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释弘赞
傍崖筑屋远层城,满瓮莲花物外情。
渔父莫知幽涧趣,樵童安辨隐人名。
轻霜草榭芳桐老,暴雨松坡紫菌生。
一笑古今成梦事,几回禅起独经行。

释弘赞,字在犙,广东新会人,明末出家为僧,入清后在岭南一带颇有声望。他长年驻锡于罗浮山、大屿山等地,以严谨的戒行和丰富的著述为人所知。除禅学著作之外,他还留下了数量不少的诗作,《山居》便是其中最能体现山中日常面貌的一组组诗。
这首《山居(其六)》写的是山居生活里一个极为寻常的片段——崖边的小屋,瓮里的莲花,偶尔路过的渔父与樵童,还有轻霜过后老去的梧桐、暴雨之后破土的紫菌,最后归结到禅坐起身、独自经行的那个背影。诗里没有豪言,也没有说教,所有的情感都藏在具体的景物与动作之中,读来平静,回味却深。
《山居》组诗在弘赞的诗集中占有特殊位置,起初只在寺院内部流传,后经弟子整理编录才得以留存。弘赞写诗并不以诗名世,他把诗当作一种观察与记录的方式,而非为了留名。也正因如此,这些诗读来没有刻意雕琢的气息,反而多了一种随手记下的真实感。
释弘赞一生著述颇丰,《四分律名义标释》是他留存最广的戒律著作,在佛教界颇有影响。但对许多读诗的人来说,这组《山居》或许比他的律学著作更能让人感受到他这个人——一个住在崖边、养莲于瓮、雨后看菌的出家人。
傍崖 紧靠着山崖。“傍”字有倚靠、贴近之意,写出了屋子与崖壁之间那种咫尺相依的关系。山崖既是屋子的天然背景,也是一道隔绝外界的屏障,住在崖边,便等于把自己嵌入了山的骨架里。
层城 城中高楼叠起、街道纵横的繁华都市,也泛指世俗的聚居之地。“层”字含有重叠累积之意,与首句“傍崖”的简朴形成鲜明对比——一边是岩石与茅屋,一边是楼宇与人群,“远”字将两者彻底分开。
满瓮莲花 用大口的陶瓮盛水养莲,瓮中莲花盛开。“满”字写的不只是数量上的多,更是一种充盈的意境。莲花在佛教中象征清净无染,山居之人以莲为伴,是一种有意为之的精神布置,也是对“物外情”最直接的注解。
物外情 超脱于世俗事物之外的情怀与志趣。“物外”是佛道两家都惯用的说法,指名利声色之外的那片精神空间。这里的“情”不是儿女情长,而是对山水、对莲花、对幽静本身的留恋与钟爱——是放下了“物”之后,才真正生发出来的那份“情”。
渔父 捕鱼的老人,这里泛指山野间偶尔出没的普通劳作者。渔父在涧边劳作,与隐者的居所近在咫尺,却对山涧里的幽趣一无所知,更不会知道崖边那间小屋里究竟住着什么人。
幽涧趣 山间幽深沟涧里的意趣。“涧”是山中溪水流经形成的深槽,“趣”在这里不是指娱乐,而是一种需要久居其中才能慢慢品出的内在滋味——水声、苔痕、光影流动,这些都是“幽涧之趣”,外来人难以感知,更难以言说。
樵童 上山砍柴的孩子。樵童走遍山路,每天经过同一片山坡,却从来不知道山中某处崖边住着一个不问世事的僧人,更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名字。这一句与上句“渔父莫知”并列,共同描绘出隐者与外部世界之间那种彼此独立、互不相干的状态。
安辨隐人名 “安”在这里是反问副词,意为“哪里”“怎么能”。全句意为:樵童哪里能辨得出隐者的名字?隐者不出名,也不需要出名,这是他自己心甘情愿的选择。
草榭 用草木搭建的简朴凉台或小亭。草榭不比砖瓦,对节候的变化更为敏感。轻霜一至,草上便会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这是深秋最早报到的信号,住在草榭里的人,往往第一个察觉。
芳桐老 曾经散发芬芳的梧桐树渐渐老去。“芳”字写的是桐树盛时的气息,“老”字写的是岁月在这棵树上留下的痕迹。轻霜落后,桐叶开始凋零,树身愈发苍劲,是深秋典型的山中景象。
松坡 长满松树的山坡。松树四季常绿,不惧霜雪,是山居诗中最常见的植物之一,也常被用来象征隐者在清冷中的坚守。暴雨打过松坡,雨水顺着松针滑落,松香混着泥土气息,是山中才有的气味。
紫菌生 紫色的蘑菇在暴雨之后破土而出。这是山中最生动的细节之一——雨停之后,松坡上突然冒出一丛丛紫色的蘑菇,颜色鲜亮,从褐色的松针地毯里猛地钻出来,有几分意外之喜。这样的景象,只有真正住在山里的人才会留意到。
一笑 轻轻一笑。不是嘲笑别人,也不是苦笑自嘲,而是看清了古今万事皆如梦境之后,那种平静而真实的一笑。这一笑里,有彻悟,也有温和。
古今成梦事 古往今来的功名事业,放在时间的长河里看,不过是一场梦。这是佛教“诸行无常”思想的诗化表达,说的不是虚无,而是真正透彻之后的平静。
禅起 禅坐结束,从静中起身。“禅起”是一个日常动作,却代表了山居生活里动与静之间的切换——打坐是静,经行是动,两者轮替,构成了修行者日复一日的基本节律。
独经行 一个人缓步行走。“经行”是佛教中的一种修行方式,指在固定路线上慢步走动,以行走辅助禅修,使心不昏沉。“独”字点明他是一个人,没有同伴,没有侍者,就这样在山间走着,走着走着,便又是另一个傍晚。
瓮 读 wèng,第四声。这个字不常见,容易误读为 wǒng 或 wāng,都是错的。“满瓮莲花”中的“瓮”,指的是陶制的大口圆腹容器,形如现在常见的泡菜坛,腹部宽大,口部收窄,适合盛水养物。记住它的读音,可以联想“翁”字——“瓮”比“翁”多一个“土”字旁,意思是陶土烧制的器皿,读音与“瓮城”的“瓮”相同。
涧 读 jiàn,第四声,与“见”同音。“涧”指山间溪流经过形成的深沟,是山地地形中的常用字。需要注意的是,“涧”与“间”(jiān 或 jiàn)字形相近,但意义不同,“涧”专指山间流水之地,不可混用。
榭 读 xiè,第四声,与“谢”同音。“榭”是一种建在高台或水边的敞开式建筑,用来取景,四面不封闭。“草榭”即以草木搭建的简朴凉台。这个字字形较难,“木”字旁加“射”,读音取“射”的声旁,记住“道谢的谢”即可。
菌 在“紫菌生”这一句里读 jùn,第四声,专指蘑菇一类的大型真菌。“菌”字有两个读音:jūn(第一声)用于“细菌”“灭菌”等科学词汇,jùn(第四声)则专指蘑菇等可见的菌类,古诗文中提到蘑菇时一律读此音,须严格区分。
禅 读 chán,第二声。在佛教语境中,“禅定”“禅宗”“禅起”均读 chán。需注意另有一个同形字“禅让”中的“禅”读 shàn,二者字形相同,义项和读音都不一样,务必根据语境来判断。
“轻霜草榭芳桐老,暴雨松坡紫菌生”两句在朗读时,“轻霜”宜读得轻缓,语速略慢,仿佛那层薄霜真的是悄悄落在草叶上的;“暴雨”则节奏稍紧,带出急雨骤至的气势。两句一缓一急,读出来才有山中节候变换的那种真实感,而不是平铺直叙的景物描写。
这首诗共八句,写的是山居生活的一个横截面,但横截面里装的东西并不少——有空间的选择,有人与人的关系,有节候的流转,还有最后的一笑与独行。读完全诗,眼前浮现的是一幅安静而丰富的山居图,每一笔都轻,合在一起却有相当的分量。
首联“傍崖筑屋远层城,满瓮莲花物外情”是整首诗的立场。“傍崖”和“远层城”是空间上的选择,“满瓮莲花”是生活上的安排,“物外情”是这一切背后的心理底色。开头两句没有一字直接说“我不想回城”,但四个词组叠在一起,已经把诗人的选择说得清清楚楚了。有意思的是,“满瓮莲花”这个细节并不壮阔,只是一只瓮,几朵莲,却因为一个“满”字,透出了那份心满意足的平静,比任何直白的表达都更有力量。
颔联“渔父莫知幽涧趣,樵童安辨隐人名”转到了人与人的关系,或者说,是对无关系的描写。渔父和樵童是山里最常见的两类人,他们每天劳作,走过同一片山路,经过同一条涧边,但对于崖边那间小屋里的人,他们一无所知。“莫知”和“安辨”并列,写出的不是孤独,而是一种甘愿如此的自在。诗人不需要被认识,也不需要认识旁人,这正是“物外情”最具体的呈现。
颈联“轻霜草榭芳桐老,暴雨松坡紫菌生”是全诗最有画面感的两句。前句写秋,后句写雨,一缓一急,一凉一湿,节候变换被写得极为生动。“轻霜”落于“草榭”之上,霜气轻,草材薄,相遇之后便在草叶上留下晶亮的白痕,这是深秋典型的山中晨景。“暴雨”打过“松坡”之后,“紫菌生”——紫色的蘑菇突然冒了出来,这个细节有几分意外之喜,是雨后山中才有的鲜活景象。一“老”一“生”,正好对应了时间的两面:衰老与新生,都是自然的一部分,山居之人只是静静地看着,并不惊扰。
尾联“一笑古今成梦事,几回禅起独经行”是全诗的收笔,也是情感的落定处。“一笑”收住了前面所有的景与物,把它们都放入一个更大的背景里——古今之事,尽成梦境,有什么好执着的呢?这一笑,不是冷笑,也不是苦笑,而是真正看透之后那种温和而平静的心情。“几回禅起独经行”则是这种平和的行动呈现:禅坐结束,起身,一个人在山间缓步走着。“几回”说明这已是日常,“独”说明他不需要伴,“经行”说明他的走路本身就是修行的延续。全诗就这样在一个行走的背影里结束,留给读者的是一片悠远的余味。
这首诗最难得的地方,在于它写山居生活写得极为具体,却又不落入刻意描绘的俗套。“轻霜草榭”和“暴雨松坡”,每一个字都是真实的观察,而不是凑出来的意象。读弘赞这首诗,会觉得他真的是住在那里的人——他写下那丛紫色的蘑菇,不是为了让人觉得他清高,而是因为那天他确实走到那里,看见了那一丛。
诗人并没有说山居有多好,只是把生活里的细节一一写出来:瓮里的莲花,草榭上的薄霜,松坡上的紫菌。这些细节本身就是答案。一个内心空洞的人,不会留意雨后冒出来的紫色蘑菇;一个对生活不满的人,也写不出“满瓮莲花物外情”里那个“满”字的心态。这首诗里没有抱怨,也没有刻意的赞美,只有一种踏实的满足,藏在每一个具体的细节背后。
颔联用渔父和樵童来写隐者的处境,写的不是孤独,而是一种相安无事的状态。隐者不认识他们,他们也不认识隐者,各自走在各自的山路上,互不打扰。这种“互不相知”在诗人看来并非遗憾,而是山居生活的自然状态——不求人知,也不刻意避人,只是恰好生活在世界的另一个角落。
尾联的“一笑古今成梦事”是全诗最具佛教色彩的一句,但表达方式并不说教。诗人没有引经据典,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古往今来的事,笑一笑,都是梦。然后起身,走路。把深刻的见解处理得如此日常,正是禅宗诗偈里最常见的笔法——道理不用讲,生活本身就是道理。“禅起独经行”把“静中的彻悟”转化为“动中的延续”,禅坐结束,行走开始,修行从未中断,只是换了一种形态。
读这首诗,容易把“一笑古今成梦事”理解为一种消极的虚无主义,觉得诗人是在说一切都没有意义。其实恰恰相反。正因为看破了名利的虚幻,他才能真正用心去看那朵莲花、那丛紫菌——这不是放弃,而是一种更彻底的投入。所谓“物外情”,是在放下了“物”之后,才真正得到的那份“情”。
关于释弘赞的山居生活,他的弟子留下了一段记述,大意是说,弘赞在山中居住期间,从不随意下山,每日除了禅坐、诵经,便是在山间缓步经行,偶尔会在崖边那只大瓮里换一次水,添几枝莲花进去。弟子问他为何要在山里养莲,他说不出什么大道理,只说莲花开着,心里干净。
这件事本身并不特别,但放在这首诗里来看,就有了另一层意味。“满瓮莲花物外情”这一句,不是凭空想象出来的意象,而是他每天都在做的一件小事。诗人写的,往往就是他自己的日子,只是大多数人看不出来罢了。
据说有一年深秋,山中连续下了数日暴雨,山路泥泞难行。雨停之后,弘赞出门经行,走到松坡一处,忽然看见一丛紫色的蘑菇破土而出,颜色鲜亮,在松针铺就的褐色地面上格外醒目。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回到屋里,提笔写下了“暴雨松坡紫菌生”这半句。
这样的细节,在许多诗人笔下会被放大、渲染,写成一段感慨或一番议论。弘赞只用了五个字。他的诗里,话从来不多,留白也从来不少。
他的弟子后来整理遗稿时,在几首《山居》诗旁看见了他随手写下的几行小字,大意是:山里的事,一一都是平常;平常里的事,一一都是修行。这两句话,也许比任何诗注都更能说明他写这组诗的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