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杨基
细雨茸茸湿楝花,南风树树熟枇杷。
徐行不记山深浅,一路莺啼送到家。

杨基是元末明初的诗人,与高启、张羽、徐贲并称“吴中四杰”,是当时苏州文坛颇受推重的一位。他祖籍江西,长居苏州,对吴地的山水有着深厚的情感,留下了不少写景之作。
天平山位于苏州城西,山势平缓,林木茂密,山中有白云泉,有范仲淹家族的祠堂,历代文人雅士多来此游访。这首诗所写的,正是初夏时节的一次游山经历。楝花开而枇杷熟,是农历四五月间特有的光景,天气已暖,雨水也多,山里的气候湿润而清爽。
那一天,细雨绵密,山道两旁树木葱茏,诗人在山中漫步,走着走着,忘了留意走了多远,只顾着听树间黄莺的鸣叫,不知不觉便走到了山脚。写这首诗时,他大约刚从山中出来,身上还带着那场细雨的湿意,耳边还留着莺啼的余韵,便随手把这一切写了下来。
杨基所生活的年代,正值元明鼎革之际,社会动荡,他本人的仕途也几度起伏。然而这首诗里,看不见半点时代的阴影,有的只是一个人在细雨山中悠然行走的心境,轻盈得像那一路莺啼。
茸茸 形容细雨密密柔柔、轻轻飘落的样子,像一层细绒覆在花叶上。“茸”字本有细小毛茸的意思,拿来形容细雨,极为贴切——既写出了雨的质感,又带出了雨中万物湿润、柔软的状态,让人读来便能感受到那种毛毛雨拂在皮肤上的触感。
楝花 楝树的花。楝树又名苦楝,是江南常见的乔木,每年春末夏初开花,花朵细小,颜色呈淡紫色,成簇生长,带有一种淡淡的清香。楝花一开,民间便有“楝花开,蚕老来”的说法,是初夏到来的信号之一,也是江南特有的季节记忆。
南风 从南方吹来的暖风,是初夏特有的风向。在江南,南风一起,意味着天气彻底转暖,万物生长最旺盛的时节到了。这里的“南风”不只是一个气象词,也带出了整首诗的季节感——楝花被雨打湿,枇杷在南风里成熟,几个意象叠在一起,把初夏的江南点活了。
枇杷 枇杷树,常绿乔木,果实金黄,初夏成熟,味道甘甜带酸,是江南一带常见的水果。“树树熟枇杷”,不是某一棵树,而是每一棵树上都挂着成熟的果实,写的是一种丰盛、饱满的季节状态,与前句细雨湿花的轻柔形成对照——一个是湿润的轻盈,一个是果实的充实。
徐行 缓步而行,从容不迫地走。“徐”字本义是缓慢、从容,“徐行”传递出的是一种心态:不赶路,没有要赶到哪里去,只是走,走到哪里算哪里。这种走法,只有真正放下了事务的人才能做到。
不记山深浅 走着走着,忘了留意山路走了多远、有多深。这里的“不记”并非真的失忆,而是根本就没有去数,没有去量,因为心思都在别处——在那场细雨里,在那几树枇杷上,在空气里若有若无的楝花香气中。
莺啼 黄莺的鸣叫。黄莺也叫黄鹂,鸣声清脆婉转,是春末夏初最常见的鸟声之一。“一路莺啼送到家”,黄莺的叫声从山中一路伴随,像是在送行。“送”字用得极妙,赋予了莺啼一种主动的情意,仿佛山中的鸟儿也在欢送这位走山的客人平安归家。
楝花与枇杷,是江南初夏特有的两个物候标志。楝花开在前,枇杷熟在后,两者相隔不过十数日。诗人在同一首诗里将二者并举,精准地将读者带入了那个短暂而饱满的季节交叉点——楝花还在,枇杷已熟,正是初夏最好的几天。
楝 读 liàn,第四声,是一个较为生僻的字,第一次见到时很多人会误读成“练”。它是一种树的专名,与字形相近的“棟”(dòng)是两个不同的字,须注意区分。“苦楝”“楝树”“楝花”,读音始终是 liàn,不会因为搭配的词不同而改变。
茸 读 róng,第二声。“茸茸”叠用时,两个字都读第二声,全词读作 róng róng。“茸”在“茸茸”中形容细小柔密的状态,与“鹿茸”的“茸”是同一个字,只是语境不同,读音不变。
枇杷 读 pí pá,“枇”第二声,“杷”第二声。这两个字单独出现时较为少见,但“枇杷”作为一个整体词,读音是固定的。需要注意的是,不要把“枇杷”写成“琵琶”——前者是水果,后者是乐器,字形不同,含义也完全不同。
徐 读 xú,第二声。“徐行”的“徐”表示缓慢、从容,古文中使用频率颇高,如“清风徐来”中的“徐”与此处用法相同。读音上没有难点,但要注意不要受方言影响把声调读偏。
“一路莺啼送到家”这一句,朗读时“莺啼”宜轻声清脆,想象那声音是从山林深处传来的,带着回响。“送到家”三字语调平稳收尾,不宜上扬,读得平和一些,才能把那种不知不觉走完山路、忽然发现已到家门的舒适感传递出来。
这首诗写的是一次游山归途,四句话,不过二十八个字,却把初夏山中的景象和心境写得干干净净,毫无拖沓。
首句“细雨茸茸湿楝花”,一个“茸茸”,把那场雨写活了。不是大雨,不是滂沱,是那种柔柔密密、轻轻飘落的毛毛雨。楝花本已细小,被这样的雨一润,更显得娇柔,水珠在花瓣上聚了又散,散了又聚,整棵树在雨中湿漉漉的,却不沉重,轻盈依旧。这一句写的是视觉,也是触觉,读来便能感受到那种湿润的气息扑面而来。
次句“南风树树熟枇杷”,转了一个角度。前一句是细雨的湿,这一句是南风的暖。风是看不见的,但枇杷树上那一颗颗金黄的果实,把“南风”的暖意写得具体可感。“树树”二字写的是一种丰盛——不是某一棵树,是每一棵树,每一棵都挂满了成熟的果子,满目皆是初夏的饱足感。两句合在一起,一湿一暖,一轻一满,把初夏山中的气候与物候都写进去了。
三、四句要合在一起看。“徐行不记山深浅,一路莺啼送到家。”诗人走山走得忘我,不知走了多远,不知山路深浅,只是一步一步往前走,而黄莺的叫声始终跟随,从山中一路送他到了家门前。“送”字是这首诗最有意思的一个字:莺啼本是自然之声,不存在“送”的主观意图,但诗人这样一写,那鸟鸣便有了情意,像一个不言语的同伴,陪着他走完了全程。
这首诗有一个令人舒服的结构:前两句是景,后两句是人在景中的行走与感受。但这种分法并不生硬——前景与后景是连通的,细雨和莺啼都在,楝花和枇杷都还未离去,诗人走在其中,景与人融为一体,读来没有割裂感,只有那一片山中初夏的完整气息。
诗人走在山中,不数山路深浅,只任身体随着脚步向前,这种“不记”本身就是一种全然放松的状态。他的心思全在那场细雨里、那树枇杷上、那声莺啼中,与自然之间不存在任何隔阂,像是完全融进了那片山的气息里,没有旁骛,也没有愁绪。
楝花、枇杷、细雨、南风、莺啼——诗人选取的这几个意象,都是初夏特有的,换了任何一个季节都不成立。他捕捉的是一个季节里最细腻的那一面:不是盛夏的炎热,不是暮春的惆怅,而是介于两者之间那几天独有的轻盈与饱足。
这首诗没有大喜大悲,结尾的“到家”也平淡得几乎像随口一说。但正是这种平淡,道出了诗人内心的踏实与满足——走了一天山路,听了一路莺啼,湿了衣裳,到家了,这就够了。这种平静,是比任何豪言都更真实的一种快乐。
读这首诗,不要用力过度,不要刻意寻找“深意”。它就是一次游山的记录,写得真实,写得轻盈,写出了那一天山中的气息,仅此而已。能让人读完觉得“这就是我某个下午也曾有过的感受”,便已是这首诗最好的功效。
杨基写这首诗的时候,大约不会想到它日后会被选入课本。在他自己的诗集里,这首《天平山中》只是众多游山诗中的一首,篇幅短小,不算他最用力的作品。
然而正是这种“不用力”,让这首诗留了下来。天平山从苏州城出发,走上半日便可到达。山不算高,却林木繁茂,山道蜿蜒,走在其中,城里的声音很快便消失了,只剩下风声、水声和鸟鸣。杨基在苏州住了许多年,想必不止一次走过这条山道。
有一种说法认为,诗人写这首诗时,正处于仕途上的一段空白期,既不在赴任的路上,也不在案牍前埋首,只是一个闲散的人,走进了一座山,淋了一场雨,听了一路莺啼,回家了。正因为“闲”,他才能注意到楝花被细雨打湿的样子;正因为“散”,他才不去记山路走了多远。那首诗里的从容,不是刻意营造出来的,是一个真正放下了事务的人才能写出来的状态。
后来杨基的仕途再度起伏,据记载他晚年曾遭遇贬谪,境况不算好。不知在那些难熬的日子里,他会不会偶尔想起天平山那一天的细雨和莺声。那场雨是真实的,那声莺啼也是真实的,写在纸上,便永远留着了。