策自己奔走的内在动力。
江花 江边的野花,泛指南方水乡一带的风物景致。南方在戚继光的戎马生涯中,代表的是抗倭的岁月,是浙闽沿海的烽烟岁月。
边草 边疆荒漠中的野草,代指北方塞外的苦寒风土。“江花”与“边草”一南一北,两句各取一景,合在一起便是戚继光一生南北两条战线的写照。
笑平生 对自己一生的遭际和选择,以一笑作结。这个“笑”字不是轻松愉快的笑,而是一种历经沧桑之后的豁达与自嘲——明知这一生劳苦奔波,却仍然以笑面对,显示出戚继光性格中坚韧而从容的一面。
横戈 横持兵器,指时刻保持备战状态。古人横戈表示出征或临战,“横”字写出了一种随时应战的紧张与警觉,也透着一股凛然的气势。
马上行 骑在马背上行进,既是题目“马上作”的呼应,也是全诗生命状态的集中写照——戚继光的大半生,几乎都是在马背上度过的。
驱:读 qū,第一声,不要读成 qǔ(取)或 qú。“驱驰”的“驱”,声调要平稳上扬,读得轻快一些,才能传达出策马奔驰的动感。
驰:读 chí,第二声,与“驱”连读时,两个字的节奏要紧凑,中间不要停顿。
戈:读 gē,第一声,是一种古代兵器。“横戈”二字要读得沉稳有力,不要将“戈”误读成 guō(锅)。
笑平生:这三个字朗读时,“笑”字可以稍作停顿,语气略带从容,以体现诗人面对一生奔波时那种豁达的心境,而不要读得过于轻快,失了分量。
“横戈马上行”一句,朗读时建议语速放缓,“横戈”二字要读得有力,“马上行”三字则要读出一种日复一日、平静而坚定的节奏感,仿佛真的能看见那个骑在马背上的将军,年复一年,从未停下脚步。
《马上作》全诗仅四句二十八字,语言朴实无华,却在平实之中蕴含着极深的力量。
首句:南北驱驰报主情。
开篇点明了两件事:一是“南北驱驰”,即空间上的奔波——南方抗倭,北方御敌,足迹踏遍大半个明朝的边境;二是“报主情”,即精神上的支撑,是忠义之心,是他一生奔波的动力所在。首句将空间与情志并列,简洁而有力,像一张简短的人生履历,却分量极重。
次句:江花边草笑平生。
“江花”是南方水乡的柔媚,“边草”是北方塞外的苍凉,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景,都曾在戚继光的马蹄下一一掠过。诗人说,看着这一路的江花与边草,不禁对自己的一生“笑”了一笑。这个“笑”字是全句的诗眼,读来耐人寻味——是苦中作乐,是自我解嘲,也是一种阅尽山河之后的超然。不同于其他边塞诗人的悲怆与控诉,戚继光选择了“笑”,这一字之间,尽显他性格的豁达与意志的坚韧。
第三、四句:一年三百六十日,多是横戈马上行。
尾联将首联的空间描述转化为时间描述:不是某一次出征,而是一年到头,三百六十天,大多数时候都是横持兵器、骑马而行。“多是”二字用得极为克制,没有说“全是”,留了一分余地,却反而更显真实——正因为是“多是”而非“全是”,才让人觉得这不是夸张,而是实实在在的亲身记录。整首诗到这里画上句号,没有豪言,没有感叹,就这样平静地说完了,而那种经年累月、马不停蹄的沉重感,却在读者心里留下了久久难以散去的余味。
这首诗最动人之处,在于它的“不煽情”。戚继光没有写壮烈的牺牲,没有写功勋的荣耀,只是平平淡淡地记录了自己每一天的模样。正是这种朴素的诚实,让这首诗跨越数百年,依然能让人读了心头一沉。
《马上作》的核心,是一个边关武将对自身一生使命的坦然审视与从容接受。
全诗以“报主情”点明了戚继光一生驱策自己的精神内核。在他看来,南征北战不是个人荣耀的追求,而是一种出于忠义的自然选择。这种忠义并非盲目顺从,而是经过现实考验之后,依然选择坚守的精神力量。
“江花边草笑平生”一句,展现了戚继光面对艰苦军旅生涯时的心理底色。他没有抱怨,没有怨尤,而是以“笑”字消解了一切风霜。这种从容,来自于他对自身使命的清醒认知,也来自于他久经沙场之后锤炼出来的内心定力。
与许多边塞诗不同,《马上作》没有高亢的呐喊,没有夸张的渲染,只是如实道来。“一年三百六十日,多是横戈马上行”,这两句话任何一个戍边将士都说得出口,然而戚继光说出来,便有了一种特殊的分量——因为他不是在想象边关,而是在陈述自己的真实生命轨迹。
这首诗常被归入“豪放”一类,但若细读,会发现它其实更接近“沉郁”——不是昂扬激进的豪迈,而是经历了无数艰辛之后,依然平静地往前走的那种坚持。两者之间的区别,值得细细体味。
在戚继光戎马四十余年的生涯里,有一件小事流传下来,颇能印证这首诗的真实底色。
据说有一次,他随军行进在北方边塞,连续数日鞍马劳顿,夜里营地扎下之后,随行的幕僚见他神色如常,便问他是否觉得辛苦。戚继光沉默了片刻,回答说,辛苦是真的,但若问后不后悔,那倒没有。幕僚又问,那将军每日骑马持戈,可有什么乐趣可言?戚继光笑了笑,指了指远处连绵的山峦说:“这一路的山,我走过的,便都是我的了。”
这个故事或许带有几分传说的成分,但它与这首诗的气韵却是相通的。“江花边草笑平生”——所谓的“笑”,未必是轻松愉快,更多的,是一种走过了南山北塞之后,对自己一生选择的坦然认可。戚继光的一生,没有太多温柔的岁月,有的只是横戈在手、策马向前的日日年年。而他面对这一切,选择了笑,这一个“笑”字,或许比任何一声悲叹都更有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